◎第一次完全胜利

◎第一次完全胜利

23日凌晨一点,大战后的战场一片沉寂,刺鼻的硝烟气味还在向四周扩散。

19集团军司令部内,罗卓英见包围圈正在形成,心中十分喜悦,他顾不得休息,为激励将士再接再厉实施包围决战,他亲拟“当前胜利保障十则”,连夜发到各部队

(一)记着委座的训示:“我不怕敌,敌便怕我。”

(二)记着司令长官的训言:“苦斗必生,苦干必成。”

(三)记着本总司令的训告:“军人事业在战场,军人功罪也在战场。”

(四)目下对敌包围形势,业已形成,包围圈也已缩小,今天就是我军对敌施行全线攻击开始的时候,也是我军对敌展开歼灭战的良机。

(五)我忠勇将士,苦战八日,业已取得八分胜利,今天第九日,必须努力争取九分胜利,以保障明天的十分胜利。

(六)以昨日战况判断,敌军攻势,业已顿挫,力量业已耗尽,若无后续援军,不仅不能攻我,而且必遭惨败。纵有增兵,亦不过一大队。而我合围已成,力量凝聚,增援部队新编第14师今日可加入战斗,新编第15师明日即可赶到参加。预计战局多拖延一小时,我军即多得援兵一营,多拖延一天,即多得援兵一师,围歼力量,绝对优势。

(七)过去八天的苦战中,万余伤亡将士的血花,正期待吾人今明两天之努力,结成胜利之果,报答国家。第74军奉新烈士墓,第74军高安烈士墓,巍然在望,吾人必须迅速歼灭巨敌,以伟大战果,报慰英灵。

(八)吾人必须把握住抗战四年来仅有的对敌取得包围歼灭战的有利态势,将十天以后的作战精神及力量,提前到今明两天来。适时使用,充分发挥,俾在赣北战场,收一劳永逸之效,而开今年胜利年之先路。

(九)各级指挥官,绝对不许有怕牺牲、保实力之观念,务须指挥中国之军队,歼灭中国之敌人,以表现中华民族革命军人之真精神。凡属最能牺牲、最有战绩之部队,我领袖必然予以优先之补充与厚赏。本总司令亦当负责报请补充,迅恢战力。

(十)各级指挥官,务须确实掌握部队,向指定任务坚定迈进,并切实执行连坐法。

罗卓英难抑心中的激动,他心里清楚,此时的有利态势还是自抗战全面爆发以来,绝无仅有的,这样的机会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放过。

罗卓英豪迈的“胜利保障十则”,不难看出他对胜利的渴望。然而命令下达到74军,王耀武却打起了退堂鼓。他认为,74军已经付出很大牺牲,追击合围任务理应由新到部队担当。

罗卓英明白个中原委,可谁都知道,74军是19集团军的主力,此时如果74军退缩不前,则整个反攻围歼计划就会立即泡汤。

他要通王耀武的电话,勉励说:“74军虽然损失很大,但打追击战,是不用做饭吃的,敌人做的饭,会送给我们吃。”

王耀武此时也不好再说什么,答应派出58师和57师担任追击任务。

罗卓英为加强围歼力量,便请求战区派出一个军趁机收复南昌。但不知何故,薛岳只派出了72军的两个师进行支援。这两个师,不仅战斗力差,而且是疲兵未补,每师仅有4000多人。仅仅派出这样的两个师,无异于杯水车薪。

早在之前的22日下午,19集团军副参谋长黄华国少将就已向罗卓英建议袭击南昌:“预备第5师留一个团守备赣江东岸的阵地,其余偷袭南昌。”

罗卓英想到,去年夏季攻势中,余程万的57师用了两个团攻击日军的据点,牺牲了500多名官兵,才打下两个碉堡,但经过日军一个预备队的反击,两个碉堡又丢掉了。战斗力为第九战区之冠的74军尚且如此,更何况战斗力薄弱的预备第5师。想到这里,罗卓英就否决了这个提议,让预备第5师暂缓行动。

罗卓英并非不想进攻南昌,两年前南昌的丢失,毕竟被他引为平生的奇耻大辱。如今,假如能够一举收复南昌,不仅可以洗刷昔日的耻辱,在历史上留下光彩的一笔,并且还能捞取相当大的政治资本,为他坐上战区司令长官的位置打下基础。

可薛岳心怀鬼胎,向第九战区求援的结果,薛岳只给了8000多人的疲弱之师。罗卓英长叹一声,只好打消了收复南昌的念头。

24日,以下陂桥一带为核心,外围的国军向包围圈里的日军发起了迅猛的进攻。

此时的大贺茂,已经毫无几天前那不可一世的骄狂,他接连不断地向11军发去救援电报。

武汉的军司令官园部和一郎接到报告,十分震惊。他知道大贺茂的为人,这是一个从不示弱的家伙。危急中,他立即命令第33师团迅速出动,全力接应,并派出11军参谋长木下勇少将协同作战课长山口中佐、参谋大根大尉急速向南昌挺进,以协同指挥33师团、34师团作战。

到了这时,园部和一郎才想起设立统一的前线指挥机构,着实可笑。身陷重围的34师团已在劫难逃。

大贺茂见包围圈越来越小,他惊惧万分,撇下大量机密文件,迎着33师团增援的东北方向,拼死突围。

败退前,为了给中国军队造成假象,他先向西猛烈突击,72军的两个师被打得后退了二三公里。

19集团军司令部判断,这当属日军败退前的惯技。日军一向是在撤退前猛打猛冲一番,然后再脱离阵地。因此,罗卓英下令,应不顾一切,向当面之敌展开追击。

从上高到官桥街,一路之上,浓烈的硝烟尸臭之中,满地是死尸死马、残枪断炮,日军的军用物资散落得到处都是。

日军竞相逃命。放眼望去,道路两侧的稻田、山坡上,到处显露出人马杂沓的脚印蹄痕,显示出日军败退之时夺路而逃的狼狈相。

追击的官兵匆匆捡了一些罐头、香烟,就急速向前追去。

19集团军和30集团军的将士纷纷出动,74军在正面,70军在背后,72军在左翼,49军在右翼,组成一处处火力网,冒着敌机的轰击,纷纷向包围圈里的日军挤压过来。(https://www.daowen.com)

余程万、张灵甫双双走下设在镜山的指挥部,来到已经变成一片焦土的下陂桥,各自指挥所部向官桥街方向大举反攻。只用了一个白天,74军就攻到了桥头,第二天,部队继续向官桥街攻击前进。

国军各部来势汹汹,日军为阻止国军的攻势,出动飞机并再次施放毒气负隅顽抗。所幸老天助了国军一臂之力,天上电闪雷鸣,下起了暴雨,毒气在风雨中迅速消散,敌人的飞机也只得暂停出动。两天之内,国军在瓢泼大雨中,连下毕家傲、古山、长岭、南茶罗,兵锋直逼泗溪、官桥街一线。

此时的日军已如惊弓之鸟,上有疾雷暴雨,苍天唾弃,下有道路破坏,跋涉艰难。大贺茂后悔不迭,出发之前,他以为几天之内即可拿下上高,因而连必需的生活用品都未携带,以致在溃逃途中,许多日军士兵竟然赤着脚,在泥泞中蹒跚而行。

此时,赶来救援的日军第33师团,在27日突破了我第70军19师在棠浦的防线,在官桥街西南与第34师团会合,一部到达毕家庄与大贺茂取得联系,准备掩护第34师团突围。

第34师团得到生力军的援助,便于27日迫不及待地强渡泗水,开始突围。

此时的国军虽然人困马乏,但已经打出了气势。张灵甫一马当先,率58师抢占了傲古山高地。同时,70军也在泗溪西北5公里处,抢占了虎形山高地。稍后,57师与72军也纷纷赶来,加入围歼日军的行列。

27日午前,张灵甫派出蔡仁杰的173团向官桥街外围阵地继续奋勇突进,于午后3时进抵离官桥仅约2公里处,即将直捣官桥街核心阵地,一举端掉日军的老窝。已如惊弓之鸟的日军受到蔡仁杰的攻击,在泗水河畔乱作一团,长岭上的迫击炮营也居高临下,将密集的炮弹倾泻向渡河中的日军。

日本防卫厅编纂的《支那(中国)事变陆军作战史》详尽描述了该部撤退时的惨状:“在侧背还有重庆军六个师并列尾随追击。入夜,雷电伴随着大雨,各部队在严加戒备下渡过黑暗的一夜。28日凌晨2时负责野战医院警卫的炮兵第八中队,终于在当地王庙村庄西端遭到优势的重庆军攻击,致使该中队在处理了火炮后,全体壮烈阵亡。”

34师团师团长大贺茂惊魂未定,一面命撤到高安的混成20旅团派出一个大队进行回援,一面只顾自己逃命,把第33师团当作他的挡箭牌,置33师团于国军的重围之中于不顾。在我围追大军的有力打击下,33师团陷入了四面楚歌的境地,连山炮队的炮弹也发射殆尽,依靠飞机空投弹药,苦苦支撑了一天之后,该师团大部队也不得不渡河逃命。力破重重堵截,直到4月2日,33师团残部才逃回了安义城。

突出重围的34师团,趁着夜色掩护,集中仅剩的人员,抬着数百名伤员,散成七八里长的队伍,凄凄惶惶地向高安逃去。这其中,就有身负重伤的步兵团指挥官岩永少将。

也是大贺茂命不该绝,高安尚在混成20旅团的控制中。在残兵败将的护卫下,大贺茂率部绕过被我保安部队刚刚占据的西山万寿宫,凄凄惨惨地逃回了南昌城。

上高会战至此结束,中国军队大获全胜。

清理战场所见却令人震撼。从下陂桥到杨公圩的道路两旁,尸体枕藉,尸臭刺鼻,成群的野狗撕咬着尸体,瞪着血红的大眼,这是吃了大量尸体的缘故,见到人群走过,竟然毫不畏避。几十里的泥泞路面,到处都是紫红的血迹,连暴雨都未能将血迹冲去。

在这方圆几十里的包围圈里,所有房屋几乎全被日军焚毁,一个一个村庄化为一片焦土。每个村口的水井,都被日军投入粪便、毒药,以此阻滞我军的追击。走进村里,日军宰杀的牲畜内脏、皮骨,散落得到处都是,腥臭之气,令人作呕。日军荼毒一方,令人发指。

但日军也遭到了报应。在这片战场上,日军留下了数以千计的尸体。本来,日军对其战死者的尸体是极其看重的。按照日军的习惯,战死者的尸体一定要被抢运回去。即便不能抢运回去,也得取下证明战死者姓名和部队番号的铜牌,或截取一根手指,作为进入靖国神社的凭证。然而,这回他们兵败如山倒,根本顾及不了尸体,数以千计的尸体,大部分只被截取了一根手指,仓皇带回南昌。还有很多日军尸体根本就未被截取手指,只是取走铜牌。这就意味着,他们无法进入靖国神社被人供奉,只能在异国他乡做永世的游魂野鬼,作为他们荼毒中华民族的报应。

战后,中国军民把这些日军尸体掩埋一处,称为“倭奴塚”。

而与“倭奴塚”遥遥相对,我阵亡将士也被隆重地安葬在一处,建立了规模宏大的烈士墓,竖立了一块大石碑,上书一行遒劲的金字:“上高会战抗日阵亡烈士墓”。

不知道,中、日两军的阵亡者,泉下相见,是实现了和解还是在继续战斗?

此一战,日军34师团两个步兵联队、两个配属的独立山炮大队,一个工兵联队,一个野炮联队,一个搜索联队,一个辎重联队,总计2万来人,大部被歼。战至最后,该师团只有一个师团部和几个联队部逃了出来。

而两翼的33师团、混成20旅团,由于脱离战场较早,没有招来34师团那样惨的命运。不过,由于国军的顽强奋战,这两部日军也都伤亡惨重,损失率超过一半。

此战令日军大本营极为震怒,这是日本军队在战场上第一次从战略到战术的完全失败。战后,他们免去了11军司令官园部和一郎的职务,由陆军省次官阿南惟几接任,同时也免去了上高会战的主要责任人大贺茂的师团长职务,两人都被转入预备役,从此一蹶不振。

上高大捷的消息传到重庆,蒋介石眉开眼笑,在室内绕来绕去,连连对侍从室主任张治中、陈布雷说:“还是我的学生好哇!还是我的学生好哇!”

想起3年前,台儿庄大捷的喜讯传开,武汉大街上到处都是乱哄哄庆贺胜利的人群,当时他想到这个殊勋竟然是李宗仁而不是他的黄埔学生获得,心中虽也高兴却很不是滋味。

半年之后,国军又取得了万家岭大捷,虽然他的嫡系74军居功甚伟,但粤军第4军的功绩也不在74军之下,更何况这次胜利,其他杂牌军,如湘军、川军都发挥了作用。在那时,74军的功绩并未单独凸显出来。

而此次上高大捷,由嫡系74军担任主力,更重要的是由他的嫡系将领罗卓英、王耀武担任指挥,真正给他长了脸面。真是久旱逢甘霖,从1939年开春以来,他殷切盼望的胜利,总算有了着落。

上高大捷还真是一场空前大捷。自始至终,中国军队始终掌握着战略主动权。无论是战斗意志,还是战术水平,无论是军民同心,还是部队协同,都取得了一个完美的结果。与台儿庄大捷、万家岭大捷、昆仑关大捷相比,上高大捷虽然规模略小,却是一次完胜。从头到尾,没有半点拖泥带水,没有出现中间顺利,最终失败,这一仗是极为光彩的一仗。参谋总长何应钦上将在国民参政会上,也发自内心地夸赞道:“上高会战,是一次最精彩之战。”

消息传到欧美,也引来一片喝彩。在整个反法西斯阵营前途暗淡,轴心国越来越嚣张的时候,毫无疑问,从中国战场传出的这条捷报,带来了一股清风,让世人为之瞩目。

蒋介石满心欢喜,立即予以嘉奖。他以国民政府的名义,颁授74军以“青天白日飞虎锦旗”,号称“飞虎军”,整个中国军队中,唯有74军受此殊荣。同时,对参战的有功官兵均有赏赉,颁发给参战部队15万元奖金,并有勋章奖章无数。其中,19集团军总司令罗卓英、74军军长王耀武等均被授予青天白日勋章。锦旗与有功官兵勋章,均由重庆用专机送到长沙,再由专车送到上高,由19集团军总司令罗卓英上将代表军事委员会亲自授予。另外,第九战区司令长官薛岳上将,也发给74军2万元奖金,以示慰勉。紧接着,重庆、桂林、长沙等地各报社记者,以及湘、赣两省慰问团,都先后来到上高,采访慰问,极一时之盛。

授勋毕,罗卓英召集74军全体军官,发表讲话,盛赞该军:

“在这次战役中,第74军发挥了最大的力量,创建了最大的战果,这是非常光荣的。记得北伐时期,第四军以‘铁军’闻名……现在抗战时期,我敢大胆地说:第74军是抗战时期中的‘铁军’,第74军自参加抗日战争以来,屡战屡胜,愈战愈强,这次又于上高会战中,建立伟大的辉煌的战绩,特别值得我们钦敬。本总司令,今天召集第74军高级官佐训话,一方面是表示本人最大的敬意,一方面借此对这次战役,作一客观、深刻的检讨,希望大家秉着此次英勇作战的精神,闻胜勿骄,再接再厉,永远保持‘铁军’的威名,建立更大的战功。”

会场里74军的众军官听到这里,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从此,74军又多了一个“抗日铁军”的美名。

罗卓英讲话已毕,走出会场,抬眼遥望四周的山川,和煦的日光照满了整个山城,他的身子像是飘浮在彩云中一般。

大战之后,骤雨初歇,清爽的春风裹挟着稻禾与泥土的清香,不住地向他扑来。他不由得停下脚步,脸上绽出了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