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线反击,日军又被赶回新墙河北岸
准确地说,日军此次只能说是攻入长沙,远不能叫占领。就是攻入长沙的这两日,日军也是备受煎熬。
就在第4师团与早渊支队攻入长沙,与中国军队进行巷战的时候,湘江西岸岳麓山上的国军重炮突然发威了。
岳麓山上的6门重炮,都是购自德国的150毫米榴弹炮,仅炮筒就有一个菜盘子那么大。德制武器的精良,乃是举世公认。自日军攻入长沙北城起,到日军撤出长沙城,数天之内,我重炮连续发射500多发炮弹,长沙北城几乎被夷为平地,日军在这期间,几乎都是在躲炮弹。
第4师团原以为可以享受占领者的丰厚回报,不曾想得到的都是猛烈的炮击和激烈的巷战。
第4师团组建于商业传统浓厚的大阪一带,其官兵少受皇国史观熏染,在作战中一向以贪生怕死著称。其第8联队因在日俄战争中屡战屡败,以致在日军中荣膺“败不怕的8联队”称号,而第4师团也因整体战绩欠佳,更是被称为“奸诈的商人师团”。后来,“诺门坎事件”爆发,第4师团被紧急调往前线。途中,走得异常缓慢不说,士兵们也一个个以生病为借口,纷纷躲到医院里去。结果,还未到前线,第4师团就出现了几千名“病号”。
此次进攻长沙,第4师团上下知道又是一场恶战。在嘉鱼登陆时,便开始有人用老一套办法先后脱离了战场。中国军队第11挺进队碰巧捉到了3个逃跑的第4师团士兵,在他们的日记、家书中,竟数次出现“久戍异国,嗟怨悲哀,恐不生还”等怨言。
第11军也深知这支部队的内情,因而开战之后,并未将第4师团当作攻击的主力,只是让他们跟在第3、第6师团后面捡便宜。尽管如此,他们还是借口路况欠佳,路不好走,推进得最为缓慢。在整个中日战争中,通观中、日两军,恐怕这是唯一一支借口路不好走而延迟进军的部队。不过说实话,当时的路况确实糟糕。中国军队实行后退决战的策略,将湘北一带道路挖断,水田蓄水,仅有的道路只是宽约1.5米的黏土路,路面铺石部分仅有40厘米宽,水田里的水漫过路面,泥泞不堪。日军由于物资匮乏,所穿的大皮鞋都是猪皮制成,与牛皮相比,猪皮更容易吸水,因而走在泥水路上,日军脚上的皮鞋不是吸水膨胀,便是鞋面绽开,走起路来煞是狼狈。借口路况不好以致行动迟缓,这也罢了,但一遇到中国军队的顽强抵抗,他们稍事攻击便裹足不前,甚至网开一面,盼着中国军队自行撤走。
配属给第4师团的早渊支队见第4师团如此无能,深以为耻,不愿听从第4师团师团长北野宪造的指挥,处处显示自己是代表第13师团参战,因而在第4师团被牵绊在浏阳河一线的时候,便擅自脱离第4师团的指挥,独自冲入了长沙城。北野宪造见头功被抢,心中虽然不快,但也无可奈何。好在第4师团并不太在乎军人的荣誉,该什么速度就什么速度,一切都按自己的方式来。
国破家亡之际,不能保护自己的母亲、妻儿,对于任何一个血性未泯的男人来说,这都是不可忍受的奇耻大辱,更何况湖南人。湘湖自古出豪杰,就在湘北大地一片混战时,生性倔强的他们一定会有惊人之举。
浏阳县的普迹乡,一群好男儿不堪受辱,凑集了几十把大刀长矛、生锈的鸟枪,竟歼灭了日军的一个巡逻分队。
说起来,事情的过程竟和黑泽明的《七武士》有些相像。不过,这群瘦弱的中国农民,并没有依靠任何的外部力量,靠的只是他们的勇敢和智慧。
当时,日军的一个巡逻分队20来人,整天牵着一匹白马,在大道上晃来晃去。当地的两位农民,其中一位绰号“庚驼子”,恰好窥见了这队日军。他们见只有这队日军在大道上来回巡逻,并没有其他部队前来接应,便断定这支日军是孤军深入,并无后援,机会好了可以灭掉。
他们没有耽搁,当即约集30多名村民,备好各种武器,无非棍棒刀叉之类,甚至还有几条鸟枪,悄悄靠近了这股日军。
这支日军也是命里的劫数。在中国的占领区里,他们骄横惯了,根本想不到那些怯懦的中国农民竟然敢于反抗。在巡逻的间歇,他们挤入一家民舍,端起酒碗,啃着骨头,大喝大嚼了起来。按照在军营的习惯,他们将所有的枪支都一溜儿摆在了门口。其实,日军之所以会这样做,也不单是大意轻敌,而是日本军队认真刻板的个性,导致他们在军队训练上极其严酷,做起事来头脑僵化,以至于在大吃大喝时还不忘把武器摆放整齐,原因就在这里。
这个习惯坑惨了他们。农民们手攥各式武器,突然将他们包围起来。农民们也非常聪明,他们虚张声势,一边燃放鞭炮,一边大呼杀敌,制造出巨大的动静。屋内的日军顿时乱成一片,他们以为遭到了中国正规军的包围,便一个个仓皇逃出,想夺回门口的枪械进行反击。然而,已经没有机会了,等待他们的只剩下死亡。
门口、窗前,到处站满了手拿武器的农民。日军逃出门口的,他们见一个杀一个,见两个杀一双。跳窗而逃的,早有勇士等待多时,日军刚刚跳下窗户,好几把刀枪鱼叉就一起插入了日军的身体。
一名日军趁乱逃脱。勇士们唯恐其逃回报信,便拼命追赶。追到浏阳河畔,那名日军躲在筒车水坝边,趴在地上瑟瑟发抖。勇士们一拥而上,当即将其乱棍打死。
就此,日军的这支巡逻队一个不剩,全部被歼。而这群农民勇士却无一人伤亡。消息传开,轰动了整个浏阳和第九战区,一时间可谓是大快人心。
湖南似乎要把不屈和神奇进行到底。9月底,湘北战局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日军刚刚攻入株洲,增援而来的我军暂编第2军乘火车适时赶到,全军不待休整即转入反攻。
29日子夜,第79军赵季平的暂编第6师从常德赶到岳麓山。稍事休息,即于清晨5时许,东渡湘江攻入长沙城,与日军第4师团展开了巷战。战至中午,日军气焰受挫,中国军队开始稳住阵脚。薛岳即令第74军、第99军分途向永安市、石子铺猛攻。第37军、第10军由浏阳河南岸攻敌侧背,以包围此一地带的日军。同时,命第26军、第72军、第4军、新3军等,向豺狗垅、路口畲、上杉市、麻林市、万家铺、新安铺一线急进,以围堵突围回窜的日军。
中国军队像是睡醒了的雄狮,精气神随着反攻的到来,立刻焕然一新。
此时,日军粮弹均已告急。此前他们尽管使用了一个师团的兵力维护补给线的安全,但在我第27集团军的侧击之下,日军顾得了东顾不了西,疲于招架,根本无法维持正常的运输补给。在宜昌方面,第13师团被我军分割包围,也陷入困境。阿南惟几有鉴于此,便命令部队急速撤退。
10月1日午后,长沙日军开始向北撤退,中国军队各部立即展开追击。(https://www.daowen.com)
一时间,自湘江、浏阳河一带直到新墙河两岸,中、日两军再次陷入了混战之中。
79军98师作为一支生力军,一马当先杀入敌阵,紧紧咬住早渊支队不放。日军担任后卫的第40师团回头阻击,两敌合力将98师压迫在湘江东岸。
98师背水苦战,师搜索连抢占鹤羊山,誓死抵抗。日军对鹤羊山连续发起猛攻,守军顽强阻击,连长余应勇阵亡后,继任的张连长、吴排长等也相继阵亡,最后仅剩排长郑昌言率15名战士坚守阵地。
当夜,副师长向敏思为打破危局,亲率10名战士冲过石子铺的日军据点,与湘阴方面的第99师取得联系,相约共同夹击日军。
10月1日中午,在向敏思的亲自督率下,98师奋勇猛击,战果辉煌,击毙日军步兵第116联队第1大队大队长川崎进少佐,次日上午,击毙第2大队大队长横泽三郎少佐。第116联队接连战死2名主要指挥官,全军陷入混乱。98师趁机猛攻,日军死伤枕藉,纷纷溃逃。
与此同时,第4师团担任后卫的第61联队第11中队,在长沙北站以东2公里处被我军包围。一番混战,该部日军死伤惨重,即将全军覆灭之际,第3大队的援兵到了,两股日军残兵直到次日中午才乘隙溃逃出去。
第11军为尽快脱离战场,由洞庭湖驰援宜昌,阿南惟几中将将目光瞄向了湘阴。败退之际,这位军司令官并未慌乱,头脑十分清醒。当时守备湘阴城的为我99师295团1营,兵力单薄。
3日拂晓,平野支队500多人,以3架飞机作掩护,在湘阴城北箭毛嘴、马头山一带强行登陆,守军奋力阻击,日军进攻受挫。上午9时,日军12架飞机前来增援,并施放毒气,战局方稍向日军倾斜。但晚7时许,我援军赶到,立即投入反攻,日军不支,再次施放毒气,一时间战斗极为胶着。
阿南惟几见湘阴久攻不下,心中焦虑,即派荒木支队前去增援。荒木支队是调往华北的第33师团遗留在华中的一部,该部有一个加强联队的兵力,支队长为第33师团步兵团长荒木正二。长沙会战爆发后,荒木支队先是增援大云山的第40师团,后又担任日军运输线的守备,一直没有参加大战,还保持着相当完备的战斗力。因而,荒木支队几千人马的到来,无疑给湘阴守军增加了巨大的压力。
4日中午,自长沙北逃的第4师团主力也杀到了湘阴城下。敌我兵力对比日军优势巨大。但士气已回来,守军不畏强敌,誓死抵抗。从中午战至下午,湘阴城内房屋大半被毁,军民死伤惨重,但守军誓与湘阴共存亡,拼死反击,日军一时竟不能得逞。战至下午4时,日军在伞兵的配合下,多路猛攻,我守军与敌展开了惨烈的巷战。3个小时后,终因敌众我寡,自营长曹克人以下,1营官兵悉数阵亡,湘阴城落入了日军手中。
晚上9时许,薛岳接获前线战报,得知日军拼命突围,深知机不可失,便命令第4、第58、第20军自东向西,第99、第79军由南向北追击日军。
5、6两日,在汨罗江以南、捞刀河以北,日军在被中国军队追着屁股猛揍了几天之后,刚刚渡过汨罗江,又掉进了第27集团军的预设阵地里。
6日子夜,我第58军、第4军将所部分成若干袭击队,埋伏在日军退路的两侧,只等日军一到就发动袭击。凌晨3时左右,日军前卫进入埋伏区,中国军队突然杀出,日军猝不及防,乱成一团,我军乘势冲杀,日军人马互相践踏,死伤惨重。
天亮之后,日军拼死北窜,在新墙河沿岸,再次遭到了中国军队的截击。
其实,早在半月前,日军攻破新墙河防线后,第27集团军就开始了有声有色的游击战。他们深入敌后,或者炸毁日军的弹药库,焚毁日军的粮仓,或者铺设地雷,截断电话线,或者围歼、袭击日军的小股部队,使日军的后勤补给处于难以为继的状态。湘北激战期间,湘鄂赣挺进纵队甚至还打到了汀泗桥,广大民众纷纷配合,手持撬杠、木棍、绳索,牵着耕牛,在统一指挥下,撬的撬,拉的拉,将南自赵李桥、北至蒲圻中火铺的铁道,整个翻了个遍。有的地方铁轨、枕木全被抬走,电线全被剪断,只剩下一些光秃秃的电线杆,有的地方甚至连电线杆都被拔出来抬走了。
这样,在我游击战与正规战的配合下,日军尽管想尽各种办法,后勤补给仍难以为继,全军疲惫不堪,失败在所难免。
同第一次长沙会战一样,第11军初战大捷,攻进了长沙。但败退却伤亡惨重,混乱不堪。阿南惟几此刻体会到了前任冈村宁次的痛苦与无奈。10月8日,日军大部已脱离中国军队的围歼,退到了新墙河以北。中国军队见失去了地利,也停止了追击。持续了一个多月的战火终于熄灭。
中秋已过,天气转寒,整个湘北的山山水水,都被埋藏在草木的苍黄之中。战场上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似的,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熊熊燃烧的火堆旁边,中国军民欢声笑语,饱餐着日军伤毙的军马肉。
这个说:“是日本侵略者用马肉祝贺我们的胜利。”
那个说:“我们伤毙日军人马都多,可算是笑谈渴饮匈奴血。”
也有人什么都没说,只静静地凝望着远方的天空,将杯中的酒水倾倒在了地上。或许死难的战友还未远去,就在众人的身边,他们也会笑着加入这场欢宴。
醉了,醉了。将士们倒在松软的枯草上,天上的星河顿时倾泻了下来。刚要伸手去抓,却鼾然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