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后算账,总有替罪羊

◎秋后算账,总有替罪羊

不知从何朝何代起,衡山取代安徽的齐云山成了五岳的一尊。

几千年来,在中国人的印象中,每当严冬来临,就会有无法计数的飞禽齐集衡山,将衡山作为躲避严寒的庇护所。

时空流转,弹指之间,已是20世纪40年代。随着来自日本的入侵,衡山更是被注入了新的生命。从1938年到1944年,衡山都是连接中国南方各个战区的枢纽。数次策定中国战略走向的最高军事会议,都是在衡山召开。不夸张地说,衡山就是民族命运遭遇严冬时,中华民族躲避灾难的庇护所,更是民族抵抗意志的孕育地。

深秋,北方的寒流开始侵袭整个大陆,虽然严寒无法深入到衡山一带,但它的余波还是给深山带来了一些变化。

树叶满山满谷,开始变黄变红,秋风也转而凄厉起来。走进山道,埋没在遍山的苍黄之中,定力再好的人也不免生出几分愁绪。

第二次长沙会战结束后,第九战区大大小小的将领得知蒋介石到来的消息后,一个个疑虑不安:莫非又是秋后算账来了?

1941年的10月16日,第三次南岳军事会议在衡山召开。

一开口,蒋介石的疾言厉色就震惊了全场:

“我这次听了你们的报告以后,所最感耻辱痛心的一点,这就是证明我们将领无耻,军心已死,真是抗战前途最大的危机……

“最近两年以来,我们一般将领一天一天的堕落,一天一天的失败,其所以还能维持现在这样抗战局面者,大家要知道:这并不是我们什么事都行,更不是我们真正能够苟且侥幸;而完全是由于敌人无用,如果敌人真有能力不断进攻,那我们今天还能在南岳开会吗……

“本委员长现在所最感恐惧的就是,唯恐部下精神堕落,纪律废弛。目前无论就国际形势与敌国内情来讲,可以说我们抗战已经获得了胜利,但检讨我们内部的情形,败坏至此,实在是危险万分。”

山上冷风嗖嗖,屋内也没有什么保暖措施,众人听了这话,都不觉打起了寒战。

蒋介石刚刚由桂林飞来。在桂林,他洋溢着笑容,在中央军校第六分校做了一次演讲。军校年轻的学员们,还是首次亲近他们仰慕的校长。当时他们的感觉,真是如沐春风。

但从桂林到南岳,这短短的几百里路,蒋介石的心境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先是10月13日,铁道运输副总司令蒋锄欧致何应钦、俞飞鹏的密电称:

“总长何、后勤部长俞、铁运部总司令:3127密。据战地民众口称:一、敌军退走时,奸杀烧抢,无所不为,尤以掳去妇女为多,掳去黄牛亦复不少,杀的猪、牛,只要四条腿,鸡、鸭仅要两脚,有四句口号:‘吃的牛和鸡,睡的美貌妻,烧的房和屋,杀的蠢东西。’可见其残暴达于极点。二、我军为搜抢觅食,亦有枪杀民众与奸掠之事。至于被敌机炸死、骑兵枪炮所毙者颇多,甚至为其威严,不战而走者,不在少数……查民众遭此蹂躏之后,痛恨已深,因是而利用之,则抗战前途当有把握。职蒋锄欧。”

随后,杨森第27集团军在上呈军委会的报告中也不无痛心地写道:

“……各部队官兵纪律太坏。此次各部溃散官兵,普遍奸掳烧杀,甚至部队前进转进中,在部队长官率领下,亦有之。(此种情况)较之上海抗战一役溃散蔓延数百里,有过之无不及。盖当时仅溃散不归队,尚无此普遍奸掳烧杀也。部队官长平时教育之不良,约束之无方可以概见。

“奉行命令不彻底,甚至对所受任务取巧规避。各部常因战斗情势恶劣之际,对命令多取怀疑态度,毫无自信能力,不肯排除万难,尽最大努力,以致迟疑徘徊,希图一己苟安,不顾整个战局。例如,担任侧击及非敌主力方面之攻击部队,每以一个军或师辄为敌数百人所抑留与牵制,不肯取断然手段歼灭或驱逐敌人,而保持对峙状态。甚至在此战局极度紧张时期,不肯拼命与友军协力,反抛弃任务,率部遁入深山,事前并不通知上级指挥部与邻接有关友军,而将有线、无线通信停止,故意隔绝,致命令无法下达。事后见敌已退去,始出面电询战况敌情者,大有人在,似此规避取巧在抗战的今日,殊不应有……”

这两份报告几乎同时被送到了蒋介石的案头。可以想象得到,得知自己夜不能寐、一心整军的部队无能无耻到这种地步,蒋介石的心中该是何种滋味。

这边怒火未平,那边第九战区司令长官薛岳更令蒋介石恼火。

第二次长沙会战结束后,薛岳为掩饰失败,竟谎称第九战区“歼敌四万余,死伤枕藉,并俘敌二百六十九名,掳获战利品甚多”。言下之意此战虽败,但予敌以重大打击,两相对比,似乎可以功过相抵。

对于这些伎俩,蒋介石心知肚明。在10月20日的会议上,他先就日本组成东条军人内阁做了一番国际形势的分析。突然话锋急转,当着众多高级将领的面,异常激愤地说道:“像这次长沙会战,我们有这样雄厚的兵力,有这样良好的态势,我们一定可以打败敌人,一定可以俘虏敌人很多的官兵,一定可以缴获敌人无数的军械!即使没有一万俘虏,也总应该有一千!一千没有,总要有一百!一百没有,少而言之也应该有十人,但是你们现在连十个俘虏都没有!如何对得起自己的职守……要知道:现在并不是我们打不过敌人,而是由于我们高级将领的精神堕落,胆识太差,不研究,不上进,只知道做官,而忘却了我们革命军人的本务!”

薛岳面红耳赤,不知如何是好。毕竟打了败仗,挨骂是活该。

这已经是薛岳第三次当众挨骂了。10月16日,蒋介石的讲话也丝毫不留情面,直接点了薛岳的名字:“我在二十五六日最后几天,还和薛长官电话说过:如果到不得已的时候,一定要准备和敌军在长沙城内巷战。但你们这次除在捞刀河方面曾与敌人一度作战以外,长沙东南面的工事可说完全没有,就连城墙工事也一点都没有,不只是城内核心工事没有设备,而且连城郊附近的复廓工事也没有……此次会战中,差不多一般军长师长,一发现敌人,立刻就使用很多的兵力去迎击。这就证明你们平时在战术上和胆量上完全没有修养,不仅比不上敌国的高级将领,而且比不上他们的下级官长!”

蒋介石把第九战区的高级将领骂得一无是处,作为第九战区的最高负责人,薛岳自然是首当其冲。

到了10月17日,会议的气氛更加恶劣。主席台上,蒋介石的脸色非常难看。

他一开口,就是痛斥战区长官在指挥上如何无能:

“你们看,这一次我们金井失守,敌人已经广播出来,而我们战区长官部还不知道;金井过来就是高桥,再过来,就是上杉市。这样重要的地方失守,已经隔了一天,而我们司令部还不知道,那无论你部队如何精强,而情报不灵,指挥失策,结果也非失败不可!

“长此下去,你们的缺点不能改进,业务不能进步,将来必致彻底的失败!不要说作战不能获胜,就是获胜也完全是侥幸的,设想敌人现在如果从中国退出去,那我们一般高级将领的骄傲还了得!老实说:我们这种情形,将来说不定要蹈阿比西尼亚亡国的覆辙!当1896年意大利军队侵略阿比西尼亚之时,因为地形和气候的关系,久战无功,所以他自动退去,而阿比西尼亚竟自以为战胜了意国,就骄矜傲慢,夜郎自大,放肆无忌,对于国防仍不注重,而且毫不戒备。所以等到意大利发动第二次侵略的时候,阿比西尼亚就完全覆亡!我们现在的情形,是不是差不多呢?照我们现在一般将领不虚心、不确实的情形,如果我们今天侥幸能使敌人退出中国,那我们一般高级将领还不自以为是不世之功吗?而使我们的后一辈国民,还不忘今天的内忧外患、存亡危急的国难,而骄矜自大吗?这于我们国家民族的前途,就真是万分危险!”

第一次长沙会战获胜,薛岳被捧上了天。此次长沙会战失败,却遭到如此责骂,真正是冰火两重天。对这一切,薛岳还是第一次碰到。

蒋介石对薛岳的不满始于9月29日。

27日,薛岳还在报称第九战区歼敌33600人。但两天之后,蒋介石安排在薛岳身边的元老蒋锄欧就秘密电称:“伯兄廿八日早抵渌口,未曾掌握预备队与通信,致指挥不灵,防空情报失效。”

薛岳字伯岭,“伯兄”显然指的是他。

这封电报的意思很明显:薛岳丢下大军,临阵逃脱。而仅仅就在一夜之前的27日,由于薛岳的指挥失误,最精锐的74军遭到了前所未有的重创。接到这个报告,蒋介石心疼之余,心中的不满可想而知。

而对这些,薛岳也极为清楚。

为了逃脱罪责,他把责任推到了26军军长萧之楚身上。

早在10月11日,第九战区在上呈军委会的战斗详报中,薛岳就狠狠地告了萧之楚一状:

“沙市街战役,新十六师右为新十五师,左为三十二师,以我三师之众,对最初数百后增至两千余之敌,实占绝对优势,不难歼灭,但结果受敌各个牵制,各个逆袭,致不成功。”

新16师、新15师是川军王陵基的部队,战斗力本来就差,再说王陵基本是蒋介石特意怀柔的对象。而32师则不然。32师出自早已四分五裂的西北军,师长王修身能征善战,所部战斗力较强,在沙市街竟有这样的表现,实在是无法向国人交代。

更进一步来说,26军本来受命掩护74军的侧翼,结果74军还在半路之上,26军就已不见了踪影。后来,74军猝然应战,遭到重创,26军无论如何也脱不了干系。

薛岳见蒋介石咄咄逼人,矛头不断指向他一人,便有些坐不住了。他索性撕破脸,把责任全部推给萧之楚不说,甚至还一再放话要枪毙萧之楚。

对于这一切,蒋介石洞若观火,并未给薛岳机会。对于薛岳的为人,蒋介石十分清楚,“好名、喜功、文过、刚愎”。当初薛岳在贵州省主席任内,为树立自己的政治声望,以惩戒贪污为借口,枪毙了一个县长。不料,这位县长本不该死,一旦被薛岳无辜处决,闹得全省82个县长联名告他,弄得他威信扫地。

蒋介石素以善于、敢于收拾杂牌军著称,他麾下的各路将领也以此为己任。但此时是抗战的最艰难时期,为安抚那些容易离心的杂牌军,蒋介石自然不能轻举妄动。单就第九战区而言,司令长官薛岳,副司令长官杨森、王陵基都是地方军阀,而部队之中,仅川军、滇军、西北军、黔军等地方部队就超过了一半,如果这次拿萧之楚开刀,必然会引起负面反应。这对善于权谋的蒋介石来说,得不偿失。思来想去,他只好拿自己的嫡系开刀。如此,这次南岳军事会议必将事半功倍,既能起到敲山震虎的作用,又能保持他的最高权威。

最初,蒋介石的目标是第10军和第37军。但两份地图救了他们。

会战中,邹洪的暂编第2军缴获一份日军地图,上面以日语注明:“大头岭之140师及大头岭以西之兴隆山敌牟龙光部队十分顽强。”这份地图呈交给蒋介石后,蒋一看便明白了个大概,当场表扬道:“第140师栗山巷、大头岭之役,能抵御敌人的主力进攻,这不是第140师强了,而是敌人弱了,今后各部要学第140师奋力抵抗的精神。”

37军逃过了整肃,第10军也如法炮制,将另一份地图呈交军委会。

这份被缴获的日军地图显示,在第10军尤其是所部预10师正面,竟标示有日军3个半师团的番号。看到这样的兵力对比,蒋介石也不好再说什么,当即转变语气说:“现在证明,第10军预备第10师阵地前的敌人,有3个半师团的兵力,预备第10师就是铜墙铁壁,也难以阻挡敌人的前进。预备第10师能抵抗一天,已算不错。”

结果,对第10军的惩处,只是将军长李玉堂撤职留任,戴罪立功。果然,几个月以后,在另一场长沙会战中,第10军重创日军,才算洗刷了前耻。

这样,桌底下的小动作耍到最后,74军就成了唯一的靶子。

就在会议的前一天,即10月15日,蒋介石分别召见了王陵基和王耀武。这是蒋介石的一贯手法,他要从侧面摸清楚各方面的动向,以便从容掌握局面。早在74军被冲垮之初,王耀武便已经将自请处分发给战区长官部,长官部将这份电稿上呈侍从室,蒋介石看过了,心里先有了几分好感。蒋介石一向认为,王耀武能顾全大局。这次,王耀武自请处分,更是让蒋介石对自己的判断深信不疑。

蒋介石问了一些军务,忽然岔开问道:“听说你部58师廖龄奇曾去江西完婚?”王耀武不知何意,只能老实回答是。蒋介石又问:“廖龄奇跑回祁阳干什么?”王耀武答:“这点学生不知,只是从战区长官部的通报中得知廖师长是在家乡祁阳被逮。”蒋介石“哼”了一声:“此次战败,虽不是你部完全责任,但74军乃全军观瞻所在,我不能不严肃纪律。”王耀武一看不妙,赶紧揽过责任,说:“学生有负校长重托,恳请校长严责。”蒋介石:“知耻近乎勇,昔日曾文正公靖港投水实非轻生,乃是知耻。你的报告我已经批复了,不日薛长官就会拿给你,我希望你效法曾文正公,绝地重生,百折不挠。”王耀武:“学生绝不敢忘记校长训诲。”

就这样,蒋介石轻轻放下了王耀武,但廖龄奇的名字一经点出,便是在劫难逃。

说起来,廖龄奇也是黄埔系中难得的将才。(https://www.daowen.com)

廖龄奇,1904年生,湖南祁阳人,其父本一介寒儒,廖自小便随父游学四方。1925年,廖入黄埔四期政治科,毕业后又远赴英国,在英国参谋学院留过学,能说一口流利的英语。在黄埔军人中,有如此学历的,并不多见。但如果仅止于此,廖龄奇也不足以跻身黄埔战将之列。

事实上,从北伐开始,廖龄奇无役不从,骁勇善战更是为人称道。

1926年8月底,北伐军进攻汀泗桥受挫,第4军叶挺独立团紧急驰援。当时,廖龄奇在该团中任连长,他身先士卒,猛打猛冲,不慎右臂受伤,却坚持不下火线。结果战后,右臂不治残废,终生以左手写字。此后,以88师营长的资格参加“一·二八”抗战,又因功升为团长。

“八一三”抗战爆发后,88师进驻南翔。战斗部署中,第264旅旅长黄梅兴不幸殉国,廖龄奇在炮火中接任旅长。尔后,廖龄奇挥师猛进,全力进攻日军的核心阵地爱国女校。此战的惨烈,不是亲身经历,实难形容。廖龄奇率部坚守阵地80多天,与262旅的力战相辉映,以致日军广播竟称88师为“闸北可恨之敌”。

1938年,廖龄奇被调到74军,重新投入老上司俞济时的门下。在万家岭战役前不久,他接替邱维达担任58师172旅旅长,次年升任副师长,俞济时和原58师正副师长被相继调离后,廖龄奇便顺理成章当上了师长。

廖龄奇虽能战善战,堪称将才,但却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在国民党将领中,廖龄奇和酆悌一样,都是恃才傲物,不善交际。换句话说,就是人缘不好。

早在88师时,廖龄奇便由于刚正不阿而得罪了孙元良。

1938年南京失陷以后,88师师长孙元良因作战不力,要被追究责任。结果,孙元良经过底下活动,反而被蒋介石任命为第72军军长。

按说到此,事情应该告一段落。不料,88师以廖龄奇为首,一大批中层军官集体上告孙元良的种种劣迹。蒋介石迫于各方压力,才勉强批准临时羁押孙元良29天,但释放之后不久,就被任命为第20军团副军团长。

廖龄奇没有顾及孙元良的背景。孙元良的叔父孙震,乃川军大佬,同盟会会员,还是蒋介石在保定军校的前辈,更关键的是孙震在川军中拥蒋最卖力。

北伐途中,南昌战局紧张之际,孙元良抗命不遵,致使北伐军严重受挫。第6军军长程潜追究责任,直接说道:“要是不法办孙元良,这北伐也不用伐了。”蒋介石为了应付程潜,表面上同意将孙元良枪决,背后却资助孙元良去日本暂避一时。1928年,蒋介石下令组建国民政府警卫师,下辖两个旅,其中第二旅旅长就是孙元良。“一·二八”事变后,更是接替俞济时,就任德械师88师师长。

廖龄奇意气用事,一再控告孙元良,这就和孙元良结下了死结。

到了74军,廖龄奇不顾前车之鉴,又得罪了新任军长王耀武。

廖龄奇对王耀武态度傲慢,以致善处人事的王耀武和廖的关系闹得很僵。

不仅如此,1939年第一次长沙会战后,第58师伤亡颇多,因人员补给问题,廖龄奇又得罪了薛岳、王耀武两个顶头上司。

积怨越来越深,发展到后来,廖龄奇竟连薛岳的账都不买了。其实一开始,薛岳对廖龄奇还是颇有好感的,薛岳一向喜欢能打仗的将领。当初,听闻廖龄奇丧偶,薛岳当即托参谋长吴逸志出面,把表妹介绍给了廖龄奇。但廖龄奇忒不识相,即便是不愿意,借口也可以找出很多,可廖龄奇却偏偏来了一句:“我历来不搞裙带关系!”这一下,不仅让吴逸志深感难堪,还招致了薛岳的恼恨。

这样,从1938年进入第九战区,到1941年的第二次长沙会战,短短3年间,廖龄奇就得罪了战区的三个手眼通天的重要人物。

其实,以廖龄奇这样的个性,放在美、英等国,也不失为巴顿、史迪威那样的人物,但他偏偏又生在这个苦难的国度。在我们这个国度里,人生的最大任务之一,便是去处理人际关系,而廖龄奇作为黄埔政治系的佼佼者,竟然没有这种能力,这就为他的命运埋下了太多不可预知的变数。

他的把柄很快就被人抓住了。

1941年的上半年,廖龄奇鸿运当头。先是,他于三四月份,到岳麓山参加军官训练团学习。在此期间,上高会战爆发,由张灵甫代行师长之职。此番第二次长沙会战之前,廖龄奇又请假到吉安结婚去了,大战爆发之际,正是廖龄奇新婚燕尔之时。

当副师长张灵甫带着58师从江西的分宜到达湖南境内时,新郎廖龄奇才依依惜别蜜月中的新娘,驱车赶回前线报到。刚刚接手部队,58师就在激战中伤亡惨重,并被绝对优势的日军包围切割,但是大部分依然突围而出。之后,廖龄奇抗拒了战区要58师退往浏阳的命令,自行将一部由湘阴港渡浏阳河,集结于镇头镇西南许家桥、土桥及南门坝,收容以团、营乃至连为单位突围的部队。收容完毕之后,廖龄奇强行拦下一列火车,将残部拉到株洲整理,自己则顺道回祁阳探亲去了。不巧,在火车上廖龄奇竟碰到了九战区的一名高参,这名高参事后向薛岳进行了告发。

廖龄奇身为一师之长,大战期间一度离开部队,如果戴上一顶“临阵脱逃”的帽子,那将引来杀身之祸。

南岳,寒气越来越重,山景愈显萧瑟,望着外面不断飘零的树叶,廖龄奇的心情抑郁到了极点。

薛岳、王耀武落井下石,带头攻击他居功自傲,不听指挥,更有人告他临阵脱逃。廖龄奇委屈万分,自以为是“天子门生”,径直跑到蒋介石那里想为自己辩白。

蒋介石此刻情绪烦乱,脾气暴躁,而且他最恨部下跟他辩解。抗战期间,重庆当局成立物资局,统管抗战物资,由何浩若担任局长。一次,蒋介石讯问何浩若,指责了何两句,何浩若辩解了一句,蒋顿时大怒:“强辩,强辩。”随之摔门而去。过了一会儿,蒋介石的秘书萧自诚到外间办事,看到何浩若还傻呆呆地站在原地不动,就问他为什么不回去,何浩若说:“委座要枪毙我,我等候委座的发落。”原来,蒋介石的官话说得欠佳,“强辩”二字在他那颇具特色的宁波方言里,竟被何浩若听成了“枪毙”。何浩若听差了音,还以为蒋介石真的要拿他如何。萧自诚将何浩若原话说给蒋介石,蒋介石也被逗得笑了起来,随即放过了何浩若。

而对于嫡系将领,蒋介石更是粗暴。他视嫡系将领为自己的私人子弟,动辄以家长自居,往往是一语不合,就会对他们拳打脚踢。嫡系将领们挨打之余,还给他们校长的打人招数起上诨名。如果挨的是掌掴,就起名为“熊掌”,如果是脚踢,就命名为“火腿”。他们挨打之余,还会以此为荣,因为只有“天子门生”与最亲近的人才会有此待遇。有时候,“自家人”闲聊时就会彼此问候:“今天你吃的是熊掌还是火腿?”说完苦笑不止。像邓文仪、戴笠这些特务头子,挨打挨骂简直是家常便饭。而汤恩伯身为统兵大将,手提大兵数十万,有时也不免被蒋介石踹上一脚。而被打之人往往还能美上几天。

廖龄奇实在是不识相,蒋介石明明在气头上,他还要往枪口上撞,结果可想而知。

蒋介石认为廖龄奇丢了他的脸,拆了他的台,本已极为恼怒,不意廖龄奇不请自来,更是火冒三丈,当即喝令“滚蛋”,不予接谈。廖龄奇赖着不走,不停地喊报告,要求申诉,蒋介石更加恼火,起身便去开会,廖龄奇仍然追着喊“报告”。蒋介石无奈,即喝令宪兵将廖“押起来”。

消息传到会场,廖龄奇立即成了箭垛。霎时间,墙倒众人推,自薛岳以下,或借此打击蒋介石的嫡系,或虚构事实,为自己开脱罪责,或鉴于将领作战不力,大声疾呼,要求杀一儆百。这样,嫡系将领与杂牌军将领众口一词,要求严惩廖龄奇。

蒋介石又气又恨,当即动了杀机。

10月21日,闭会典礼。

按照惯例,会议将要结束的时候,蒋介石便会宣布奖惩名单。蒋介石拉长了声调,说道:“ 现在要正式宣布此次长沙会战的赏罚令。”

霎时间,全场大小将领一个个屏息肃立,紧张到了极点。

(一)第七十九军渡河进攻长沙之先头两团,每团准各赏洋五万元,其出力官兵,即呈报核奖。

(二)第七十四军第五十七师李指挥翰卿阵亡,其家属应予抚恤五万元。

(三)营田、湘阴、芦林潭覆没之部队官兵姓名与战绩,应先行特报。第一九七师五九〇团二营少校营长刘虞卿,与该营机枪二连一排中尉排长黄治国殉职,应予奖励,照例抚恤。又第九十九师二九五团一营少校营长曹克人率部守备湘阴城,殉职官兵,应予特奖,由薛长官查报,再行核办。

(四)第十军一九〇师副师长傅湘阵亡,抚恤五万元,并立传。

(五)第一九〇师朱师长岳受轻伤,由司令长官拟定办法呈核。

(六)第五十八师师长廖龄奇临阵脱逃,应即枪决。

(七)第一〇二师退后之各团长与政工人员,究竟是否临阵逃跑,有无被俘情事,限半月内彻底查报。

悬在众人头上的剑终于落了地。闹了半天,临阵怯敌、指挥不力的将领如此之众,到最后却只有廖龄奇一人受到了严惩。意外之惊喜。

会议刚刚结束,廖龄奇便被执行了死刑。

当时,大会秘书长贺耀祖有意保全廖龄奇性命,遂将手令暂时压下,想等蒋介石息怒,再趁机挽回。不料,宣判后的次日,蒋介石就对外宣称廖龄奇已被枪决。贺耀祖知道已经无法挽回,便急令宪兵团执行了对廖龄奇的死刑。

临刑前,廖龄奇留下3份遗书,一份致其母处理家事,一份嘱其新婚之妻改嫁,一份致其表弟,嘱结算师部账目,并要求将这3份信函抄呈蒋介石审阅,表示他至死仍对校长忠诚。然后,对负责执行的宪兵团长说:“我自参加革命以来,效命疆场,身上7处负伤,才升任少将师长。我即使犯了临阵逃脱的罪,也应经军法会审,依法处决。今听信几个人的不实之词,轻率给以处决,我是于心不甘的。”

廖龄奇被枉杀的消息传开后,58师上万名将士,无不痛哭流涕,大呼冤枉。其时的情形,颇像高仙芝被谮杀时,三军将士齐呼冤枉的情景。当时,官兵义愤填膺,几乎要酿成兵变,幸亏各团团长晓以大义,耐心劝说,才慢慢平息了下来。

不久,副师长张灵甫接任师长,173团团长蔡仁杰被提升为副师长,58师的3位团长王伯雄、何澜、邓竹修对最高当局失望之极,竟集体辞去职务,退出国民党军界,以为无言的抗议。

廖龄奇身亡之后,蒋介石再上衡山,询问廖死前都说了什么。宪兵团长心眼很好,当即谎称说,廖要他报告校长,没有好好报效,有负教育之恩,将死之际深感惭愧。

蒋介石听了,什么也没说,呆立窗前。

宿鸟倦飞,斜阳惨淡,满山的苍黄模糊成了一片。

片刻,他指示对廖龄奇依阵亡将官例给予抚恤,家人享受烈属待遇。

蒋介石是发现了冤情,还是仅仅出于对黄埔系的关照?不得而知。

廖龄奇做了牺牲品。两个多月后,当第三次长沙会战空前的捷报传遍大江南北时,人们也许会感到,廖龄奇的死未尝没有一点价值。

这个答案,当然会让我们有些纠结,但这毕竟是历史所能给出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