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化失败,冈村欲战湘北

◎分化失败,冈村欲战湘北

1939年,伴随着欧洲局势的急转直下,战争走向渐趋明朗。

仅仅在一年前,德国兵不血刃就拿下捷克斯洛伐克,希特勒这个昔日一文不名的流浪汉在日耳曼的声望如日中天,他狂妄地宣称“我将作为最伟大的德国人而名垂青史”。一年后,他命令所属部队攻入了波兰,第二次世界大战就此全面爆发。

波兰是个弱国,夹在两大强国之间真是上帝开的一个玩笑。自建国以来,波兰就经常受到入侵,当时只是靠世界平衡的力量勉强独立。眼下,面对德军的强大攻势,波兰基本没有还手之力,仅仅留下了“马刀砍坦克”这个人类战争史上的笑话。一个月不到,波兰便宣告亡国。

此刻的东方,日本虽不及德国凶悍,却也依仗装备上的绝对优势占领了中国的广大地区,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地球的东、西两端,伴随着法西斯主义的极端猖獗,到处都在上演着背信弃义、掠地屠城的悲剧。

作为波兰的盟国,英、法两国除了对德宣战已再无选择。但这种宣战实为被迫之举,行动上,他们对盟国的灭亡束手无策。德、法边境马其诺防线的战壕与阵地上,身材臃肿的英、法士兵一面懒洋洋地晒着太阳,一面抽着雪茄、品着红酒,憧憬着与女人约会的美妙时刻,千里之外的亡国惨剧又与他们何干?

大洋彼岸的北美大地上,美国人刚从经济危机的打击中透过气来,凯恩斯主义正让他们体验到前所未有的繁荣与富足。卓别林的《大独裁者》正在试镜,大大小小的军工厂开足马力生产着各类军火。在世界各地,只要有足够的金钱赚,美国的军火商就会竭诚为他们提供服务。几年来,落在中国上海、南京、武汉、重庆、长沙百姓头上的重磅炸弹,摧毁中国军队和他们的阵地的钢铁利器,大量出自美国人之手。卓别林的讽刺也好,被侵略国的哀鸣也罢,怎么可能抵得住美国经济复苏的诱惑?

这一切恐怕连上帝都感到恐惧,人类的正义和同情都跑到哪儿去了?

这一年,苏联虽刚经历了大清洗的劫难,东、西两面又受到德、日的威胁,但一切看起来还过得去。远东,强悍的苏联红军在诺门坎痛击日军,几乎将日军的一个精锐师团歼灭殆尽。这一仗彻底把日本人打老实了,苏联暂时解除了来自远东的后顾之忧。

诺门坎战事一了结,苏军便立刻挥师西进,趁火打劫同德国一道瓜分了波兰。

1939年的下半年,“二战”的爆发只是人类挑战文明极限的开始,正义还远未到来。

但在远东那个苦难的国度,只有4万万炎黄子孙还在坚持,虽然他们并不知道这沉沉暗夜何时会迎来曙光。

1939年9月,“二战”爆发。受新形势的刺激,从东京到中国战场,日军上上下下又似打了鸡血一般兴奋起来。

自拿下武汉后,一晃一年过去了,除了国民党副总裁汪精卫投靠日本人外,东京在中国问题上几乎是一无所获,而战争所带来的消耗,却似脱了缰的野马一般让日本的经济直线崩溃。更令日本人泄气的是,解决中国问题的希望仍遥遥无期。战场上,中日双方互有攻守,僵持不下。压抑中的平衡是蒋介石乐见的,能拖多久就拖多久。但对日本政府、军方和民众来说,这种没有宣战的战争却不啻一种无情的折磨。

日本大本营为统一指挥在华作战部队,对侵华日军的指挥系统进行了调整。撤销原华中派遣军司令部,于9月12日在南京成立了中国派遣军总司令部,教育总监西尾寿造大将任总司令,板垣征四郎卸任陆军大臣,改任中国派遣军参谋长,统一指挥除关东军之外的所有在华日军。日军此番调整,既有重视南方作战的意思,也在为汪精卫即将成立的伪国民政府做准备。

年初,随着国民党副总裁、国民政府二号政治人物汪精卫的到来,日本人着实欢喜了好一阵子。不过,他们很快就发现,汪精卫不过是个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他的到来并未引起国内各地方派系和政治势力的倒戈浪潮。相反,反对汪投降的声势倒是一浪高过一浪。不少日本人这才发现,投日的汪精卫不过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鸡肋。

作为侵华日军的核心将领,驻扎武汉的第11军司令官冈村宁次对此表示出了强烈不满。以他对中国的了解和他多年的经验,冈村深知,中国的事情向来是掌握军队的人说了算的。东京内阁和军部对汪精卫寄予过高的希望,无疑会更加刺激蒋介石,增强其抵抗意志,使早日结束“中国事变”变得更加艰难。

很久以来,冈村宁次一直认为,中国军队中在兵力、素质、装备、战力等方面占绝对优势的,仍是蒋介石的黄埔系军队。要彻底解决中国问题,唯一的办法就是给蒋介石的嫡系部队以致命打击,中日战争才有结束的机会。

但以日军现有的军力,仅靠他的11军,太难了!

同日军大多数将领不同,冈村宁次并非一介武夫。他之所以能和永田铁山、小畑敏四郎并驾齐驱,成为昭和军阀的始作俑者,除了他本身的军事才华外,原因还在于他有着非同一般的战略眼光和冷静的头脑。

中日开战伊始,冈村宁次就同石原莞尔一样,对弹丸小国日本能否征服庞大的中国持悲观态度,他也多次表态支持不扩大中国战事的观点。可一旦他无力改变形势,他也会坚决按大本营的计划行事,在战场上体现出果敢、凶悍的一面。他时刻按照一个军人的标准履行自己的使命,虽然他对日军在中国战场的前途充满焦虑。

眼下的局势虽然令人沮丧,但他清醒地意识到:与其勉强求和而不得不示人弱点,倒不如穷追猛打,直至对方屈服。此外,诱降中国的杂牌军,削去蒋介石嫡系部队的羽翼,也许是摧毁蒋介石抵抗意志的一条捷径。

这样,1939年的整个夏天,冈村宁次窝在武汉,网罗了一批自诩“中国通”的参谋人员,搞出了一份《吕集团谋略计划》(第11军的代号为“吕”),阴谋诱降与之对阵的中国军队第五、第九两战区的杂牌部队。计划中,冈村宁次对各部郑重其事地做了任务区分。

(一)军参谋部除负责谋略工作领导之外,应直接分担一部分工作。汉口、九江宪兵队要辅助军参谋部进行谋略工作。

(二)师团(混成第14旅团在内)对其作战地区内的敌正规军(中央军、中央旁系军、地方军)可进行怀柔工作。另外,对非正规军(赤匪、土匪、游击队)加强劝降工作。

第3师团担任对刘汝明军、第13师团担任对张自忠及冯治安军、第6师团担任对杨森军、第33师团担任对王陵基军的策反工作。

第34师团及九江特务机关对廖磊军(军部除外)的各师进行工作,协助和知机关对廖磊军部进行工作。

第101师团担任对熊式辉的谋略工作,第106师团担任对云南军(第60、第58、新第3各军)进行怀柔工作,不得已时也可促使敌士兵逃亡、投降。

各师团对军参谋部、和知机关、汉口特务部(九江特务机关)进行的谋略,要给予积极支援与协助。

(三)和知机关担任对敌第五战区的广西军进行工作,必要时可接受有关师团长的援助。师团根据情况,可对广西军进行工作。有眉目时,可迅速交给和知机关。(https://www.daowen.com)

(四)军特务部担任对第五战区的四川军的谋略工作,为此应接受有关师团长的援助。

以陈中孚为主任的收拢杂牌军工作由军特务部担任指导。中央直接领导的谋略工作,实施前须将计划(企图)向军司令官报告

战场上得不到的东西,战场外希望能有所收获。冈村宁次在这一点上,倒是与东京军部步调一致。事实上,一年前的6月17日,日本陆军省就曾向侵华日军下达过分化瓦解中国政权的具体指示:

起用唐绍仪及吴佩孚等第一流人物,酿成建立强有力政权的趋势(“鸟工作”)。

(1)加强临时政权、维新政权及其他蒋政权的合并(“鸠工作”)。

(2)在蒋政权内部及民众中,掀起反蒋运动(“鹰工作”)。

(3)离间蒋政权的将领及政客(“鹭工作”)。

(4)酿成在蒋政权内部反攻和平的空气(“鹫工作”)。

(5)酿成建立西南政权的趋势(“鸢工作”)。

以上工作主要由华中派遣军及华北方面军负责,但关于利用唐、吴等要人,以及纠合这些要人加强新政权上层机构的决定等,由日本中央直辖机关负责,华中、华北日军应给予援助。

除了这些以“猛禽”命名的阴谋,日军还同时展开了对中国杂牌军进行诱降的“兽工作”:宋哲元军,命名“狐工作”;旧韩复榘军,为“栗鼠工作”;旧东北军,为“狗工作”;阎锡山军,为“狸工作”;石友三军,为“猫工作”;刘建绪军,为“鹿工作”;徐源泉军,为“牛工作”;其他不太重要的杂牌部队,统一命名为“兔工作”。

此外,日军对李宗仁、白崇禧的新桂系十分看重。他们认为,中国所有的地方部队中,唯有桂军具有日本军人的武士道精神,为显示对桂系的重视,日本陆军省特地将对桂系的诱降工作命名为“山工作”。

一切就绪,日本军部特地将素有“东方劳伦斯”之称的间谍头子土肥原贤二中将召回东京,面授机宜,让他全面负责对华的政治谋略工作。自此,土肥原卸去第14师团师团长的职务,再次专心开始了他的特务营生。

然而时过境迁,中国抗战已深入人心。同以往的频频得手不同,土肥原贤二的特务生涯在1938年以后却遭到了沉重打击。徐世昌、曹锟、吴佩孚、靳云鹏、袁克定这些当年叱咤风云的北洋军阀头面人物,为保晚节,竟无一人被策反落水;而在军队的策反方面,也只有反复无常的石友三表示出了兴趣。

日本军部的失败,冈村宁次不可能不知道,可如今他却越俎代庖,干起了只有土肥原贤二那样的阴谋家擅长的特务勾当。说起来,这也是冈村无奈的选择,同时寄希望于形势的变化会给他带来机会。

但他等来的是更大的失望。几个月过去了,中国军队方面竟无人响应,对华谋略毫无进展。冈村宁次内心苦涩,充满挫败感,他更是感觉到了今日中国的深刻变化。

征服,看来还是得回到战场上去。

冈村宁次在武汉11军军部召开作战会议,商讨具体对策。这次,他将作战目光投向了湖南,那儿有蒋介石最为倚重的第九战区。

“对于湖南,诸位知道些什么?”冈村宁次开口问道。这是他一贯的风格,看似闲聊,却在考查参谋们对天时、地利的了解,仅此一点便透出他与其他日军将领的不同。

军参谋长青木诚一了解长官,事先早有研究,开口道:“湖南人才很多。据说,湖南长沙有个岳麓书院,书院门前有一副对联,号称‘唯楚有才,于斯为盛’。湖南人物周朝有屈原,宋朝有周茂叔,明朝有李东阳,清朝有曾国藩、胡林翼,民国有黄兴、蔡锷、谭延闿,据说中共的毛泽东也是湖南湘潭人。”

“嗯,青木君对湖南了解不少。我听说,几千年前,秦王扫平天下之际,楚国遗民楚南公曾预言:‘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结果,倾覆秦朝天下的正是三个楚国人,陈涉、项羽、刘邦……”

冈村宁次扫视部下,转向作战课长宫崎周一道:“攻略湘北,围歼重庆军第15集团军,宫崎君以为怎样?”

宫崎周一闻听,略略有些吃惊。

“第15集团军,关麟征的部队?关麟征是重庆军中少有的战将,在长城、台儿庄、瑞昌都曾给皇军制造麻烦,不易对付。而第九战区的实际长官是支那(中国)名将薛岳,他统帅下的第九战区集中了重庆军的大部分精锐,总兵力达52个师,是重庆军的作战主力。而我11军,第9、第16两个精锐师团接连调回国内,兵力受到削弱,请长官考虑。”

“宫崎君,岂不闻皇军以一当十的道理?士气不可泄!要达成战略目的,必须歼灭重庆军的嫡系,这也是我们进行此次会战的目的。制订计划吧。”

幕僚们清楚冈村宁次的脾气,有时虽表现得器量宽宏,可一旦打定主意,便是独断专行。

9月,第11军拟订的湘赣会战计划得到了派遣军司令部的批准。冈村宁次调兵遣将,集结了10万大军,目标直指湖南省会长沙。其实此时的冈村并不了解三湘大地这片神秘的土地,也并未真正了解他曾经关注过的湖南人。

湖南怪杰杨度曾被认为是晚清、民国时期精神最为分裂的名士,但他的那首《湖南歌》却清晰明了、豪迈悲壮:“中国如果是希腊,湖南就是斯巴达。中国如果是意大利,湖南就是西西里。中国如果是德意志,湖南就是普鲁士。中华国若亡,除非湖南人死光。”

湖南、长沙,注定成为冈村宁次的滑铁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