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从一场错误的胜利开始

◎战争,从一场错误的胜利开始

一场空前成功的战役,换来的却是战略上的一败涂地。

大致了解“二战”历史的人都不难猜出这是日军发动的偷袭珍珠港、将美国拖入战争的疯狂举动。难道他们不知道挑战美国这个庞然大物的后果?知道。知道为什么还这么干?没人知道。日本的军国主义者本身就是一群不可理喻的怪物。

更加不可理喻的是,他们明明是穷凶极恶的侵略者,但他们几乎毫无例外,都把自己想象成了受害者。

1947年12月26日,在远东国际法庭上,东条英机不愿伏罪,一再狡辩说:“由于英、美、荷对日本施以压力,威胁日本的独立与自存,所以发动了战争。因此,大东亚战争是日本的自卫战争。”

同样是站在被告席上,第二次近卫内阁的外相松冈洋佑也一再狂妄地叫喊,是美国人把他们逼上了绝路。

这种叫嚣毫无新意,他们的声音,其实早在3年前,就被英国政客奥利弗·利特尔顿说了出来。说来,他们在法庭上的表演,最多也只能是利特尔顿发言的回音而已。

1944年6月20日,奥利弗·利特尔顿时任英国军需生产大臣,在伦敦的美国商会的一次茶话会上,他不顾可能引发的非议,口无遮拦地说道:

“所谓美国被拖进战争是历史上编造的骗局。美国已经把日本驱赶到这种境地,即压得日本人已经不得不在珍珠港进攻美国人了。”

这句话,连带珍珠港事件在内,把美国所遭受的战争创伤都看成了一种阴谋论。因此,此言一出,当时曾引起了西方舆论的轩然大波。

不管以上的说辞孰是孰非,战争的发动者逃不掉历史的审判。但当时在下定决心对美开战方面,日本最高当局还是经历了一番痛苦的挣扎。

一开始,日本人并未打算要与美国决死一战,他们只想趁火打劫,夺取南洋上的无主地。作为试探,他们首先决定进占法属印度支那(越南)南部。

一年前,他们武力进驻了印度支那北部,结果美国除了外交抗议以及轻微的贸易禁运外,几乎没有作出其他的反应。据此,日本陆军参谋总长杉山元判断,可以在避免使用武力的前提下,和平进驻印度支那南部。

松冈洋佑作为外相深知利害,反驳道:“那样做的话,就要刺激英、美,英国就要进入泰国,这是十分明显的。”

杉山元听罢,晃着粗大的脑袋,很干脆地说道:“我认为情况不会是那样。”

松冈洋佑非常清楚,东南亚是美、英列强的核心利益所在,一旦将军队派往中南半岛,均势就会打破,美、英决不会善罢甘休。对杉山元愚蠢的想法,松冈毫不客气地坚持说:“派兵进驻不仅对法属印度支那有必要,对泰国也有必要。不过,向这两地派兵会给缅甸、马来带来影响,英国一定会动手。”

杉山元从骨子里就轻视文官,便不耐烦地说:“我方如果力量大,我想对方不会动手。”

军令部总长永野修身突然插话了,他的语气比杉山元还要蛮横。他说:“在法属印度支那和泰国建立军事基地是必要的。谁妨碍就坚决揍他好了,需要打就打。”

松冈洋佑叹了口气,他知道对这些大兵有理也讲不清,气愤之余竟对统帅部的领导能力提出了质疑:“我预言几年后的事,不会不中的。插手南方要闹出大乱子,统帅部长能保证不出乱子吗?识时务者为俊杰。以前我是个南进论者,但今天我转向北方了。”

内相平沼骐一郎害怕松冈泽佑的话会刺激军部,赶紧出来打圆场说:“现在日本最要紧的是,要想方设法阻止美国参战。”

松冈洋佑最担心的便是美国参战,但他又清楚地知道美国不好对付,直觉告诉他一旦进驻印度支那南部,战争很快就会到来。就此,他最后一次表明了态度:“我完全同意内相的意见。再补充几句,从各方面情况来看,美国总统正在企图把美国拖向参战,不过也许美国人不愿跟着走,这还有一线希望。但是,美国总统这个人,即使明知非常勉强的事,也要死乞白赖地搞成功。他当选后又连任两次,不也终于搞成功了吗?罗斯福最善于蛊惑人心,阻止美国参战恐怕是不可能的。日本是一贯坚持三国同盟的,但还是继续努力到底吧。”

一时间,松冈洋佑突然感到,自己对罗斯福的评价是不是有些过分?早在几个月前的4月10日,在莫斯科停留期间,松冈洋佑就曾对美国驻苏联大使说:“美国总统是个赌徒,这是一般公认的。因此,美国总统不能为了世界和平劝一劝蒋介石停止战争吗?”

诚然,美国的罗斯福总统老奸巨猾,手段高明,但比起杉山元、永野修身这些战争狂人来说,毕竟还是冷静、理智许多,值得尊敬的。

松冈洋佑无力地瘫坐在带有靠背的椅子上,无奈地屈服了。

日本人把军队派到了印度支那(越南)南部,进驻了金兰湾。

结果,美国人的反应虽然强烈,但似乎也没有松冈洋佑预料的那样严重。他们对日本实施了石油禁运以及半真半假的资产冻结。

直到这时,美国人还没有真正打算与日本开战。

按照美国人的想法,他们现在需要的不是战争,而是依靠战争发自己的财。眼下,他们并不想过分刺激日本,他们不愿在日、美之间爆发战争,他们更不愿日本进攻苏联,他们只愿日本依然被牵制在中国。1941年到来后的大半年里,作为美国的三军统帅,罗斯福总统更为看重的是德苏战场与大西洋的安全

1941 年3 月15 日和16日,在新斯科舍半岛以东5海里的地方,美国的一支运输船队被德国的两艘巡洋舰击沉。这一事件促使罗斯福总统、马歇尔将军将视线重新投向了德国身上。罗斯福认定,大西洋是最关键的地区。5 月14 日,他在信中安慰丘吉尔说:“除非希特勒能在那里取胜……他最终无法在世界的任何地方赢得胜利。”此前,1941 年2 月和3 月间在华盛顿举行的英、美政府官员秘密会谈中,英国曾强烈地要求美国舰队驶往新加坡,以加强对日本的威慑力量。对此,美国拒绝了。

事实上,让罗斯福感到头疼的还不是与盟友的分歧,问题更多的还是来自国内。

几年来,他为诱导美国人加入战争煞费苦心。

根据盖洛普民意测验,从1939年9月“二战”爆发,到1940年5月德军席卷西欧,长达8个月的时间里,竟有超过96%的美国人反对干预战争,漠视欧洲各国惨遭纳粹的蹂躏。美国人是自私的,公理和正义比起他们如日中天的美元,几乎一文不值。纵使罗斯福总统手段再多,也无法给这个世界带来和平。

所以,最初的罗斯福只能从外围来威慑日本。

在对日本进行经济制裁的同时,罗斯福总统还实行了一项军事措施。虽然不能参战,但必要的军事威慑还是可以有一些的。1941年8 月14 日,他命令9 架B-17轰炸机取道中途岛、威克岛、莫里斯比港和澳大利亚的达尔文港,开拓通往菲律宾的空中路线。这些轰炸机于9 月12 日安全抵达目的地,更多的飞行中队也紧随而至。美国计划在1942 年3 月前布置4 个重型轰炸机群,它们将包括272 架飞机、68 架后备飞机,外加130 架P-40 高级驱逐机。

这些战机能向北飞行,轰炸日本,在符拉迪沃斯托克(即海参崴)加油后,还可以继续飞往阿拉斯加,然后再飞返菲律宾,美国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马歇尔将军在1941 年9 月的一次电话谈话中说:“这实际上能迫使日本人后退,并将必然阻止他们进攻马来群岛。这或许能使他们认识到,他们不敢贸然进攻西伯利亚。而且,我认为,这在很大程度上可以迫使他们退出轴心国。”

但美国人失算了。他们喜欢冒险与讹诈,可日本人比他们更长于此道。

事实上,包括罗斯福总统在内,绝大多数美国人都未能理解日本人的绝望心情和他们的决心。就像日本人对美国人所表现出来的轻视一样,反过来美国人也低估了日本人的能力。

时间很快到了1941年的10月中旬,美、日两国又在外交谈判中对峙了两个月。

其间,松冈洋佑被逐出了内阁。习惯了集体生活的日本人,似乎不太习惯那些特立独行的个人,石原莞尔富于先见之明,不愿扩大中日战争,很快就被他的上级和下级联手搞了下去;松冈洋佑反对“南进”,而当印度支那(越南)危机爆发后,他又预知日美战争不可避免,和谈根本无望,结果被众人撵出了权力核心。

赶走了松冈洋佑,近卫文图示、杉山元有什么好办法吗?近卫把赌注压在了外交谈判上,杉山元则代表军部要求尽快开战。

正是这个杉山元,7月底他和永野修身一唱一和,威逼政府同意驻军印度支那南部,当时他还认定美、英不会干预,结果却让他丢尽了脸面。现在,他在永野修身的撺掇下,又要不惜对美一战了。

在9月6日的御前会议上,政府和军部达成了妥协,如果进入10月中旬谈判仍然没有任何结果,就立即决定开战。

一个月的时间很快就耗尽了。

这时正赶上日本皇纪2600年。日本政客们天真地把自己看成神的子孙,他们把自己开国的历史追溯到了神话传说的时代。从传说中的神武日皇开始,他们的历史进入了第2600个年头。数字给人一种神秘感,每到一个整百整千的年份,人们总会有些焦虑不安,总觉得会发生些什么,而对于喜欢自我麻痹的日本政客来说,这一点表现得尤为明显。

在中国的华北,自新任司令官冈村宁次以下,侵华日军的华北方面军一个个极其兴奋,叫嚣要在皇纪2600年到来之际,“剿灭”以八路军为主的中国游击武装,以作为对日本皇室的献礼。

在中国沦陷的首都南京,以侵华日军总司令畑俊六为首,也希望在这个特别的年份一举解决中日战争。

而在日本国内,盛大的庆典更是接踵而至。

10月11日,日军在横滨海面上举行了特别阅舰式,同月21日,又在代代木练兵场举行了特别阅兵式。身为大元帅的裕仁,逐个参加了这些仪式。接着,11月10日举行了皇纪2600年典礼。次日,召开了皇纪2600年庆祝会,这些极其盛大的活动都是在皇宫前,在日皇、皇后驾临下举行的。在一次古色古香的仪式上,日本首相近卫文图示宣读了献给日皇裕仁的祝寿词。文章袭用中国古代的四六文体制,对日皇极尽奉承神化之能事:

“天皇陛下聪明圣哲,允文允武,夙绍祖宗之丕绩,宵盱图治,弘文教,整武备,威光所被,昭明之化,遍及天下,亿兆臣民皆浴雨露之惠。方今面临世局之骤变,(我皇)或出六师于异域,或结盟约于友邦,以确立东亚之安定,促进世界之和平。此洵为绝大之盛德,旷古之大业,莫不契合皇祖肇国之宸意与神武天皇创业之宏谟。臣等生享盛世,仰此隆运,不胜感激忭跃之至。”

但命运的玩笑很快就开到了近卫文麿身上。他的祝寿词刚刚宣读完,政治生命再次宣告终结。

连日来,杉山元、东条英机接连造访,质问他为何不履行9月6日的御前决议,立即对美开战?

近卫文麿只是想拖上几天,说服这些赳赳武夫,但东条英机等人并未给他机会。10月14日,陆军大臣东条英机托企划院总裁铃木贞一跑到近卫的府邸传话,公开要求近卫下台。

近卫文图示,这位日本国最为老牌的贵族藤原氏的正派嫡传,此时受制于这些战争狂人,更准确地说,由于他的天皇对他失去了耐心,只好黯然神伤,第三次宣布了内阁总辞职。

近卫文麿倒台之后,内大臣木户幸一便再次走到了前台

说起来,木户幸一才是真正的实力派,近卫文图示、东条英机、小矶国昭等权力人物都是由他在幕后推举出来的。打一个比方说,近卫文图示、东条英机、小矶国昭等人不过是跳跃在舞台上的木偶,而操纵这些木偶的便是木户幸一。

木户幸一家世显赫,他是明治元老木户孝允之孙,比日皇裕仁大10来岁,少年时代就是皇储裕仁的玩伴兼仆从,因而,他和裕仁的关系非常亲密。在一些重大问题上,裕仁对他几乎是言听计从。

关于继任首相的人选,一开始,企划院总裁铃木贞一认为眼前的局面,只有皇族出面才能控制得了,他主张推东久迩宫稔彦王出来组阁。

东久迩宫是裕仁的远房叔父兼姑父,出身于日本最有势力的皇族伏见宫一系,作为裕仁最为重要的亲信,20年代他曾代表裕仁到处网罗羽翼,参与扶植以“统制派”为核心的昭和军阀集团。1938年还曾率第2军参加武汉会战,在军政各界拥有广泛的影响力。

但对于铃木贞一的提议,木户幸一却当即予以拒绝。

他说:“万一在皇族内阁任内发生了日美战争,这就严重了。就是说,把近卫文麿首相由于某些重要原因而不敢实行御前会议的问题,让皇室成员之一的皇族来实行,万一达不到预期的效果时,就怕皇室会成为国民怨恨的对象。”

其实,早在1940年欧战波及到西欧之际,日本皇室就已经预见到日本必然加入世界战争。为避免将来一旦战败由皇室来承担责任,闲院宫载仁亲王、伏见宫博恭王两位皇族就分别辞去了参谋总长、军令部总长的职务,遗缺由杉山元、永野修身替补。要知道,在此之前长达10年的时间里,日本陆、海军其实一直都是由皇族来控制的。

既然皇族要逃避责任,那么就只好推出外人来做炮灰了。

木户幸一看中的人选是陆军大臣东条英机。

东条英机这个人,很多日本人都把他看作一个愚勇、呆板的人物。据说,他脾气暴躁,手段毒辣,权力欲强,深得军部少壮派的拥戴。

10月17日,在专事推举首相人选的重臣会议上,参加会议的10来位前日本国内阁总理大臣,一开始谁也没有想到要把他推举出来。在这些前首相的印象中,东条英机不过一介武夫而已,哪里有什么政治头脑。他们想到了宇垣一成、东久迩宫等人,但谁也没往东条英机身上想。

但绕了一大圈,木户幸一还是把东条英机推了出来。大家见木户亮出了底牌,知道这是天皇裕仁的意思。此时,除了“九一八”事变时的首相若图示礼次郎、“二·二六”兵变时的首相冈田启介还表示担忧外,其他人都默不作声。

当天下午,日皇裕仁召见东条英机,下达了组阁谕令。

谕东条陆军大臣:

命卿组织内阁。当恪守宪法之规定。朕深感国家局势极其严重。此际陆、海军尤应紧密合作。后当再召见海军大臣,以此谕之。

随后在休息室里,木户幸一传达了新的谕令:“适聆陛下谕示,陆、海军应协力合作。有关基本国策之决定,陛下旨意不必拘泥于九月六日御前会议决定,应更广泛、深入审度内外形势,慎重予以考虑。谨奉命转告。”

东条英机感激涕零,当即表示要肝脑涂地以报圣恩。

让东条英机就任首相,这完全是裕仁的意思。几天之后,裕仁对木户幸一在更替内阁中所起的作用表示了嘉奖。末了,他神秘地甩下一句:“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东条内阁亮相后,相关国家无一例外,都把它视为“军人内阁”。

世界舆论对日本军人素无好感,而东条英机恰恰又是日本军人的代表。东条一上台,美国人就开始对和谈绝望了。

近卫文图示在任的时候,美国人还对日本抱有一线希望,不想把美日关系搞到绝路上去。尽管在9月6日,日本已做出了谈判一旦破裂就立即开战的决定,但至少在文官集团的主导下,谈判还有回旋的余地。但军人内阁的出现,却让和谈那最后一丝微光彻底熄灭了。

也许,到了此时,美、日双方都在拿和谈做幌子,以掩饰各自的战争准备。只不过,美国人做得不露痕迹,而日本人则相对拙劣。

11月1日,东京再次召开了一次军政联席会议。

会议开始之前,从上午7点半开始,东条英机与参谋总长杉山元会谈了大约1个小时。东条英机主张和战并举,而参谋总长杉山元则主张立即开战,两下里意见相左,事情变得糟糕起来。在日本陆军内部,军政和军令系统产生如此严重的意见对立,确是罕见。看来,是战是和,连那些战争贩子们都被弄得焦头烂额了。

战后,很多国家的文字都把东条英机描绘成了一个战争狂人。其实,即便是恶魔,在真正要去荼毒生灵之前,也要先去考虑一下策略问题。

20天之前的10月12日,在近卫文麿的府邸,东条英机拒绝从中国撤军,对面前的近卫文麿首相咆哮道:“支那(中国)事变造成数十万人阵亡、数倍于此的遗族、数十万伤兵,以及数百万军队和一亿国民在战场和国内艰苦奋战,同时耗费国帑已达数百亿……撤军产生战败感,影响军队的士气,驻军必须明确规定下来。”

这天,正是近卫文麿50岁生日。进入知天命之年的他,原本要趁着生日的喜庆气氛,说服军部的那些顽固分子。但听了东条英机的话之后,他所有的信心都荡然无存。

眼下,自己做了政府的负责人,东条英机才体味到近卫文麿的不易。但这一切都是谁造成的呢?东条也有些糊涂了。不过,他不能多想,因为联席会议已经正式开始了。

从1日的上午9时一直到次日的凌晨1点半,在这次长达16个小时的会议里,日本的军政要员围绕着三个方案展开了激烈的交锋。这三个方案是:

第一方案,不开战,卧薪尝胆继续备战;

第二方案,立即决定开战,以战争解决问题;

第三方案,在决定开战的前提下,作战准备与外交谈判同时进行。

一开始,有人按照第一方案,主张答应美国的要求,从中国和法属印度支那(越南)全面撤军,放弃大部分侵略所得,恢复到1937年7月以前的状态,进而卧薪尝胆,韬光养晦,待羽翼丰满后再与美国决战。

对此,军令部总长永野修身第一个跳出来表示反对:

“这是最下策。美国将日益加强军备,加强包围圈,加强援蒋援苏活动。而日本却越来越软弱下去。和战的主动权总是掌握在美国手里,日本的国防危险万分。目前想特别请大家理解和认识的根本问题是,日本对美战争的时机就在眼前,失去这个机会,战争的主动权就将任凭美国来掌握,而不再归我掌握。”

藏相贺屋兴宣承认永野修身的话有道理,但又害怕陷入持久战。他说:

“当然,那时南方的战略要地已经归我占有,但两年以后,即美国发动决战时,我方就将在军需和其他方面遭受许多困难,所以我认为没有确实的把握。不知诸位见解如何?”

永野修身表示他主张战争也是迫不得已的:

“军令部本来是想极力避免日美战争的。后来,世界形势的演变和政府的施策使事态发展到目前这种进退维谷的局面。事到如今,军令部只好认为日美战争已经不可避免。既然对此有了精神准备,所以正在寻求万全之策。关于日美战争的前景,前天已经说过,如果敌人企图打短期战争,这是我们最希望的。我方截击敌人,确信可以取胜。但是战争不会就此结束,十有八九将会变成长期战争。在打长期战争时,战争的第一年和第二年,由于确立了打长期战态势的基础,这一期间有胜利把握。三年以后,将根据海军力量的保持和增强,国家整个的有形无形的军事力量以及世界形势的演变等条件来决定胜负,所以无法预测。”

反对马上对美开战的外相东乡茂德,适时抓住永野修身最后一句“三年以后无法预测”这个漏洞,说明国际形势的不利,不主张以战争解决问题。

最为死硬的主战派是参谋总长杉山元,他见众人疑虑重重,便细数开战的好处:

“通过南方作战占领菲律宾、荷属东印度、新加坡、缅甸等地,其结果,一向依靠英、美支援继续抗战的支那(中国),受援路一被切断,很有可能被迫放弃抵抗的念头。对于苏联,利用冬季进行南方作战,可以使北方的威胁得到缓和,下年春季以后可以采取适当措施。所以在战局上目前无需作过多的考虑。”

听着杉山元不负责的胡乱假设,不少人微微摇头、叹气。身为负责财政的大藏大臣贺屋兴宣对军人们急于建功的心情根本不加理会,他和杉山元、永野修身两人针锋相对,一发话就像一桶凉水浇在了两人身上:“如果作战两年还有信心,三年以后就没有把握的话,那么一旦日本海军打了败仗,就将无法确保南方资源,另外也很难说两年后支那(中国)一定会垮台。如果能估计到两年内的情况,那么第三年以后的情况不是大体上也可以估计出来吗?”(https://www.daowen.com)

对此,永野修身只是一再重复,能负责任答复的就是上述那些。

作为新任政府首脑,东条英机见外相、藏相和军部如此对立,既不能表态,也不知究竟该如何决断是好,只得对军部的意见做了一个总结。他说:

“政府谅解,统帅部能负责任阐明的范围,只限于开战后两年内有胜利把握,第三年以后则无法估计。”

没有人会傻到听不懂的地步,谁都知道,以这样小的把握,开战的风险无疑更大。

沿着东条英机的思路,东乡茂德进行了最后的劝阻:

“美国正在进行备战,但军需生产尚未得到扩充。所以美国不致先挑起战争。至于欧洲战争结束后各国会联合起来对日施加压力的说法,不过是庸人自扰,并不足取。因此我认为,如果日本卧薪尝胆不先动手,美国不会立即进攻日本。”

但日本军人却不具备文官的思维,永野修身认为冒险更符合当前的实际:

“语云:‘勿图侥幸。’将来的事现在还不清楚,但统帅部不能设想敌人不来进攻就高枕无忧。如果再过三年,美、英在南方的防御力量就将日益增强,而且其军备也将更加雄厚起来,那时我们将更加困难。”

此时,永野修身的思路拐到了过去。日清战争(中日甲午战争)、日露战争(日俄战争)都是靠冒险取胜,日本之所以能进入列强俱乐部,就是拿国运做赌注而换来的。如今,日本的国力已是今非昔比,再冒一次险也未为不可。

但永野修身错了,他没想到,中日甲午战争并非是与中国举国作战而取得的胜利,而是仅仅击败了李鸿章所统帅的淮军。至于日俄战争,由于当时俄国爆发了托洛茨基的革命运动,才给了日本可乘之机。

听了永野修身的谬论,贺屋兴宣叹了口气,知道再说无益,便改口问道:“那么,什么时候开战能够取胜呢?”

永野修身回答得很干脆:“就是现在。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杉山元见永野表明了态度,立即信心大增,他不顾和东条英机的意见分歧,主张立即开战:“我认为,在此期间通过外交谈判调整邦交几乎是不可能的。与其这样,莫如现在就根据第二方案下决心开战,把整个外交谈判作为寻找开战的借口和掩护军事企图的工具倒较为合适。”

杉山元和永野修身这两个最著名的战争贩子,事实上也并非一窍不通,他们也清楚,局势发展到了这种地步,已经没有挽回的可能了。美国的要价太高,日本如果按照美国的要求,放弃大部分侵略所得,恐怕绝大部分日本人都不会答应。况且,既然最终不免一战,那么对于石油储备等战略资源正在一天天减少的日本来说,只有尽快开战才能在开战之初就把握主动权。在决战到来之际,要想以小博大,以弱胜强,唯一的选择就是先发制人。

参谋次长冢田攻犹豫再三,下定决心站起身来突然大声插了一句:“希望把重点放在事关国家兴亡的作战问题上,放弃外交谈判的念头,立即下决心开战。”

东乡茂德和贺屋兴宣交换了一下意见,然后说道:“在下这样的决心以前,还是希望想方设法进行最后的谈判,这是一赌拥有2600年历史的日本国运的生死关头。那种掩饰军事企图的外交谈判不能搞。”

一方非要开战,一方坚决反对,作为政府首脑和陆军代表,东条英机左右为难。最后,双方之间又是一个妥协,事情又回到了近卫文图示下台前的状态。会议的结果和9月6日的决定如出一辙,就像上次决定要在10月中旬对美开战一样,这次又把开战的日期延迟到了12月1日零时。

11月2日傍晚,迎着深秋的冷风,东条英机、杉山元、永野修身3人走进了肃杀的宫殿内。在天皇跟前,东条英机声泪俱下,将会议的结果报告给了他们的天皇。

得到这个结果,不知道裕仁作何感想。近卫文图示就是因为出现了这个结果而两次倒台,东条英机又能比近卫强上几许呢?

3天之后,再次召开御前会议,裕仁决定“决心对英、美、荷一战”。而两个月前的9月6日,在那次御前会议上,裕仁批准的奏议是“不惜对英、美、荷一战”。二者并没有什么不同,内容也如出一辙。

绕了一个大圈子,事情又回到了原点。

接下来的一个月,美、日两国的外交人员你来我往,煞有介事地进行着一次次的外交谈判。

美国人明白,战争已经不可避免,但他们希望不要来得太早。日本人还存有些许的侥幸心理,希望美国人没有发现他们的企图。

双方都想在战争最有利于自己的时机爆发。

谈判拖到11月27日,日本收到了赫尔备忘录的全文。在此之前,日本驻美武官已经打来了报告,介绍了赫尔备忘录的要点,并指出谈判已经完全无望。日军大本营和政府在27日的联席会议上,定于12月1日召开御前会议,决定日本的最终命运。

赫尔备忘录要求日本无条件放弃一切侵略所得,废除日、德、意三国条约,恢复到1931年之前的状态。

日本人恼羞成怒,认为这是美国人对日本帝国的羞辱。可是,他们从未想过,他们想要的结果岂不是对中国的羞辱?

昨天,也就是11月26日,美国总统罗斯福得到陆军部长史汀生的报告,侦悉日军的5个师团在上海港外上船,航赴台湾以南。其实,从11月6日开始,日军大本营就已经分别向中国派遣军、南方军、南海支队下达了攻占香港与东南亚各要地的作战命令。接到命令后,南进各部队纷纷潜往预定的作战地区,进入了战备状态。当然,如果谈判出现转机,这些部队也许会停止行动,掉头返回。

得到这个报告后,罗斯福大为震怒,当下就对日本人失去了所有的耐心,他愤愤地说道:“这正是日本方面背信弃义的证据。”联想到这两天蒋介石的抗议与愤怒,丘吉尔的期待与不满,罗斯福痛下决心,不再对日本抱有任何希望,一天之后就通过赫尔备忘录,宣告了日、美谈判的破裂。

其实,出现这样的结果,关键还在于越来越多的美国人已经醒悟过来,他们了解到了日本人欲壑难填的本性。

在日、美进行谈判的最后一个月里,日皇裕仁的战争机器甚至对瓜分世界都做了一番计划。按照他们的设想,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日本将和德国平分整个世界。如果战争取胜,日本将获得包括印度在内的印度以东直至加勒比海的广大地区。

至于美国,投降后将在名义上保留落基山脉以东地区的主权,而由日本任命的阿拉斯加总督,将统治艾伯塔、英属哥伦比亚和华盛顿州。

而最终,在这一切得以实现之后,日本就会和德国展开一场终极战争。这场战争结束之后,就会出现一个由日本主导的单极世界。

弹丸小国日本竟有如此大的野心,真不知他们的底气从何而来?越来越多的美国人开始支持总统的想法了。在这几个月里,已经有超过60%的美国民众倾向于不惜一战。而仅仅在一年前,罗斯福在竞选第二次连任时,还不得不屈从民意,竭力把自己打扮成一个孤立主义者。

如今,赫尔备忘录终于让美国迈出了关键的一步。

当然,这个备忘录被日本人看成了最后通牒,他们早已失去了耐心,他们要行动了。

12月1日午后2时,凛冽的寒风在东京的街头呼呼作响,一幢幢木质建筑也跟着狂风,开始微微颤动。路边高大的乔木裸露着黑乎乎的躯干,还未掉落的两三片枯叶在枝头上不住地发抖,好像随时都会掉落。路上行人稀少,今天不是个适合出行的日子。连太阳都被吹得浑黄不明,行人们裹紧了外套,把头缩进外套里,顾不上打量对面的过客,一个个迎面错开,走向了相反的方向。

东条英机、杉山元、永野修身、东乡茂德、贺屋兴宣这些日后的甲级战犯、战争的发动者,此刻正缩在温暖舒适的轿车里,呆望着车窗外的街景。

“获得此等荣誉重于泰山,肉身之死则轻于鸿毛。”

“枪身上刻有菊花徽章,即是陛下所赐,爱护它要胜于爱护生命。”

车队靠近了戒备森严的皇宫,近卫师团的兵士肃立在寒风中背诵《军人敕谕》。

到底是青年军人,底气充沛,声彻云霄,东条英机等人找回了年轻时的感觉。对于《军人敕谕》,东条等人再熟悉不过。它是明治十五年(公元1882年)由陆军大佬山县有朋等人起草,日皇明治颁给军人的诏谕。

今日,再次听到这些熟悉的训词,东条英机等人不禁感慨万千。“肉身之死轻于鸿毛”,死亡不过是进入了下一个轮回,能够为皇国尽忠而死,岂非是三生有幸?今日,即将决定日本的生死存亡,这些人心中不免多了几分悲壮。

走进皇宫东一厅,早有内大臣木户幸一迎在那里,大家各自落座,等到日皇裕仁在北边的台级上南面而坐后,大家又不觉把身子挺了挺,各自盘算着讲话的分寸。

会议的基调早已被定了下来。毫无疑义,今日决定开战,所要确定的仅仅是开战日期和细节。

不过,参加御前会议的要员们,知道天皇对开战还是有些疑虑。

此前一天,日皇裕仁专门召见了他的年仅26岁的幼弟三笠宫亲王,就对美开战征询他的看法。

1934年在日本陆军士官学校时,三笠宫的老师便是那个日后出了名的战争狂人辻政信大佐。两人臭味相投,当时就结为至交。毫无疑问,三笠宫并不是个和平使者,他的态度再明显不过。

本来,东条英机、杉山元、永野修身这些武夫一再叫嚣开战,木户幸一、东久迩宫这些亲信也是出了名的好战分子,决策的天平早已倾斜。可一旦想到拿国运做赌注,裕仁的心中也是纠结不已。

“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此时,生性多疑的裕仁对外人实在不能放心,索性就把亲兄弟找了过来。

其实,他完全可以找来他的那个颇有才气的大弟秩父宫雍仁亲王。

7月份,秩父宫一派的头号智囊堀场一雄就任总体战研究所负责人。经过两个月的研究,堀场一雄预言:“南方战争的本质是长期战,国力不堪负担,而且在长期战中苏联定将起来,国家就将无法对付。”

然而,且不管秩父宫的主张到底有没有远见,单就“秩父宫”这个名字就让裕仁心生嫉恨。

日本皇室由于长期近亲结婚,以致出现了很多难以对外人言的遗传病。作为日本皇位的头号继承人,裕仁也承继下来了家族遗传的拖脚病。如果他的其他兄弟也是如此,他的心理也许能平衡一些。可那个比他仅仅小1岁的大弟秩父宫,却偏偏没有这种疾病。毫无疑问,这是个要命的反差。更要命的是,秩父宫开朗聪敏,热衷体育,得到不少人的暗中拥戴。

他们的师傅、日本著名的“战神”乃木希典对秩父宫表现出一种发自内心的偏爱,这让裕仁嫉妒得发狂。

明治皇帝晏驾之际,新皇嘉仁登极,年号大正。以乃木希典为首,一些人极力推举秩父宫为皇储。最终,乃木败北。为避免将来受辱于裕仁,乃木便以追随死去的皇帝为名,沐浴之后在明治皇帝的签名照片前剖腹自杀。

这一切更让裕仁对自己的大弟心生嫌忌。

弟兄之间常常为了财产继承反目成仇,更何况是无上权威的皇位。

其实,即便是兄弟之间没有隔阂,裕仁也不大可能改变开战的决策。

裕仁在少年时代,一边接受了盛行一时的社会达尔文主义,一边又带着强烈的优越感,把他的老师杉浦重冈的话牢牢记在了心里。

杉浦重冈说:“欧洲产大米甚少。亚洲的几个国家盛产大米,但质量很差,不能与我国的大米相比。因此,我对世界的其他部分,尤其对欧洲人,表示惋惜。”

尽管连他的盟友希特勒都毫不客气地将日本人视为次等民族,但裕仁还是固执地相信,既然在日本这片土地上盛产着人间最为优质的大米,而欧美人连质量较差的大米都吃不上,那么又怎能自诩为上等民族呢?多么怪诞的理论。

这个想法在他的心中冲撞了多年,也纠结了多年。现在美国人咄咄逼人,寸步不让,他难道不该用战争来了却这个心结?

为慎重起见,11月29日上午,他不顾东条英机的反对,召集重臣共进午餐。参加午餐会议的重臣有8名前首相、1名议长、5名政府首脑,他们是前首相若图示礼次郎、平沼骐一郎、广田弘毅、近卫文图示、林铣十郎、阿部信行、冈田启介、米内光政以及政府方面的东条英机等人。众人一边小心翼翼地咀嚼饭菜,生怕触犯了皇家的仪轨,一面应付着裕仁的各种询问。话题很快就转到了是否对美开战的问题上。

结果让裕仁更为纠结,重臣们不是委婉地表示反对,就是含糊其词模棱两可,明确表示支持的,只有广田弘毅以及阿部信行、林铣十郎三人。裕仁食之无味,匆匆吃过了饭便把这些人打发走了。

然而,他必须最后拿定主意。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此时再走回头路已经不可能了。既然自己的皇祖父在国力微弱的情势下还能击败清国(中国)与露国(沙俄),难道自己就不能创造更大的辉煌吗?

裕仁野心勃勃而又优柔寡断,是战是和举棋不定,其结果只能让这最后一次御前会议来决定了。

大殿内,东条英机第一个作了御前发言。他的声音短促有力,作为天皇的大臣,头脑出不出众不太重要,关键要坐有坐样,站有站样,仪容威严,声音高亢。东条英机完全符合这个标准,他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着:

“美国要求帝国无条件接受赫尔备忘录,如果帝国屈服于美国的压力,则不仅将丧失帝国的威信,不能完成结束支那(中国)事变的使命,而且结果势必使帝国的生存和独立也陷入危险境地。因此,十分明显,依靠外交手段已经完全不能贯彻帝国的主张。另一方面,美、英、荷、支(中国)等国愈发加强其对我国的经济、军事压迫,无论从我国国力的角度来看,还是从作战的重点来看,都绝不能允许这种状态继续发展下去。尤其作战方面的要求,更不允许再继续拖延时间。事已至此,为了打开目前危局,以求生存和独立,帝国已到了不得不对美、英、荷开战的地步。

“支那(中国)事变已经4年多,而今又将毅然开始大规模战争,使陛下操心,实在感到不安。但仔细想来,我国现在的战争能力反比支那(中国)事变前有所充实,陆、海军官兵的士气愈加旺盛,国内团结愈加巩固。举国一致,誓死奉公,足以克服国难,这是我坚信不疑的。”

挤压着胸腔里的气流,东条英机声音高亢。此时的他,无法想象此后4年不到,日本帝国便轰然倒塌,万劫不复。

接着,外相东乡茂德、军令部总长永野修身、枢密院议长原嘉道依次发言,鼓吹开战的必要性和正义性。

和惯常一样,极少参与御前讨论的日皇裕仁,终于作出了对美、英、荷开战的决定。此时,时间的指针定格在公元1941年12月1日16时。

至此,经过3次御前会议,历时3个月,日本人终于定下了开战的决心。

随后,参谋总长杉山元和军令部总长永野修身并排走到裕仁跟前,由杉山元上奏,就开战日期请求裕仁的批准。

裕仁批准了杉山元的上奏。

开战的日期定在了12月8日。

东京时间12月8日凌晨1时40分,当御学问所里高频率收音机响起激昂的流行音乐时,内大臣木户幸一匆匆走了进来,他带着颤音,向仰卧在躺椅上的裕仁报告说,一支特混舰队已经向马来亚的克拉地峡实施了炮击。

1个小时45分钟后,当克拉地峡黑暗的森林开始涌入大批日军的时候,正在享受早茶的珍珠港美国海军官兵们,刚刚迎来一个新的美丽的星期日。但很快,他们就跌入了无边的死亡地狱。

袭击开始后的25分钟内,美军太平洋舰队至少有90艘舰艇遭到了打击,其中大多都沉入了海底。当天的袭击,共造成2403名美国人丧生,其中绝大部分为军人。

上午7时,日军大本营以临时“新闻”插播节目,发布了日本陆、海军于该日拂晓,在西太平洋上同美、英军队进入战争状态的消息。

稍后,第一批500多名日军攻入了菲律宾的巴坦半岛,麦克阿瑟品尝到他军事生涯中的第一次惨败。

11时37分,日皇裕仁批准宣战布告。11时40分,宣战公告同时用无线电广播的形式,对美、英、荷三国正式宣战。

午后,在武力的威逼下,泰国对日军敞开了大门。

午后3时30分,日军第38师团开始攻击香港,并在几小时后进驻租界。

就这样,战争以日本的大获全胜开局了。正如4年前攻陷中国的首都南京时的情景一样,日本国内陷入了空前的狂欢之中。此后的几年里,日本新生儿的名字中,大多有“征”字和“胜”字。

一时间,山本五十六成了日本的英雄,至今仍为一些人,尤其是日本人所推崇、礼赞。

但对于这次偷袭行动,包括执行者山本五十六在内,很多日本军人都发出了不同的声音。海军的一个预备役军官说:“这个行动犹如当你在为河马筑堤围坝,在排放堤坝内的一半存水时,却又对它刺了一枪。”激怒河马后果很严重,那激怒美国呢?

袭击开始前的11月11日,山本五十六给他的一个前辈写信说:“我发现我的处境是多么奇怪,我现在不得不在一个与我个人信念截然相反的决定中领头带路。我别无选择,只有全力前进。”山本很有先见之明,他知道自己是个可笑的悲剧英雄。

而之前几天,当即将发动奇袭的消息由日本驻罗马大使遮遮掩掩地通报给意大利外交部长齐亚诺后,这位墨索里尼的女婿一回到家,就在日记中感叹道:“这意味着罗斯福的策略得逞了。”

他们的担忧成为了现实。

珍珠港事变爆发的当天,美国总统罗斯福向国会提交了一篇战争咨文。他面色凝重,台下的议员们一个个屏息凝视,听他说出了第一句话:“昨天,1941年12月7日(美国时间)——是一个奇耻大辱的日子——美利坚合众国遭到了日本国海、空军蓄谋已久的突然袭击。”他动员美国人民全体参与战争,要求对日本立即宣战。美国的参议员除一票反对外,其余全部通过了开战决定。

事变的消息传到英国后,英国首相丘吉尔极其兴奋地写道:“就在这个时刻,我知道美国已经参战了,并且已经深深地卷进去了,只有拼死一战。我们毕竟胜利了……希特勒的命运已经注定了。墨索里尼的命运也已经注定了。至于日本人,他们将被碾得粉碎……我百感交集,躺在床上为我们的得救和感恩安然睡了一觉。”

事后,在一次国际会议上,罗斯福对丘吉尔和斯大林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要不是日本人进攻,要使美国人民卷入战争是有很大困难的。”

毫无疑问,日本人在战术上获得了空前成功的同时,在战略上却一败涂地。日本人所谓的胜利与辉煌,也只如流星划过天空,耀眼却短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