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溪,地雷战的噩梦
浙赣会战的爆发不仅对蒋介石来说有些意外,对日军来说也是突如其来的任务。本来,1942年4月初,日军中国派遣军为“推动治安工作”的开展,决定对南京附近的广德、宁国等地的中国部队发动进攻,名为“第19号作战”。
但美军的空袭却打乱了这个计划。4月21日,日军大本营通知中国派遣军“中止第13军的作战(“第19号作战”),准备浙江作战”。当时第13军已经下达了“第19号作战”命令,临时改变战役计划显然有些儿戏,故中国派遣军总司令官畑俊六向总参谋长杉山元建议:目前“19号作战”已准备完毕,一旦中止,将造成统帅上的困难,仍望按原计划执行。”
畑俊六显然没意识到日本挨炸后军部面临的压力。22日,杉山元以不容置疑的语气命令道:“根据全面形势,必须立即摧毁浙江机场群。为此,立即中止第13军的‘第19号作战’,迅速转入摧毁机场群作战。”
4月30日,大本营下达了“大陆命”第621号命令:“中国派遣军总司令官应尽快开始作战,主要是击溃浙江省方面之敌,摧毁其主要航空基地,粉碎敌利用该地区轰炸帝国本土之企图。”同时下达了“大陆指”第1139号:“预定以地面兵力攻占的敌主要航空基地,主要有丽水、衢州、玉山附近的敌机场群及其各种设施;对于其他机场群,则根据我航空兵部队情况,及时控制或破坏。”“攻占上述丽水、衢州、玉山附近敌机场群后,在一定时期予以确保。在形势不允许确保时,可将机场及其他各种军事设施和主要交通线等予以彻底破坏后,返回原驻地。”使用兵力,“以第13军的主力和从第11军及华北方面军抽调的部分部队组成,以40余个步兵大队为骨干”。
畑俊六和第13军司令官泽田茂对大本营的作战企图及兵力部署颇有看法,认为破坏机场后再撤回来,对手很快即可修复利用,而且仅以击溃敌军为目的也太消极。于是擅自作出决定,改变作战目的及部署,增大使用兵力,扩大作战规模:“以歼灭重庆军第三战区之敌为主要目的,占领飞行基地为次要目的”,“以80余个步兵大队为骨干”。其中,以第13军使用58个大队从杭州方面向东部第三战区进攻,以第11军使用27个大队从南昌方向夹击第三战区,以策应第13军。到6月中旬,北方面军又将2个大队增调给第13军。这样一来,浙江战役就变成了浙赣战役,总计使用兵力达87个大队,兵力超过20万人,约为大本营原定方案的2倍。
日本大本营见畑俊六和泽田茂如此好战,虽有不满却也无可奈何。两年前,两人还在把持陆军中央的时候,杉山元是中国的北方面军司令官,东条英机、冢田攻、阿南惟几等人也都有过类似经历。如今,两人只不过和杉山元、东条英机调换了一下位置而已。谁都有过自作主张的时候。何况,眼下各路人马势均力敌,各有各的山头,东条英机、杉山元虽然做了“统制派”的领袖,但也只是招揽了一批少壮派军人而已,像寺内寿一、畑俊六、冈村宁次这些幕后推手,东条英机等人无论如何也是惹不起的。
基于这种内情,东条英机等人尽管蛮横,但也不敢轻易得罪这些大军头。寺内寿一自始至终都在做他的南方军总司令官,没人敢去招惹。同样,西尾寿造把位置腾出之后,畑俊六也做了将近4年的中国派遣军总司令官。其势力之大,由此可见一斑。
其实他们想的并不完全对。对于浙赣会战,畑俊六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兴趣。而泽田茂就任13军司令官一年多来,几乎每次都是在和中国的游击武装作战,所谓胜之不武,很难为他换来赫赫战功。此次得到这个机会,他倒是想好好把握,通过攻城野战,给中国的第三战区以毁灭性打击。尤其是当他听说中国军队开始重视第三战区的防务,将精锐的74军、26军调来浙江的时候,心中更是激动不已。他知道,若能给这两个军以致命一击,无疑就会在日本军史上留下重重的一笔。于是,他睁着仅剩的一只眼睛,率领所部向浙江各地开始了疯狂进攻。
13军所部多达5个师团又4个旅团,人多势众,攻击实力甚至不在11军之下。泽田茂信心满满,把十几万人一字排开,气势汹汹向金华、义乌一带杀来。
由金华、兰溪向西为衢州,向南则是丽水、温州,金华、衢州、丽水等地均有机场,金华处在这3个要地的枢纽位置,自然就成了日军进攻的首选。
此刻,防守金华、义乌一线的为国军88军何绍周部、暂编第9军冯圣法部,两军同属于李觉的第25集团军统辖。
3人都是一时名将。李觉是湘军老将,曾率部多次重创日军,而冯圣法在74军58师师长任上,以所部伤亡殆尽的代价,与日军两面作战,立下万家岭大捷的第一功。何绍周是何应钦的侄子,何应钦膝下乏嗣,何绍周被视若己出,不过何绍周却并非纨绔子弟,在14年抗战中,他曾多次出生入死,立下赫赫战功。
不久前,李觉因上高会战的优异表现,刚刚被提拔为25集团军总司令。不过,李觉还没高兴几天,就感觉到这个集团军总司令的宝座不是那么好坐的。
冯圣法、何绍周都是国民党的亲贵,两人都有自己的后台和靠山,李觉根本指挥不动他们。
不过,内斗归内斗,真要和日本人打起仗来,这些高级将领还是不含糊的。
一年前,何绍周由湖北调来浙江,率部在金华、义乌一带打游击。打游击对八路军来说是拿手好戏,对国军来说却实在不易,短短几个月内,何绍周曾数次遇险。
一次,日军集中兵力进行“扫荡”,88军见日军来势凶猛,便想以水代军,将一座水库扒开。结果由于铁路路基较高,未能达到预期目的,反而给日军留下了一条便道,日军就沿着铁路路基向四周活动。
当时,何绍周正率领着仅有的一个警卫连匆匆赶路。军部译电主任卢锡林突然发现前方几百米处有钢盔晃动,便一把将何绍周按在地上。何绍周不明就里,还以为卢锡林在和他开玩笑,非常恼火,当即狠狠踹了卢锡林一脚。卢锡林用手指了指前方,何绍周这才发现敌情,赶快趴在地上。其他官兵见势不妙,也赶紧趴下。万幸日军忙着赶路,并未发现这边的动静,匆匆从何绍周等人前面走过,何绍周这才算逃过一劫。
没过几天,何绍周率部驻扎在一个村中。消息走漏,村子突然被日军三面包围,幸好天色已晚,日军以为何绍周已是囊中之物,所以围而未攻。何绍周当机立断,下令半夜时分由水淹区突围。也是天公作美,当晚无星无月,野外一片漆黑。何绍周率部每人拄着一根木棍,探着被水淹没的田埂,带着部队悄悄摸了出去,这才大难不死。
此次日军大举进犯金华,何绍周被临时授命统一指挥金华一带所有中国军队。当时,除了金华外围的88军外,布防金华、兰溪的分别是第10集团军的79师、63师。
开战伊始,第三战区本打算在金华一带与日军决战,但蒋介石和重庆军委会看到日军兵力强大,由杭州到金华纵深太浅,遂变更了第三战区的部署。在开战3天后,即5月17日,严令第三战区:嘱将王耀武、丁治磐、王铁汉三个军,集结于衢县附近,切勿搁置于金华、兰溪一带,被敌逐次消耗,我军方针意在衢州决战,不可变更。
顾祝同一向以服从领袖著称,接到命令后,他立即改变部署。留置第79师与63师固守金华、兰溪,配合外围的第88军以及挺进第一纵队,逐次消耗日军。如果日军攻势过猛,即转入敌后活动,断敌补给,以策应衢州方面的决战。
这种布置,其实就是在模仿长沙会战所使用的“天炉战法”,也就是蒋介石所说的磁铁战术。即将日军诱至浙西重镇衢州,待日军疲敝之际,再进行四面合围。
按照这样的作战指导,何绍周的压力其实并不大。但他不甘心在金华轻易放过日军,于是便命令金华、兰溪守军各显神通,各尽所能给日军以最大程度的杀伤。
兰溪的63师赵锡田部战斗力较强,部队中老兵多。由于师长赵锡田和顾祝同是连襟,颇得顾祝同的照顾,所以装备、兵饷都容易得到补充,部队士气较高。
大规模会战还未开始,63师就打下了日军的一架侦察机,赢了个好彩头。
当时,63师忙于构筑工事,经常遭到日机的轰炸。为此,63师特地设置了一处伪装工事,专门用来吸引日机投弹。由于害怕工事暴露,即使日机前来搜索,中国军队官兵也不敢进行还击。结果日机更加有恃无恐,经常在中国军队阵地上进行超低空飞行,连山头上的树梢都常常被飞机的发动机所刮动。
一日黄昏,日军的一架中型侦察轰炸机又来骚扰,进行低空侦察。63师187团某连机枪前哨唯恐被其发现,遂举枪射击,恰巧击中了日机油箱,致使日机当即起火逃窜。次日,接到寿昌方面的通报,得知这架日机在逃到寿昌上空时坠毁,机上4人全部死亡。由此,63师得到1万元的奖金,师长赵锡田下令为全师每人购买一双胶鞋,又买了几十头猪加餐庆贺。
未战告捷,全师上下大受鼓舞。他们一面努力构筑阵地,一面大量敷设地雷。
多年来,在国人的记忆里,八路军及游击队曾多次上演精彩的地雷战。不用多说,这些地雷战大长了国人的士气,大灭了日军的威风。但很少有人知道,1942年的浙赣会战中,一次意外的机遇造就了国军一次精彩绝伦的地雷战。
当时的中国,虽说不能制造飞机、坦克、重炮等重型武器,但制造手榴弹和地雷技术却是有的。抗战期间,中国军队对地雷和水雷的制造、运用非常普遍。
5月中旬,日军第13军迅速攻陷桐庐和义乌,同时为破坏中国军队的运输能力,大肆轰炸浙赣线各车站,义乌车站被全部炸毁。此时有一列载有1000多枚地雷的火车,因日机轰炸金华车站,被迫疏散到金兰铁路支线上来,一时进退两难。63师知道后趁机前去交涉。眼下这地雷就是个烫手的山芋,随时可能将火车炸上天。结果没费多少口舌,这1000多枚地雷便被悉数弄来。而63师中有好几个连长、排长都是毕业于黄埔军校第15期工兵科,对埋设地雷很是内行。这批地雷为四号甲雷,引爆方法有4种:一种轻压即爆,炸散兵用的;第二种重压才爆,炸车辆马匹用的;第三种是用绳索引拉的;第四种为电动装置,专供预埋伏击。他们在埋设地雷时,把这些方法都用上了。
由于当时乡民都已逃往他处,不用顾虑会误炸乡民,因而在这几位工兵专家的指导下,山上、路上、树上、屋里,处处都摆下了地雷阵。在不久后的作战中,这些误打误撞的举措,竟然发挥了神奇的威力。
63师不仅有地雷阵辅助,其工事构筑也是颇具特色。
兰溪的工事构筑开始于年初2月份。当时63师经过对兰溪地形的考察,决定在这里构筑一个钩形阵地。他们计划以兰溪城为核心阵地,由第187团构筑和防守。从兰溪城折向东北,沿石骨山向北延伸约10公里,构成一个侧面阵地,由第188团构筑和防守。另外,第189团和师直属部队则驻守兰溪东郊和金(华)兰(溪)铁路之间,作为师预备队,并协助其他两团构筑工事。
自抗战以来,中国军队的防守思想一贯是一线式防御。这样平均分配兵力,在强敌面前不仅容易被各个击破,即便是在兵力充足的情况下,也容易被日军的锥形突击战术所打垮。
针对这种现实,中国军队的一些优秀指挥官都在改进思维,力图在战术上有所突破。第九战区以司令长官薛岳为首,群策群力想出了把游击战、运动战、阵地战结合在一起的“天炉战法”。而驻守兰溪的63师也不甘人后,他们就想出了在阵地战中如何击败锥形突击战术的战法。
63师的这种配备形势,在战术思想上吸取了欧洲战场上盟军对德作战的经验。它打破了一线式和圆圈式防守的老观念,可以使侧面阵地与核心阵地互为犄角,火力相互交叉,兵力互相支持,使敌人无法找到攻击重点,并且由于有1/3的兵力作为预备队而存在,因而在某处战事吃紧时,可以抽出相当大的兵力进行支援。这种配备韧性十足,最能对付日军的锥形攻击方式。以我之重点对敌之重点,日军的优势自然无形消解。
这个计划报到第三战区长官部,顾祝同和第10集团军总司令王敬久都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他们亲临兰溪,经过实地勘察,认为该计划甚佳,当场就批准了这个计划。
于是大战之前,63师官兵便开始了长达数月的工事构筑。在工事的具体施工上,官兵们各显神通,妙招层出,展现出了很强的创造性。
由于铁丝网缺乏,63师的阵地前沿无法构筑有效的障碍。官兵们长期驻扎此地,知道兰溪东郊的北山山区,长有大量树干生有尖刺的树木。便向当地乡民大量收购老树更新和整枝时砍下的废枝干,布置在阵地前沿,和铁丝网错杂在一起,构成很强的鹿砦。
另外,188团2营5连连长底柱是侗族人,祖传一种用毒草制毒竹签的技术。在中国的武侠小说里,湖南、贵州的侗族人一向以用毒著称。从底柱连长对毒性的熟悉来看,武侠小说里的情节并非完全是虚构。在兰溪农民的协助下,他们将大量砍伐毛竹时剩下的枝梢,制成毒竹签。63师的弟兄将这些毒竹签插在路上,覆以伪装,日军根本想不到除了地雷这种现代武器外,竟然还有尖刺、毒竹签这些原始武器,为杀伤、消耗日军起到了巨大的作用。
5月15日,日军大举进犯。当天,63师师长赵锡田、副师长唐肃、188团团长邓光锋来到侧面阵地上检查工事。(https://www.daowen.com)
第2营营长韩正礼一面随同带路,一面详细介绍工事、地雷等情况。在石骨山坐下休息时,副师长唐肃忍不住夸赞说:“这工事虽然不是钢筋水泥做的,但不比南京郊外的国防工事差。”
师长赵锡田接过话题说:“南京的工事可惜没用上,敌人把主力避开我军的坚固工事,绕道先攻芜湖。而唐生智指挥的缺点是对侧后方的威胁太敏感,才仓促撤退,造成那么大的损失。”
大家都知道南京之役的惨烈,言语中唏嘘不已。这番话无疑引起了大家的亡国之恨,一时陷入沉默。
营长韩正礼的一句话打破了这沉寂,他突然发问道:“敌人若是和南京一样,不攻打我正、侧面阵地,而从兰江西岸绕到后面攻兰溪,我们花费了这么多人力物力岂不要落空?”
这一问,3人登时愣了,他们还没有认真考虑过这种可能。过了半晌,师长赵锡田才说:“兰溪东郊的好地形都被我们占领了,敌人来了无踏脚的台阶。日本人战术上是内行,他会眼睁睁吃这个亏吗?”
可为保险起见,他还是命令韩正礼迅速将岩头山与石埠岭之间的前进阵地填平,以便引日军来攻。同时,他又命令邓光锋团长速派第3营向桐庐挺进,边打边退,把敌人引到石骨山来。
众人这才体会到老子所谓“将欲取之必先予之”的道理,原来师长打算以退为进,将敌人诱至既设阵地,使其不致形成其他攻击重点。韩正礼想到这里,不敢迟疑,急忙赶下山去,迅速带人把前沿阵地的原有工事悉数毁坏。同时,调整火力,向估定的敌火力据点进行试射,将射击单元的数据记录下来,以便夜战时用。事毕,韩正礼还在岩头山上留下一个班的前哨火力,日军一到就迅速撤到主阵地报告敌情。
5月24日,激烈的枪炮声由远而近,渐渐逼近兰溪。这天,188团第3营营长涂犹龙在距兰溪东北不到20公里的石渠市和日军打了一整天后,率部退了回来,日军大部队紧追而至。
进攻之前,日军先派出侦察机沿着我石骨山阵地进行机枪扫射,紧接着又用轰炸机四处投弹。守军知道这是日军惯用的侦察伎俩,意图引出我军的火力点,以便调整他们的兵力配置。守军识破日军的意图,便对日机的骚扰置之不理。
接着,日军以步、炮协同,进攻我距兰溪城约5公里的大坞村188团第1营阵地,同时以岩头山、石埠岭两高地为据点,集结兵力准备进攻63师石骨山主阵地。至此,日军已完全落入我63师的预设计划中。
次日晚,日军聚集在岩头山和石埠岭的村庄里,杀猪宰牛,漫天炊烟。对近在咫尺的中国军队阵地竟毫无顾忌,可见其骄横狂妄之态。
日军骄狂,却给了我军机会。入夜后,188团2营营长韩正礼下令将8门迫击炮推到阵地前沿,每门炮配足200发炮弹,按事先测定好的数据,不间歇向岩头山、石埠岭高地发射。一时间,炮声大作,日军的战马四处惊窜,第2营设在秘密地点的地雷被同时引爆,轻重机枪也一起向日军猛烈扫射。次日清晨,日军在飞机和炮火的掩护下前来收尸,为了搬运尸体,附近村庄的席子、门板被搜索一空,可见其死伤之重。
通过搜到的日军尸体上的番号牌,63师才知道这批日军正是13军的主力第15师团。吃了这一记闷棍,15师团前卫部队的攻势一停就是两天,他们在等待大部队的到来。
日军没料到,这一次受挫,却给他们带来了难以承受的伤亡。
5月18日,日军第13军根据截获的中国军队电报,得知暂编第9军将向东阳东南方的金华地区撤退。13军司令官泽田茂杀心顿起,企图紧追第9军,将中国军队围歼在金华地区。
命令刚刚发布完,令中、日两军都没想到的是,日军第13军水上司令部官兵所乘坐的大型机艇在浦阳江上触雷沉没,艇上11人阵亡,数十人受伤,泽田茂与他的参谋长损失了大量参谋人员,但他二人倒躲过一劫。
这是我军残余的海军官兵的杰作。海军的舰艇虽然绝大多数都已沉没,但海军官兵并未灰心绝望。他们分布在敌后大大小小的游击区,一边制造水雷,一边将水雷秘密设置在水道之中。14年抗战中,长江流域的江河无论大小,他们都在要害水域布置了高灵敏水雷,结果也取得了不小的战绩。总计有上千艘日本舰艇触雷沉没,此次泽田茂的水上司令部被炸沉没,不过是中国海军众多杰作中的一例而已。
毫无疑问,13军的水上司令部触雷沉没,给泽田茂造成了很大的打击。他把火气撒在了116师团身上,以行动迟缓、不听约束为由对其进行了训斥。
这给前线的日军各部指挥官以极大震动。
尤其是第15师团师团长酒井直次,眼见友邻的第70师团对金华的攻击已见效果,而自己的部队竟被阻挡在了小小的兰溪城外。要知道,70师团不过是刚由混成20旅团扩建而成的第四等师团,兵微将寡,实力弱小。两个师团担当同等的作战任务,号称13军主力的第15师团竟然不如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弟”,这让酒井中将情何以堪?他一边督促军队迅猛进攻,一边亲自赶到兰溪前线进行督战。当然,他没料到,这一去竟成了他的不归路。
事实上,早在几天前的18日,恰好是泽田茂发布在金华围歼中国军队命令的那天,中国统帅部已作出了放弃金华、兰溪决战的意图。而此时,只要15师团的先头部队在受挫之后,给予守军以有力一击,我守军63师就有可能放弃抵抗后撤,兰溪便唾手可得。
但日军并不知道中国守军的意图,他们还在做围歼中国军队于金华、兰溪地区的美梦。
5月27日,15师团的主力赶到,不待休整便开始全面进攻中国守军的阵地。
日军由于25日在63师侧面阵地损失甚大,所以一开始先向石骨山的188团发起了猛攻。大坞村的第1营首当其冲,该营第1连连长陈锁才和机枪连连长均负重伤,营长黎殿臣向团部告急,团部命预备队第3营于当夜偷袭石渠市的日军后方,石骨山第1营的压力才有所缓解。
不久,日军见第1营阵地久攻不下,便集结兵力猛攻188团第2营阵地。日机先是以大量燃烧弹烧毁我第2营的毒刺鹿砦,同时对我重机枪掩体和掩蔽部进行狂轰滥炸,并且集中炮火进行猛烈的饱和轰击。空炮火力从上午7时一直打到中午,日军步兵趁机向我阵地猛扑,其先锋率先由鹿砦缺口处跃入。而第2营的鹿砦布置了好几层,日军的燃烧弹只是烧毁了第一层,根本没有毀掉第二层、第三层,因而日军的步兵刚刚冲过第一道鹿砦,地面的毒刺、毒竹签就起了作用。不少日军一个个脚底洞穿,被扎得叫苦不迭。这时,我侧防重机枪从秘密火力点向敌猛射,这些日军前进不能,后退不得,只能躲到死角拼死抵御。日机和炮兵因双方距离太近也无法进行协助。直到黄昏以后,困在鹿砦里的日军才利用夜色的掩护退了下去。
日军见侧面阵地久攻不破,只得再次调整主攻方向,把攻击重点转向兰溪城的187团核心阵地。日军也杀红了眼,依仗兵力、火力的巨大优势,猛攻187团阵地。双方混战,伤亡均重。战至最后,敌我进入白刃肉搏战。与此同时,金华方向也有大批日军沿着金兰铁路向兰溪急进,63师急忙派189团的主力去守备铁路。
兰溪守军兵力渐弱,兰溪城眼看就要不保。
酒井直次中将恰在此时赶了过来。
从浙东出发,沿途路过风光秀美的富春江、浦阳江,酒井直次所部进展都十分顺利。具有一定汉文化修养的酒井,原打算战斗间隙能赏风吟月,他甚至要去拜谒东汉高士严子陵的钓台。哪曾想,一座小小的兰溪城竟挡住了他的脚步,让他的情趣败坏无余。
5月28日上午,酒井直次带着师团指挥部赶到前线。为了保证安全,他专门派出一个工兵分队,搜索并清除前面的地雷。当时,骑马前进的顺序是卫兵骑兵、步兵尖兵、15师团的间濑参谋、中国派遣军总司令部的古谷金次郎参谋、酒井直次、酒井的专职副官、15师团参谋长川久保、15师团的参谋吉村,后面不远处跟进的是一些后勤人员。这班人自以为有工兵扫雷,便放胆前进。
经过石骨山下一处有华表石柱的墓地时,63师188团2营埋伏在此地的一个机枪班恰巧发现了酒井直次一干人。他们以为这是前来搜索的日军前哨部队,觉得与其被日军发现被动挨打,倒不如先下手为强。于是这个班的轻机枪和步枪一齐开火,当即就有日军坠马毙命,酒井等人仓皇逃窜,四散隐蔽。哪知道,恰好又逃进雷区,一时爆炸声四起,人仰马翻,血肉横飞。188团2营4连听到爆炸声匆匆赶来,准备集中机枪猛击中了埋伏的日军,没想到日军没有像往常一样组织还击就悄悄撤走了。
原来,酒井直次一行中第一个挨炸的就是酒井本人。当时,地雷爆炸之后,酒井惨叫一声,从马上摔下,军马也同时倒下,整个马腹都被鲜血染红。15师团参谋长川久保赶紧从马上跳下,跑到酒井近前,只见酒井坐在地上,双腿伸开,左腿皮肉已被完全炸掉,露出白花花的腿骨,再往下看,脚心已被炸碎。此时,中国军队的枪声又起,川久保赶紧命人抬起酒井逃命,途中一面命人止血,一面派人去找军医。
15师团的军医都分散在野战医院的各包扎所里,过了半天,15师团的军医部长才匆匆赶来。但酒井直次失血过多,刚要进行输血,恰好外面又响起了地雷的爆炸声,15师团的后勤军官又中了埋伏,几人死伤。经过这番惊吓,酒井彻底没了脉象,输血、人工呼吸已经无济于事。这个给中国人带来无尽灾难的侵略者,就这样呜呼哀哉了。
酒井直次的阵亡,是日本现代陆军建军以来第一个战死在第一线的师团长,这给整个日军13军的打击可想而知。13军司令官泽田茂大为震惊,为了不影响士气,在整个作战期间,酒井的死讯一直秘而不宣。
酒井直次一死,日军恼羞成怒,为了报复,对兰溪城开始了更为猛烈的攻击。
在日军的疯狂进攻下,守军被逼跃出掩体,与日军进行肉搏战。但守军毕竟寡不敌众,渐渐不能支持,连续失掉几个重要据点。虽然有些据点失而复得,但63师的伤亡已达极限。在战斗中,188团第2营第5连连长底柱阵亡,6连连长路钦治负重伤,机枪2连连长吴楚才失踪,全营伤亡超过1/3。而作为日军的进攻重点,主阵地上的187团、189团伤亡更是惨重。日军攻破黄土岭189团阵地时,该地守军几乎全部壮烈殉国。
战事进展至此,死守下去已无意义,何况守军还要担负策应衢州会战的任务。在完成迟滞消耗日军的任务后,守军就按照战区司令部的命令,退至金兰铁路西南的山区进行整补。
几乎与此同时,金华的战事也基本结束。从25日以来,金华守军也同样给进攻的日军第70师团以重创。
进攻金华的日军指挥官为61旅团旅团长野副昌德,此人正是两年前在东北导致我抗联将领杨靖宇殉国的罪魁祸首。他靠着剿杀抗联的功绩,由日军的杂牌部队指挥官升任野战军旅团长。
不过,日军的这种安排似乎是用非所长。野副昌德善于对付游击部队,但对阵地战却是个门外汉。
中国军队的阵地以金华山为核心,工事构造之坚固,丝毫不亚于兰溪。野副昌德杀到金华山下,甚至没有进行火力侦察,就以4个独立步兵大队向中国军队阵地发起了猛攻。
自然,野副旅团和第15师团在兰溪的遭遇一样,一面吃尽了交叉火力的苦头,一面在地雷阵中艰难跋涉。经过4天激战,付出了几千人的伤亡代价,日军第70师团才将金华攻下。
此时日军兵锋所指,即是浙西重镇衢州。而重庆的蒋介石,见日军兵力强大,而且13军、11军从东、西两面进行夹击,就突然变了卦,又放弃了衢州决战的意图。朝令夕改,这个决定给浙赣会战带来了一定的消极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