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墙河防线,精锐部队垮了

◎新墙河防线,精锐 部队垮了

日军的强袭,发起于9月18日凌晨。

这天是中国的国耻日,也是阿南惟几之子战死在东北的祭日。

冰凉的夜露从枝叶之间滴落的时候,从杨林街到沙港河下游之间约20公里的战线上,日军第11军将45个步兵大队,322门各式火炮一字排开,一举突入了新墙河南岸中国军队第4军的阵地。

此刻,我军第4军也是一支疲惫之师。之前,听到日军将要进攻新墙河的消息,第4军大部由大云山前线紧急返回。10天来的苦战已让他们筋疲力尽,此刻他们正躲在战壕里稍作片刻的喘息。那个夜晚,他们只希望能睡个囫囵觉,天明之后若有日军攻入也好有气力进行抵御。可日军显然不想给他们这个机会。

第4军的许多官兵在睡梦中便做了冤死鬼。日军的攻击太过凌厉,中国军队还未组织起有效的反击,整个防线就崩溃了。

这天晚上,日军第11军司令官阿南惟几中将以愉快的心情写道:“统率大军亲视战况,指挥作战,此正其时。殊感光荣,应谢上苍。”

日军的推进速度达到了惊人程度。仅仅在一天之后的19日中午,第6师团就进占了汨水左岸。而其他日军师团,也分头并进,逼近了中国军队的汨水防线。

长沙以北,中国军队的第一道防线仅仅一天便被突破,薛岳遭受了奇耻大辱。

屈原的英灵眷顾着这片染血的土地,难道2000多年后,还要让他再看到亡国灭家的惨剧?

自己造成的痛苦还得由自己来承受。国军守卫部队只能以血肉之躯来为长官的失误埋单。

新墙镇、筻口、潼溪街一线,整个新墙河防线最为惨烈的战斗就发生在这里。

多少年以后,第58军当年的一个排长路保国这样回忆道:“我当代理排长好几次,今天补充,明天补充,都没有人了。死太多了。”

也是在晚年,第4军第102师士兵雷定康对当时的惨状还是记忆犹新:“一个排上去,死光了,由第二个排上去,硬是一波一波上去,后面有人督战,就这样子打。打到最后呢,好了,师长差一点点就被俘虏了。师长被一个人,被我们一个同事背走了,背出来了。”

他所说的师长即是黔军师长柏辉章中将。对于这个名字,国人也许不很熟悉,但提起遵义会议来,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著名的遵义会议就是在柏辉章家的宅邸里召开的。当然,这个历史的机缘,不过是两个敌对势力的一个偶然的交集而已。其实说到底,在众多的历史人物里,柏辉章不过是一个小人物而已。自黔军投入中央军后,柏辉章一直在国民党各个派系的夹缝中生存,虽英勇善战却不被各派系接纳,而1952年留居大陆后,又被错误镇反。由于这种因缘,他以及黔军在抗战中的事迹一直没能进入大众的视野。其实,在抗战中,黔军的表现并不输给其他任何一支中国军队。

一直以来,黔军的战斗力在西南各省军队中,都是排在末流。贵州地瘠民贫,养不起许多军队,军阀们为了节省粮饷,动辄以鸦片代替军饷。本来,贵州有很多被剥削得衣不蔽体的“干人”(穷苦人),很多士兵的出身就和他们相去不远,自出生的那天,过的便是缺衣少吃的生活,身体素质很差,而拿到那些鸦片做“军饷”之后,身体素质更是可想而知。这样的一支军队,其战斗力之低下可想而知。几十年来,在西南军阀的大混战中,黔军屡吃败仗,极少有翻盘的机会。在大家的印象中,这不过是一群脚穿草鞋,手拿步枪、烟枪的“双枪兵”而已。

可走进抗日战场,黔军却让人刮目相看了。

徐州会战中,友军纷纷败退之际,为了阻击进袭砀山的精锐日军,第102师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几名团长战死,师长柏辉章一只耳朵被震聋,官兵死伤大半。战后,还未整补完毕,又立即投入了武汉会战。在万家岭山区,102师拼死堵截,配合主力完成了一场空前的大捷。

但102师是杂牌部队,历来不受蒋介石的军委会重视,时常被调来调去,哪里战况危急就被调往那里,几年来光他们的上级单位就换了好几个,没有一个稳定的归属。最近,他们刚刚被配属给第4军,第二次长沙会战就爆发了。第4军是守备新墙河的主力,102师分到了最为重要的正面,压力之大自不待言。

日军的进攻重点,首先是新墙镇一带。

新墙镇是紧靠新墙河中段的渡口,虽只有100多户人家,却是日军渡河的必经之处,战略地位至为重要。当时,防守此一地带的是102师的304团。战斗打响后,日军先以重炮猛轰新墙镇,一时弹落如雨,小镇顿时化作一片废墟。日军趁势渡河,304团的机枪掩体多设在小镇两侧的小山坳里,两侧机枪掩体形成的交叉火力,封锁住了新墙河渡口,日军几次强渡都未得逞。

这个时节秋收刚过,天晴少雨,新墙河宽70米,水深仅0.7米左右,便于日军徒步通过。日军见新墙河正面无法攻取,便从304团的右翼强渡过河,建立了前进据点。该团团长许世俊立即组织冲锋,亲自督战,猛冲猛杀,将渡河日军击退。日军的一名军曹逃跑不及,被我军俘虏。押解到师部,经过审问,才知道当面日军为敌精锐的第6师团。

日军的攻势越来越猛。开始的小胜并未给中国军队带来任何好处。日军的骑兵到处穿插猛冲,306团的正面首先被突破。团长陈希周几次告急,柏辉章要他坚守阵地,机动作战,不得后退一步。但日军兵力、火力都占绝对优势,很快,国军防线全线动摇,柏辉章通令各团坚守据点与阵地共存亡,无命令不得擅自撤离后退,并令补充团紧急构筑第二道防线。为紧靠火线督战,柏辉章还把师部推进到了潼溪街附近。

日军的兵力太多,攻势太过猛烈。一时间,我军102师的正面集中了日军第3、第4、第6共三个精锐师团。尽管我军浴血奋战,但还是不能挡住日军前进的势头。在比家山阵地,306团第1营伤亡惨重,难以支持,师部遂派出直属的工兵营前去增援。激战几昼夜,工兵营只剩下营长杨炯以及第3连连长孙逸民以下31人。比家山,这片两年前史华思营全营殉国的山地,再次成了中国军队将士精忠报国的圣地。

而邻近的刘威仪团遭日军围攻,此时也将伤亡殆尽,3个营长就有2个阵亡。第2营代理营长徐锦江率仅剩的18人坚守黄泥港,遭日军骑兵反复冲击,悉数阵亡。第3营在激战中,营长孙国桢阵亡。而还能坚持作战的第1营,也只剩下100多人坚守在古家村,且陷入了日军的包围圈中。

为避免全军覆没,柏辉章在军长欧震的指示下,开始将指挥所后撤到潼溪街。当时,师部的警卫部队只剩下直属工兵营的31人。不料,日军的一队骑兵突然杀到。柏辉章命令工兵营一齐开枪射击,当即打倒敌骑2匹。柏辉章的这个命令显然有违作战常识,工兵营营长杨炯暗暗担心,一旦开枪就会暴露目标,岂不招引日军前来搜山?那时敌众我寡,必将导致全员阵亡。但正在他担心的这会儿,日军骑兵却早已向东北方向奔去。望着敌骑飞驰而去留下的那股烟尘,杨炯煞是纳闷。柏辉章见他疑虑重重,便笑着说道:“我以火力齐发,故作疑兵,使其误认为我有大部队在山上埋伏,避战退走,不然,敌人一定上山搜索。”听了这个解释,杨炯疑虑顿消,不禁对师长心生敬意。

此时,第4军的第二道防线也被突破,正面阻击已经不能奏效,军长欧震见势不妙,便令全军向关王桥以东山区转进,占领有利阵地,以便尔后侧击日军。但命令传达到柏辉章这里,却变成了坚持战斗,全力阻滞日军前进,掩护主力向侧后方转进。

柏辉章听到要拿他们作牺牲,心中大为不悦。但他明白自己的位置,掩护任务如果必须由他完成,能争取点儿援兵也是好的。在电话里,他还是装出笑脸说道:“现在敌人步兵分头攻击我各个据点阵地,敌骑乱窜,连日激战伤亡过重,我师剩下不足1000人,恐怕敌人钻隙突进打乱后方部署,请求派一个团的兵力前来支援。”

电话那头,欧震的回答非常干脆:“军只控制第90师一点部队作尔后决战使用,抽派不出兵力。薛长官有令,当前战场成败,责在我军,我就把这个任务交给你了。”说罢,就挂掉了电话。

欧震这话,真是岂有此理。身为堂堂的一军之长,自己率先撤退倒也罢了,甚至还把责任推给在前线苦战的部下,并且一兵一卒的援兵都不派。这样的作为,实在叫人寒心。

柏辉章放下电话,面呈怒色,却也无奈,只能恨恨地念叨:“孤军作战!孤军作战!”

他知道,自己没有背景,贵州老乡何应钦早被架空,远水也难解近渴。眼下,也只好听凭那些嫡系的摆布了。

怨气虽有,但这是在打国仗的抗日战场上,绝不能认怂。他立即拿起电话,通令各部:“各团守住阵地,绊住敌人,不得后退一步,直到最后牺牲,也在所不惜。”

打完电话,他转身对参谋长熊钦垣说:“欧军长不肯派兵增援,现在火线上兵不满千,营长以下快牺牲完了,剩下一些零星部队各守各的据点,看来支持不久。前线一垮,后面就难以设防。我决定到第305团督战,陈副师长到第304团去,即刻出发,我们已决死效命,师部后方一切事务请你完全负责。”

见师长说得如此悲怆,熊钦垣只得好言安慰说:“师长此去,给前线官兵莫大鼓舞,必使一以当百,一定会赢得战局的好转。”

柏辉章苦笑了一下,转身就和陈副师长赶往前线去了。(https://www.daowen.com)

不必多说战斗有多么艰险。柏辉章差点被俘虏,就发生在这段时间里。好在日军急着赶路,对102师的溃兵并不太在意,柏辉章才算捡回一条命。

两天后,柏辉章率部撤退。途中,后勤部队与随军家属遭到日机轰炸,日军骑兵又沿路追杀。妇女老弱200多人无处躲避,只是挤作一团任由日机轰炸。结果,沿路之上,遗弃了很多随军家属的尸体。其实在战前,102师完全可以先将随军家属疏散到后方,但疏忽大意造成了这个不必要的惨剧。

此战,102师几乎全军覆没。部队撤到浏阳及株洲田心镇,熊钦垣集合官兵清点人数,结果到队军官不满100人,归队士兵只有540多人,损失超过九成。

可是,当他们知道他们的友军一溃千里的情形时,他们又会作何感想呢?友军没有派出一个援兵,只是忙着自己逃命,造成全线崩溃不说,还给第102师带来了灭顶之灾。

日军步、骑兵骤至,中国军队各部望风披靡,各级军官失去对部队的掌握,士兵四处溃逃。有的部队甚至是团长率先遁逃,所部跟着一哄而散。逃到平江、浏阳一带的,经第59师张德能部多方堵截,总算收容了1000多人,但这也不过是溃逃官兵的1/10而已。那些未被收容的上万名官兵,既不见长官收容,又不见自动归队,等到会战结束,大部分竟乘乱溃逃到了醴陵、攸县、株洲、衡阳,而打开地图,这些地方距最北面的新墙河战场已有五六百里之遥。在败退途中,让人感到震惊的是,这些败兵竟出现了前所未有的纪律败坏。他们效法日军,沿途烧杀掳掠,奸淫妇女,一段时期内,湖湘百姓都无法消除对这些败兵的入骨之恨。

这样,一种怪诞的现象便在第九战区迷漫开来。在作战中,很多军、师部队名义上被击溃,事实上因作战伤亡而造成的减员仅1/10,而溃散逃亡者竟超过一半,真正留在战场继续作战的,不过十分之二三罢了。

同样的部队,两年前以“天炉战法”重创日军,士气高昂。今日,却因长官的失误而一溃千里,令人嗟叹。

当然,造成这样的大溃败,也可以说,是日军的战术革新发挥了效力。

阿南惟几吸取上次长沙会战的教训,充分认识到冈村宁次指挥下的第11军所犯的几大错误:(一)兵力分散,以分进合击的战术,在赣北、湘北、鄂南、洞庭湖四个方向发起进攻,用在湘北主攻方向的兵力仅为两个师团,结果被我军层层阻击,决战时丧失战斗力;(二)交通被彻底破坏,日军的装甲车、汽车、重炮都无法顺利通过,既丧失了机动能力,又割断了后勤保障,再加上我军民严格执行坚壁清野,日军野无所掠,致使有效攻势只能保持在10天左右,半个月一过,就不得不打道回府;(三)中国军队以后退诱敌深入,然后包抄决战的战术保存战力,日军无法达成围歼的企图,反而在弹尽援绝之后,给中国军队以可乘之机。

为此,阿南惟几在战术上进行了重大调整。

与冈村宁次的“分进合击”不同,阿南惟几使用的战术为“中央突破”。他集中兵力,只在湘北一个方向上发起攻击。其中,唯一的例外是,他们在上次使用了一个旅团兵力的洞庭湖方面,使用了一个大队进行牵制骚扰。在整个会战中,该大队只发挥了游击作用,并未对主战场造成大的影响。

为了取得闪击战的效果,达成围歼中国军队的企图,日军以步、骑、炮、工、辎重、通信等各兵种编成若干支队,每个支队约2000人,钻隙突进,独立作战,并依靠空中侦察、掩护,与骑兵强袭、便衣队潜入、伞兵突击相呼应,最终达成迂回、包围国军的目的。在这种情况下,国军各部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就被包围、击溃,根本不能达到层层阻击、步步诱击、消耗日军战力的目的。

而在后勤保障方面,日军鉴于道路被破坏,机动能力受限,索性以人代车代马。几十天之内,在伪军及汉奸组织的协助下,他们在武汉周围强征了近15万民夫,配属给每个基层作战单位,每个步兵中队配属了超过30名的苦役,辎重部队配属的更多。他们用人力替代车、马,扛运各种辎重,减少对道路的依赖。同时,日军大量使用新式的开路车、重战车、装甲车,将未被及时放水的旱田轧成临时道路,强迫民夫携带辎重随军前进。这样一来,日军后勤难以为继的难题就被解决了,而其中央突破战术也有了坚实的物质保障。

更进一步,日军为达成进攻的突然性,甚至还使用了最为现代化的辎重运输方式。日军在潼溪街渡河时,先以立体轰炸,后以步骑兵突进,同时日机又在沿河地带空投下大量的橡皮艇,将弹药器材适时空投在备战区,一有机会即轰炸我增援部队。此种立体协同的作战方式,在中国战场上可谓是前所未有。

战争既考验人的耐力,也比拼人的智慧。日军在对战术进行调整之后,中国军队“天炉战法”的优势已经失去,而薛岳还沉浸在第一次长沙会战的胜利里,还想用旧的战法守株待兔,重现两年前的辉煌。

在这一点上,薛岳就和阿南惟几拉开了距离。

日军采取逐次攻略战法,即每占一地,就根据战场的新变化,实事求是策定新的作战指导方案。在迫近汨罗江时,第11军司令部便为策定下一步的方案而争执不下。军司令官阿南惟几主张大军东进,摧毁平江我第27集团军杨森的指挥部,而第11军作战课课长岛村矩康坚持包围侧翼的战术,迅速围歼我正面的第37军。一时间,两人争得不可开交。

阿南惟几陷入了进退两难之中,他知道,这些参谋们是不能轻易得罪的。

在世界各国的军队指挥模式里,日军可谓是一个另类。由于参谋本部代理天皇的最高统帅权,而日军陆大毕业的高材生从事的第一职业也多是军部参谋,以至于参谋出身的军官势力越来越大,甚至到了与军事主官分庭抗礼的地步。阿南惟几追随海军大将铃木贯太郎,长期担任天皇的侍从武官,一直不太为陆军所待见,更何况在“二·二六”兵变后,由参谋集团组成的“统制派”把持了陆军,因此他对这些陆大出身的参谋们不敢轻易招惹。两年前,他便是因为得罪了陆军大臣板垣征四郎,而被下放到中国的山西担任第109师团任师团长。

阿南惟几考虑到,迅速围歼溃退中的中国军队虽不是最上策,作为折中方案也未为不可。虽未马上表态,但他在心里也认同了岛村矩康围歼湘江方面中国军队的计划。

一条意外的情报促使阿南惟几下定了最后的决心。9月20日晨,在日军的进攻方案即将完成时,第11军专门收集破译中国军队情报的特情班突然送来了一份情报。在这份被破译的中国军队第九战区的命令里,薛岳上将仍然按照第一次长沙会战的部署,要求所属各部迅速集结到东部山麓,伺机发动对日军的侧击。他的具体安排是:

以第三十七军(第九十五、第一〇四师)于李家塅——麻蜂咀一线,以第九十九军(第九十二、第九十九师)于樟树潭——彭家坳一线,分别占领阵地。命第二十六军(第三十二、第四十一、第四十四师)于金井及其西方地区集结,伺机由东向西侧击南进日军。命第二十军向通城,第三十集团军向后方攻击。

这份命令两天前由长沙发出。日军得到这个消息,真如天上掉下馅饼一般。他们立即派出侦察机进行侦察,结果证实了情报的可靠。

当下,阿南惟几不再犹豫,取消先前的作战方案,对第11军迅速作出了重新部署:

“军决定于捞刀河北方地区捕捉机会歼灭敌军。命第40师团由平江经社港市向洞阳镇迂回,命第6师团由瓮江、三角塘方面向金井方向,命第3师团由麻蜂咀方面,命第4师团与其右翼连接面向东南攻击。”

下午18时,第11军正式下达新的作战准备命令。

21日,天象突变。正午时分,罕见的日偏食出现在人们的头顶之上。太阳变成了月牙,大地上顿时昏黄一片,像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兆,又像是黄昏时分太阳初落时的景象。

当时,湘北战场激战犹酣,第一线的步兵和炮兵在瞄准射击时觉得视线模糊不清,很快,官兵们惊讶于发生的日食。

日本人很迷信,战场上的日军有的跪地祈祷,有的举枪向遮蔽太阳的阴影射击。他们都很恐惧,认为是不吉之兆,更有日本兵猜测家乡发生了大地震,所有官兵似乎忘记了眼前的战争。

而当太阳开始出现豁口的时候,全速赶往战场的中国官兵也不由得停下了脚步,惊恐地盯着天空所发生的一切。

大家都知道,在中国的传说中,日食是阴盛阳衰邪魔出道的表示,难道说此次出师将有什么不利?大家窃窃私语,军官们也有些焦躁,不断地催促着士兵们不准耽搁,不准交谈,赶快赶路。

日食的时间并不长,太阳很快就恢复了原状。大自然神鬼造化也没能阻止人间的战火,战斗很快在一个个战场上重新展开。

第九战区的将士恐怕连做梦都没想到,正是在发生日食的这天,数万名日军主力已运动到我军的侧背,在新市、瓮江、金井一带完成了对我军的攻击准备。

可悲的是,此时长沙城里,薛岳踌躇满志,还在幻想着以“天炉战法”围歼日军。

本来,第九战区长官部参谋处处长赵子立看到日军的集结情况,认为日军此次进攻同第一次长沙会战大有不同,决不能照搬两年前的作战方案。尤其是当他看到薛岳要在汨罗江两岸与日军决战时,心中更是焦虑不安。

面对日军的猛攻,薛岳的第一反应竟是在汨罗江南岸先打一场阵地战,消耗和迟滞日军。为此,他不仅要第26军、第37军在平江以西的浯口—新市—营田—湘阴—临资口一线占领阵地,还命令炮兵指挥官王若卿率战区直辖炮兵,在浯口方面的汨罗江南岸占领阵地,支援步兵,固守汨罗江。

在电话里,赵子立听到如此荒唐的主张,着实吓了一跳,认为这又是南昌会战中罗卓英死守修水以致全盘皆输的那一套战法,但一时之间,他又不知说什么是好。放下电话,赵子立前思后想,总觉得不能不向上面反映自己的想法。

他一面命部下按薛岳的指示拟定作战命令,一面亲自跑到唐公馆,找薛岳当面申述意见。

唐公馆是唐生明的宅邸,第九战区暂时挪作长官部使用。刚刚穿过前庭,走进唐公馆宽敞气派的厅堂,第九战区参谋长吴逸志便兴高采烈地对赵子立说道:“哈哈!你看我们把第26军使用上,把炮兵使用上,在汨罗江好好地打个胜仗。如何?!”

赵子立不理这茬,只是严肃地说道:“情况怕不是这个样子,我正想向参座和长官说一说参谋处的看法。”

吴逸志正在兴头上,没有看出赵子立心中的不快,以为他要补充什么,便摆了一下手,说道:“那你说说看。”

赵子立挪过一把椅子,凑近薛岳、吴逸志说道:“日军此次进攻,看情况较上次进攻时的兵力为大,日军进攻的正面,较上次为宽。上次日军虽然兵力没有此次大,但它还是找我们的右翼包围,此次日军的兵力大,将更要找我们的右翼包围。

“我们为了‘争取外线’,免受敌人的包围,并能攻其侧背,在汨罗江以南的各逐次抵抗线的右翼,必须向东延伸到三眼桥至浏阳这一条线上。

“我们为了等待第79军、第74军全部到达决战地区,必须争取时间。但争取时间只能用‘逐次抵抗’来争取,像上次长沙会战那样,绝不能用‘一地持久防御’来争取。如果这样做,我们不打算和敌人决战,但敌人要强迫我们决战,将我们的防御部队击破了,就会影响我们在预定决战地区的决战,有可能重蹈前年守修水、丢南昌的覆辙,万不可行。”

他瞟了一眼薛、吴两人,两人的脸色非常难看。

本来,按照预先的安排,参谋长吴逸志要带着大部分长官部人员撤往耒阳,可吴逸志认为,一开战就把他支到后方,对一个参谋长来说实在是不光彩。结果,在他的坚持下,薛岳让他留了下来。其实,薛岳把他支开并非没有道理。吴逸志此人虽官拜战区参谋长,但实际上并不善于运筹帷幄。这次,好不容易被留了下来,本以为可以大展宏图,却被赵子立的一番话浇了一盆冷水。

赵子立顾不得那么多了,既然箭在弦上,那就索性放开了说吧。

“请考虑这样部署怎样?让第20集团军的第20军由南江桥现阵地,一面逐次抵抗,一面向三眼桥东北转移,尔后待命向汨罗江以北进攻敌后。第58军由新墙河现阵地,一面逐次抵抗,一面向汨罗江以南转移。第26军、第37军在汨罗江南岸的抵抗线,右翼必须延伸到三眼桥对岸。第26、第37、第58这三个军,从汨罗江开始向南交替进行逐次抵抗,至浏阳河南岸转为防御,待命适时向当面敌军主力反攻。”

赵子立停了一下,端起桌上的茶杯,猛然喝了一口,继续说道:

“即让新归本战区指挥的第74军向浏阳东北地区前进,即让第19、第30集团军以一部守备现阵地,以主力从社港市、相公市以东地区前进,待命向西索敌主力攻击。让第10军守备岳麓山及长沙。战区直辖炮兵不宜使用于汨罗江方面,仍使用于长沙地区。”

一席话说得薛岳、吴逸志两人哑口无言。他们不得不承认,赵子立的方案显然也有道理,但与战区眼前的方案相去甚远。薛岳甚至认为,第一次长沙会战并未经过太大的伤亡,便在捞刀河畔收兵而回。此次,日军兵力虽大,只要我军奋力阻击,待日军弹药耗尽,后方联络线又被我退到侧后方的第20集团军切断,日军必然会像上次一样,不战自溃。因而,对赵子立的意见他已听不进去了。

事实上,对于敌情的巨大变化,薛岳并没有看到。

此战一打响,且不说日军在战术方面的变化,单就中、日两军的兵力对比来说,中国军队就已落了下风。

此时可用于湘北方面的中国野战部队,仅有第4、第37、第99、第74、第26军的15个师,而日军则有4个精锐师团另3个支队,共计步兵45个大队,炮兵26个大队,总兵力11万余众。按照日本参谋人员的计算,日军两个大队2000多人可击败我一个师1万人,因而只要30个步兵大队就可完成作战任务,但考虑到我军增兵以及其他不确定因素,便额外增加了15个步兵大队。照这样的兵力对比,中国军队根本无法进行阵地决战。

这时,薛岳如能正视这个敌情,按照赵子立的意见迅速调整部署,湘北的战局或许还能挽回几分。即便不能挽回战局,至少还能减少很多损失。可惜,薛岳一意孤行,先是误判了敌情,接着又错失了良机,一错再错,中国军队的失败命运,此刻任谁也无法挽回了。

日军突破新墙河防线后,仅以小股兵力向汨罗江阵地发起攻击,战斗并不激烈,一切似乎都还在控制之中。薛岳、吴逸志非常高兴,悬着的一颗心慢慢放下了。

但很快,战场形势骤变。萧之楚的第26军打着打着就陷入了日军重围。萧之楚急忙向薛岳报告,请示行止。薛岳暴跳如雷,破口大骂:“为啥让敌人包过来?为啥不打?丢了汨罗江阵地,就杀你!”

萧之楚无奈,只好硬着头皮与日军拼了起来。

日军主力由北、东、南三面围攻26军,总兵力超过20个大队,按实际战斗力计算,5倍于26军,看来日本人已盯住了26军,恨不能一口吞下这支部队。26军战斗力很强,其第32师出自西北军,师长王修身曾做过冯玉祥的卫队旅旅长,以能征善战著称;第41师是徐源泉的部队,师长丁治磐,久经战阵,机警过人;第44师是萧之楚的基本部队,师长陈永也颇有能力。尽管如此,由于敌我实力悬殊太大,26军坚持了两天多,虽给日军以一定的杀伤,但还是被日军击溃了。

紧接着,厄运降临到了37军的头上。洞庭湖与汨罗江之间,形成了一个三角地带,薛岳让37军固守在这片死地里。日军在解决第26军后,行动快得惊人,他们兵分两路,一路指向三角塘,一路迂回到金井侧背,对固守金井的37军进行了合围。此时,37军只掌握了两个师的兵力,即140师与95师,而95师被日军的平野支队牵制在洞庭湖方面,所部防守营田的一个团遭日军偷袭,两个营长战死,阵亡1200多人,战斗力已大为削弱。结果,死扛硬打了一天多的时间,37军也垮了。

日军围攻我26军、37军大获全胜,战场形势已打破了平衡,向日军有利的方向开始倾斜。

此时,薛岳就像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一样,眼见两个精锐的军已经垮掉,索性一赌到底,便把刚刚赶到的第10军也拼了上去。同时,他望眼欲穿地盼着第74军、第79军能及时赶到,自外围完成对日军的反包围。

但这个险冒得实在太大了。

第10军的士兵还未整补完毕,就被匆忙拉到了战场。本来,按照蒋介石的意思,第10军是被用来守备长沙城的,但薛岳以继续加强金井方面的兵力为由,擅自将第10军调出用于堵截日军南下。

第10军的集结非常仓促,自衡阳、大堡、石湾等地登上火车,在株洲西北的田心下车。下车后,便以急行军赶往金井一带的战场。当时,连日阴雨,道路泥泞不堪,官兵们不得不在没足的泥水里艰难行进。更糟糕的是,士兵们没有防雨设备,背着的军毯、米袋、弹带,时间不大便被雨水浸透,士兵们的负荷更形加重。官兵们一个个疲惫不堪,边走边打瞌睡,有的甚至走着走着就倒在路边睡着了。等到达金井,由于过度疲劳,很多官兵不待进餐,就鼾然睡去了。

次日拂晓,东方的地平线刚刚露出一抹鱼肚白,四野的黑暗还未完全退去。预10师某营的几十个少年兵聚在一起,正在埋锅造饭,而其他官兵,还都躺在营舍里兀自鼾睡。这些被强征到战场的农家少年,大多还是十六七岁的年纪,绝大多数没有读过几年书,平时只知道樵采农耕、捕蝉捉蟹。来到凶险的战场,就像刚断奶的孩子一样茫然无措。他们或许连警戒都没派出,就一个个围在锅边,焦急地等待着开饭的时刻,就像在家经常做的那样。

日军的骑兵突然冲了过来,饭也刚刚被煮好。

霎时间,人喊马叫,清脆的枪声、刀光与血影,在朦胧的晨曦之中,混为一体。

日军的攻击干脆利落。几十分钟以后,战斗结束。上百具少年的尸体躺在了静谧的晨光里。

汤还在滚着。但此刻却是日本人在享用它们了。

第10军刚刚推进到金井西南,就目睹了第37军的溃败,但随着预备第10师的被敌偷袭,自己的溃败也随之到来。按照薛岳的指令,军长李玉堂将所部整师整团地拨给第37军指挥。结果就像决堤的洪水狂泻不止,中国军队兵败如山倒,第10军增援一个师便被击溃一个师,增援一个团便被击垮一个团。

新兵组成的预10师垮得最早,先是一部遭袭,后来连师部都差点被日军端掉。日军第3师团的骑兵发挥了极强的机动能力,他们专拣中国军队的指挥部打。预10师刚刚放弃第一个指挥所,日军就抢先把第二个指挥所打烂了。霎时间,通讯断绝,指挥失灵,预10师只剩下败退这一条路。师长方先觉这位后来在衡阳让日军胆寒的一代名将,此刻只能含泪收容那些被打伤、被击溃的部下,匆匆退往衡阳。

紧接着,在古华山东麓的一个独立院落里,日军第3师团一队骑兵迂回杀到,190师师部被袭,师长朱岳负伤,副师长赖侍湘少将阵亡,离师部最近的570团溃不成军。占据古华山东北高地的569团见师部遭袭,只对日军打了二十多发迫击炮弹,就慌忙逃去,而其团长彭祝龄更是丢下部队只身逃跑。568团见势不妙,也急忙后撤。

真真的兵败如山倒。随着部下的溃散,第10军和第37军军部就暴露在了日军面前。迂回到金井附近的日军骑兵,得以长驱直入,逼近了两军的军部。

第10军军长李玉堂带着仅剩的一个团,被日军围困在孙家桥。李玉堂这个黄埔一期生,面对部下派兵堵击日军的主张,此刻也只能愤愤地说道:“我只当一个团的军长,哪里还有兵力使用?”经奋力拼杀,李玉堂才带着军部连夜逃了出去。

第37军更惨。军长陈沛率部突围,军直属部队被冲散,负责保管军部印信的参谋处书记黄轩不幸殉国,关防印信也随之失落。陈沛带着残兵,凄凄惶惶地连夜南奔。

恰在此时,60师师长董煜带着3000多名残兵及时赶到,37军才稳住了阵脚,但已失去了攻击能力。

60师若不是被配属给第4军防守新墙河,恐怕此时也跟着37军一起报销了。日军对新墙河发起攻势时,60师防守在莄口一带,当天便被日军冲散。经多方收容,60师又集结所部,对日军紧追不舍。结果在19日,被日军杀了一个回马枪。从早晨战至下午,60师再次被击溃,师部与各团、营失去了联系。经参谋主任陈燕茂尽力收容,才得到这3000多人。夜半之后,在一处森林里与师长董煜相遇,部队才勉强恢复了建制。

几天后,正是他们的及时赶到,37军才避免了全军覆没的命运。

为惑乱人心,瓦解国军士气,日军在福临铺附近投下大量传单,说:“薛警备司令阁下,欢迎你来共同搞大东亚共荣圈。”“第60师已全部投降,师长董煜阁下已被生俘。”又在镇头一带投下传单,造谣说:“大头岭之第140师全部被歼,师长、团长全部被俘。”

日军以胜利者的姿态,尽情戏虐着失败的对手。对中国军人来说,这无疑是奇耻大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