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州整肃,蒋介石一石二鸟
2月22日,蒋介石飞临柳州。此时,日军因战线过长,兵力不敷,补给困难,已经撤出宾阳、昆仑关一线,在南宁以北二塘、三塘一带构筑工事,桂北的威胁暂时得到解除。
走下舷梯,望着阴云覆盖下的柳州城,蒋介石心情灰暗。面对前来迎接的白崇禧、陈诚等军政大员,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略挥了挥手臂,就在众人的簇拥下钻进轿车,往城区赶去。
一路上,军政大员们明显嗅到了一种不祥的气息,个个神情紧张,相互之间很少搭话。尤其是白崇禧、张发奎,想起一周前军委会发来的那封电报,不免心中忐忑,那电报称:“敌元夜(正月十五夜)广播称,华南派遣军鉴于此次历史性歼灭战之战果,元日对我高级将领发出长篇通告,指谪我作战拙劣等意,显有轻蔑之意。查此次战役,真夜(深夜)敌即广播放弃宾阳,而当日我前方部队似未发觉,几日后方有我军进入宾阳之报告,足证该地区部队未能确实与敌保持接触,战场搜索亦极忽略,殊属非是。”
从语气和行文来看,该电显然出自蒋介石之手,全文措辞之强硬,讥讽之强烈,之前少有。他们感觉到蒋介石要动真格的了。
桂林行营防空地下室是今天的会场。会上,蒋介石表情僵硬地开口说道:“现在我可以先概括地说一句,就是这次失败的主要原因,是由于我们上级指挥官战斗意志薄弱,而且大家骄慢怠忽,竟至精神颓丧,决心毫无,乃致遭此失败的耻辱!我这个话,并不是故意危言耸听,老实说,我们如果没有精神,没有决心,不能发扬我们战斗的意志,那么,日汪密约,就要实行了。我们有了军队保有实力,也没有用处,虽未至亡国,也无异于已做了亡国奴!这样,我们还有什么面目见我们的祖先和后代子孙!所以,如照这次的情形长此下去,我们真有失败亡国的危险!大家不可不痛切反省,深自警惕!及时力求补过图功!”
接着,他拿起一本小册子,语气稍见缓和:“大家可以看看,这是我们所拿到的敌大本营陆军部编发的《士兵须知》。这篇东西,大家都要拿来研究。要知道,平时我们得不到敌人的东西,无法去考察他;既拿到了敌人的文件,无论片纸只字,我们一定要注意研究!
“它当众所说‘战斗的胜败,并非决于当时损害的大小,而系于战斗意志的强弱’,这三句话,可谓至理名言。
“即如我们此次桂南作战失败,就是因为我们一般将领战斗意志不坚强!我们切不可说我们此次失败并没有受什么多大损失,因为没有多大损失,就以为不要紧。要知道:如果我们的战斗意志从此丧失,那就无异于精神上已打了败仗,虽然物质上没有什么损失,而精神上已等于全军覆没了。我们军人打败仗有时无法避免,但如精神上战斗意志丧失,给敌人看轻欺侮,则生不如死……”
此语一出,夏威、叶肇、徐庭瑶这些集团军司令个个心中一惊,感到大事不妙,心中有鬼之人常会感到这些话就是针对他们的。
夏威心中最为紧张。此次作战期间,他常对人说:“抗战是长期的,莫把本钱一下赌光。”因而,16集团军各部军心不稳,纷纷虚应战事,遇敌也不认真抵抗,结果日军长驱直入,从我军背后突入宾阳,致使我军全线崩溃。16集团军未能起到阻滞、袭扰日军的作用,因而对整个战局造成严重影响,身为总司令,夏威原就难辞其咎。更可气的是,会战正酣之际,夏威母亲亡故,他竟抛下军队回家守丧。这还不算,当白崇禧命蔡廷锴接替其指挥权时,他却拒不交接,战机就此贻误。
而徐庭瑶,开战伊始就在军事会议上,当着满屋的军、师长说道:“我先给大家透个底,万一支持不住的时候,可以自行撤退。”
预2师师长陈明仁当即站起来大声反对:“不行!现在是紧要关头,提都不能这样提。”
徐庭瑶看了一眼陈明仁,见他虎目圆睁,怒气冲冲,知道陈明仁脾气暴躁,敢于犯上,但又是一员难得的悍将,连委员长也非常看重,所以,也不跟他计较,只是说:“退下来,还可以在广西境内打游击嘛!还是可以守卫桂南嘛!”
陈明仁不依不饶:“我们预2师退不下来。”
徐庭瑶出身北洋军,几十年的官宦生涯,早已将他的锐气消磨殆尽,面对这种尴尬局面,也只好不耐烦地说道:“大家看着办吧!”
因此,说到“无战斗意志”,徐庭瑶无疑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至于叶肇,更是以善于逃跑而闻名。
淞沪会战后,叶肇的66军负责保卫南京,他一面信誓旦旦说“誓死保卫南京,与南京共存亡”,但刚和日寇交锋就全军溃散。他混在难民群中只身逃亡。
后来,在逃跑的路上被日军俘虏,他冒充伙夫,身份才没被识破。途中,日军让他负背行李,跟随行军。晚上驻宿,他见没有守卫,才趁机逃脱。
南京失守后,66军在湖南茶陵整补,1939年参加南昌会战,竟也取得了一些战绩。薛岳揣摸蒋介石的意旨,给予66军“钢军”称号,用以挽回叶肇在南京丢失的声誉。之后,叶肇回到广东,就任第12集团军副总司令,他在对部下训话时,竟大言不惭地说:“我叶肇在外边打了好几场大胜仗,你们在广东为什么屡吃败仗?”
此次反攻南宁,叶肇的老毛病又犯了。他无视军令,消极避战,造成全线崩溃,自知罪责难逃。
就在这些将领心怀鬼胎、忧惧不安的时候,蒋介石提高了调门继续说道:“大家骄傲轻忽,不研究,不准备,这是我们过去失败的主因,也是我们现在和将来所应力改切记的教训。外国人常对我说,我们中国人很聪明,但不重研究;因不研究,所以无论大小事情多半失败!你们看我前年在南岳会议对于第一期抗战的总评,和对第二期抗战各项要则,以及我最近所颁发的抗战手本,已将我们过去抗战所发现的缺点和应改进的事项,与一切典范条令当中的精要事项,费了许多心血摘要给你们,但你们是否精心研究过,随时实行?我请问一下,抗战手本,出版已有二三个月,不知道你们全部看过的有几人?”
台下黑压压坐着上百人,统计后只有22人举手。蒋介石大为失望。
“你们做主将的都不曾研究力行,那么你们部下一般官长都不去认真研究实行,就更可想而知了!如此懈怠疏忽,不努力,不前进,打仗当然要失败!而受敌人如此的轻视侮辱情何以堪?以后大家要刻骨铭心,拿此次失败作教训,来洗刷我们的耻辱。”
蒋介石清楚,国民党军人的一大弱点就是马虎潦草,凡事很少认真对待。就拿此次会战来说,军委会三令五申,严厉督促,前线将领仍是我行我素,置若罔闻。但他也知道,在座的不少地方将领,不但有私心,而且暮气沉沉,痼疾已深,可以指望的还是那些黄埔门生。
蒋介石在台上慷慨激昂地说,众将领在台下听,大气也不敢喘。可这种训诫说了多少回了,又有多大的作用呢?作为曾经的留日军官,蒋介石非常清楚中、日两国的差距。中国近代以来积贫积弱,日本明治维新以来,进而在30年之内,一跃成为东方霸主。两相比较,中国和日本差距甚大,要在几年内抹平是不可能的,只能激励斗志,提升士气,或可有些弥补。
会议的第二天、第三天,还是在总结经验教训。
会议总结出日军的四大优势:快、硬、锐、密。
当然,也总结出日军的四大弱点:(部队)小、(时间)短、(纵深)浅、(后方)虚,也就是说,日军兵力有限,没有纵深作战的能力。
蒋介石在会议最后的总结中说道:“现在总结起来,重新对各位说一遍,就是大家要确认今后敌人只有小部队作战,而我们可用大部队进攻;敌人只能做短时间的侵犯,而我们却可以长时间来周旋;敌人只能做近距离的进攻,而我们可用纵深配备来击破他;敌人后方一定空虚,而我们更可断行全力攻击以制胜!就敌人的长处来说:以我之‘稳定’,足制敌之‘快’;以我之‘坚韧’,足克敌之‘强硬’;以我之纵深‘伏兵’,可挫敌之‘锐利’;以我之谍报‘严明’,可破敌之‘秘密’伎俩。”
会议进行到此,最后一项该进入正题了:赏功罚过。(https://www.daowen.com)
来柳州之前,蒋介石就已做好了整肃的准备。会议闭幕之前,军委会还是公布了奖惩名单。虽是例行公事,但此次整肃处罚的将领之多、职位之高,却是之前任何一次会战所没有的。
桂林行营主任白崇禧督率不力,由一级上将降为二级上将;
军委会政治部部长陈诚指导无方,由一级上将降为二级上将;
第37集团军总司令叶肇扣押,交军事法庭会审;
第38集团军总司令徐庭瑶、第36军军长姚纯、第66军军长陈骥、第99军军长傅仲芳、第36军参谋长郭肃、第49师师长李精一、第160师师长宋士台撤职查办;
第9师师长郑作民已阵亡免究,该师番号取消;第135师师长苏祖馨撤职留任;第135师405团团长伍宗骏扣押,交军事法庭会审;
另外,第四战区司令长官张发奎被记大过一次。
第35集团军总司令邓龙光、第46军军长何宣、第76师师长王凌云记功一次。
同时,取消叶肇、徐庭瑶、蔡廷锴3个集团军番号;桂林行营不再指挥各部队,其所属部队,按战斗序列划归第四战区指挥;第四战区司令部由韶关迁移到柳州。
越是表面平静往往风浪越大。一次整肃就包括2名军委会负责人、1名战区司令长官、2名集团军总司令、3名军长、4名师长被处分,可谓是空前绝后。它既显示国民政府的抗战决心,提升了全国军民的信心,也为蒋介石最终解决两广问题打开了局面。
对蒋介石来说,两广一直是心腹大患,久除不去。这次战败,恰好给他提供了机会,让他得以顺利地剪除那些两广实力派。
当然,他要区别对待。对白崇禧,由于根基实力尚在,加之其人才可用,因而只是剥夺了他的兵权,回重庆专任副总参谋长。为了安抚桂系,又对作战不力的夏威等人网开一面,留有余地。
而对张发奎来说,这处分背的就有些不讲理了。说来,张发奎和蒋介石结怨甚深。自北伐起,张发奎一直作为汪精卫的主要支持者,曾给蒋介石制造了不少麻烦。据说半年前,汪精卫一到广州,就派出人去招降张发奎,张发奎当即予以拒绝。这件事虽然隐秘,但多多少少还是传到了蒋介石耳中。众所周知,张发奎和汪精卫渊源极深,倘若一时迷误,利令智昏,真的和汪精卫搞到了一起,华南就非重庆所能控制了。
基于种种考虑,蒋介石战前就向张发奎发难,先是剥夺他对广东的控制权,转而让他指挥桂南、粤南一隅。
张发奎一气之下,撂挑子跑回始兴老家,并大发牢骚说:“我这个第四战区司令长官,名义上和责任上虽然指挥两广地区对日作战,实际上蒋赋予我指挥的始终只是两广地区之一隅。我身任这样一个名不符实的职务,面对着如此凶猛狡黠的敌人,任何人都不难想到,如何运用本战区之全部力量对付当前的敌人,实乃极伤脑筋而又极觉难堪之事。”
张发奎的牢骚话可以说是肺腑之言,其遭排挤之苦,怨愤之情,溢于言表。
张发奎撂挑子,第四战区的事可就不好办了。不久,陈诚、白崇禧以及侍从室主任张治中等接连打来电报、电话加以规劝,催促他到迁江赴任。
张发奎目睹国家的危难,再加上众人相劝,感到个人的进退荣辱,不能萦挂于怀。
想起抗战爆发时,面对日军的步步紧逼,他也曾激愤告天下曰:“如果这次再不能对日作战,那么我决定入山为僧,今后永不问世事。”结果,淞沪会战打响,他被任命为右路军总司令,率部奋勇抗击。3个月后,国军大溃退,日军从侧背攻入,在战略上对我成包围之势,张发奎临危不惧,慷慨表示:“誓流最后一滴血,尽最后一份力,死守下去。”在他的努力维持下,局面才没有变得更坏。
眼下,就是有再多委屈,也得压在心里。他离开老家,和陈诚、李济深一道,赶到桂林行营的前线指挥部迁江。
孰料,此时局势已无法挽救,桂林行营早已拟好了撤退命令。召他前来,只是为了联名签署,共担责任而已。当时,白崇禧告诉他:“今晚的情况已不容丝毫考虑。”张发奎不明就里,就稀里糊涂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张发奎遭此惩治,实在是含冤被屈,着了蒋介石的道儿,以至于9年之后,国民党政权在大陆败退前夕,旧恨难消的他,甚至鼓动白崇禧在广州发动兵变,扣留前来收权的蒋介石,以真正获取对国民政府的控制权。
当然,这是后话。
其实,蒋介石之所以做出如此大的动作,一方面除了广西因素和个人恩怨外,更多的还是出于军队人事刷新的需要。
当时,很多军队将领思想陈腐,暮气深重,根本担当不了指挥现代化战争的重任,必须加以更换。另外,出于建立个人独裁统治的需要,也必须在军队中培养一批忠于领袖的年轻军官。这样,建立以黄埔军官为主导的军队人事体系,就成了蒋介石的重要谋略。
在具体实施的关口,一石二鸟的游戏只是蒋介石毫不费力的一个习惯动作。
“西安事变”后,何应钦成了他的眼中钉。几年来,他一直在努力铲除何应钦的势力。蒋鼎文、刘峙、顾祝同都被放在了不太重要的位置上,而这次桂南溃败,徐庭瑶就顺理成章地成了被整肃的对象。
徐庭瑶,人称“装甲兵之父”,有一定的军事才能,对国民党军装甲兵的成长做出了不小贡献。但他在“西安事变”时却误判了形势,作为何应钦的得力干将,担任讨逆军的前敌总指挥。这下,就大大得罪了蒋介石。
蒋介石同历代枭雄一样,生性多疑,有仇必报。几年来,他一直隐忍不发,只是还有用得着徐庭瑶的地方。一年多来,借他之手练出了精锐的第5军,并推出杜聿明等一批将才。如今,适值兵败,自然可以算算总账了。当然,徐庭瑶也是咎由自取,此次会战指挥无方,消极畏敌,如此将领,整肃一番也无话可说。
柳州整军,国民党军将领大受震动。此次会议的最大亮点,除了要求向日军学习,进而激励士气之外,更重要的是黜退了大批无能将领,为杜聿明、郑洞国等一批黄埔青年才俊的脱颖而出铺平了道路。
从这一点来说,柳州会议也算有些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