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高之西无退路

◎上高之西无退路

1941年的暮春,江西西北方向的上高县城,中国军队第19集团军的幕僚们聚在一起,七嘴八舌,正在研判敌情。

连日来,南昌一带的国军眼线频频发来南昌日军异动的情报。

其中报告称,南昌之敌最近调动频繁,南浔铁路的北上火车,每一节车厢的窗口均露出人枪,而南下火车,则车窗紧闭。同时,有大批军队乘军舰由鄱阳湖登陆。

来自九江的报告称,九江市内,不时有全副武装的大队日军通过。日军当局严令市民,不许紧闭窗户,不许临窗窥视。

此地无银三百两。日军的这些拙劣表演,似乎都在证明他们正在向南昌大举增兵,不久就将在南昌一带发起一场大的攻势。

南浔线上,有个中国军队的聪明眼线,他的报告也更加有力地证实了这个判断。

他在夜间利用夜色的掩护,俯下身子,将耳朵贴在铁轨上,觉察到南下火车车身沉重,而北上火车则车身轻飘。显然,运往南昌的军队、物资多,运出南昌的载重要小得多。

由此,19集团军参谋处迅速对敌情作出判断:日军上述伪装,几乎就是在模仿“一战”时坦能堡会战德军的调动伎俩。北上火车露出人枪,显然是迷惑国军的假象,南下火车车身沉重,必满载部队与武器装备。参谋处作出判断,日军必有大规模进犯的企图。

很快,日军的攻击就开始了。

3月15日,日军兵分三路,以上高为目标,大举来犯。南路日军为第20混成旅团,向赣江与锦江的中间地带挺进。中路为担任主力的第34师团2万多人,沿湘赣公路向上高杀来。北路为第33师团,由安义县城向罗坊一带进犯。

没过两天,日军就前进了60多公里,国军第一线阵地被突破,敌军前锋逼近上高。

而此时,第19集团军总司令罗卓英还在从吉安赶回的路上,副总司令刘膺古则滞留南岳未归,一切大事,均由参谋长罗为雄中将处理。

罗为雄早年在上海从事情报工作,说起来也是个传奇人物。

1932年4月中旬,时任上海后方支前办事处情报组组长的罗为雄,获悉日本人要在4月29日日皇天长节“扩大庆祝”的消息,顿时心生一计。他找到韩国志士王逸曙,在一家旅馆,商讨如何袭击天长节庆祝大会的方案。罗为雄要求王逸曙在韩国志士中物色一位义士,作为暗杀的执行者。

不久,在韩国流亡政府安全保卫部长金九的大力协助下,韩国青年尹奉吉被带到了众人面前。尹奉吉虽未满20岁,但眉宇间却流露出一股逼人的英锐之气。他长期生活在日本,言行举止均像日本人。当罗为雄说出内情,尹奉吉慨然允诺,当即就接受了暗杀任务。当日,罗、王、金、尹在一密室,设案焚香,上挂韩国国旗,由金九拿出一幅白布,上书誓词,挂在尹奉吉前胸,然后由尹奉吉在香案前,高举右手宣读誓词,表示愿为中、韩两国牺牲复仇,声调激昂,罗为雄等为之肃然起敬。

4月29日清晨,虹口一带日本人的商店、学校、会所,以及黄浦江上的日舰、闸北的兵营,都高高挂起太阳旗。上海的日本人也个个趾高气扬,不可一世。尹奉吉混杂在一队学生里面,肩挂水壶,腰悬饭盒(里面藏着特制的炸弹),昂然步入会场,通过卫队岗哨,钻进鲜花牌楼,转入虹口公园正门,开始接近刺杀目标。

当罗为雄得知尹奉吉已经越过了检查界线的消息后,紧张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之后他紧急拜会外交部次长郭泰祺,低声说道:“今日会场里面,恐怕不十分安全,不必亲到会场,不如早些到领事馆去表示一下礼貌为上。”郭泰祺素知罗为雄负责前线情报,当即心领神会,知道今天将有大事发生,于是一切应允。罗为雄随即转往市政府,把刚才和郭泰祺的一番谈话,依样详告给上海市市长吴铁城,吴铁城得知这个消息后,也赶紧把消息透露给同行的同事,让他们小心为妙。

办完事,罗为雄返回办事处,拉着同事的手不无得意地说:“近来沉闷极了,我导演了一幕类似‘博浪椎秦’的闹剧,和日本人开开玩笑,稍后请你看好戏吧!”

果然,11时许,街上“号外”“号外”的叫卖声就响成了一片。罗为雄一跃而起,找人买来《新闻报号外》,只见上面写着:“本日十时零五分,虹口公园日本居留民庆祝天长节大会,正当外交团人员祝贺完毕退出会场,日本军民举行庆祝,高唱国歌之际,忽由台下掷来炸弹两颗,命中长官台,立即火光四射,弹片横飞,台上台下死伤颇重,详情续报。”

很快,二次、三次《号外》发出消息:淞沪战役最高指挥官白川义则大将遍体鳞伤,不久丧命;植田谦吉中将炸去足踝;赫赫有名的野村吉三郎海军中将(后升大将,太平洋战争爆发前首位奉派赴美谈判的专使)炸去了右眼;日本驻华公使重光葵(曾任日本外相,“二战”结束后在密苏里军舰上代表日本签署降书)炸断了一条腿。此外还有居留民会会长河端、驻上海总领事书记官当场毙命。此案,当时震骇日本,轰动世界。

罗为雄得知大功告成,便命部下立即将现款5000元分发韩国志士,作为逃亡费用。同时,赶往青帮大佬杜月笙处,请其设法掩护法租界内居留的韩国人逃亡。杜月笙满口应允,并拿出2000元作为韩国人逃亡的旅费。果然,是日下午3时,日方要求法租界巡捕房,协助日宪兵大规模搜捕韩国人,被株连的不下二三百人。至于金九、王逸曙等首要人物,早在罗为雄的安排下,避居苏杭,安然无恙。

而尹奉吉扔下水壶炸弹后,混乱之际,竟忘了拉动饭盒炸弹开关自杀而被捕。尹奉吉不愧是一条好汉,从被捕到解赴东京,受尽酷刑,始终没有透露过半句实情,直至被杀成仁。事后,罗为雄向吴铁城募得银圆5000元,设法转交给尹奉吉的老母,作为烈士成仁的抚恤金。

虹口公园爆炸一案,由于尹奉吉没有透露真相,各国都认为是韩国人所为。当时罗为雄迫于形势,为避免引起外交枝节,并作为应尽国民天职,他并未将此案的策划经过呈报政府。结果,罗为雄参与虹口大案的壮举很长时间仍然不为世人所知。

罗为雄虽是英雄,但眼下却犯了难,他缺少带兵经验。

因此,前线的败讯传来,罗为雄紧张不已,脸色发青,惶恐不安。

在电话里,战区司令长官薛岳上将只好安慰他说:“不要害怕,敌人是‘扫荡’战,打了会回去的!”

就这样拖了两天,战局危殆之际,罗卓英总司令日夜兼程,终于在17日下午赶了回来。

罗总司令一回来,大家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般,定下心来,纷纷建言献策。但在战与走的问题上,大家分成了两派,形成了尖锐的对立。

本来,根据第九战区司令长官薛岳的判断,日军绝没有进犯长沙、进行决战的企图。南昌日军此次进犯,应该和豫南会战、汉水作战一样,仅仅是为了袭击国军后方,破坏战略物资,消耗国军战斗力。因此,没有必要和日军死打硬拼。

基于这种判断,参谋长罗为雄、副参谋长黄华国等将官力主撤出上高,待敌撤退后再加以掩袭,可收事半功倍之效。

而以参谋处长梁启霖为首的参谋处则极力主张死守上高,在上高附近与日军决战。

参谋处的蓝介愚少校代表参谋处陈述意见。他认为,日军每天前进近50公里,3日以来,已极疲惫,现在碰上的又是我军主力第74军,大可以奋起反击,击其惰归。并且,他直言罗为雄、黄华国力主撤退,一定是受到了缴获的日军路线图所迷惑。日军的路线图上,进攻路线只画到上高为止。蓝介愚判断,这是日军用来迷惑我军的伪件,因为上高以西的公路并没有被破坏,日军攻下上高之后,便可沿着湘赣公路直趋长沙。

有见于此,蓝介愚不顾人微言轻,直接反驳副参谋长黄华国说:“你要知道,敌人的企图随时会发生变化的。”

罗卓英听后,似乎有所触动,他站起身,在室内踱来踱去。他清楚,南昌会战的惨败,已让他在军界蒙羞甚多,如果此次也是大败而归,蒋介石会如何看他,陈诚会如何看他,他在“土木系”内还怎样混下去?

再说,日军果真要进犯长沙的话,他若让开上高,任由日军突进,那么就不仅是个人蒙羞的问题,甚至还会身败名裂,招来军法的惩处。

更重要的是,重庆的蒋介石已经向19集团军下达了手令:“如果上高失陷,提师长以上人头来见。”

一年前的柳州会议,蒋介石不顾情面,整肃了一大批高级将领,甚至连白崇禧、陈诚这样的核心人物都包括在内。此次蒋介石对上高的战事如此重视,罗卓英怎能等闲视之?于公于私,他都只能有进无退,血战到底。

但副参谋长黄华国却没有看出罗卓英的想法,跟在罗的后面,指着军用地图说:“敌人是扫荡战,打了会回去的,不必固守上高。等敌人撤退时,再行追击。”

罗卓英板起脸孔,对黄华国说道:“你要知道,上高以西,并无阵地可守。”

黄华国听罢,明白罗总司令已经听信了蓝介愚的意见,知道再争无益,便沉默不语。(https://www.daowen.com)

罗卓英说:“好吧!你们有什么意见尽管说。”又对参谋处长梁启霖说,“索性叫参谋人员都来吧!”

时间不久,十来个年轻参谋就齐聚司令部作战室,开起了幕僚会议。

参谋处长梁启霖少将陈述了正面攻击的意见后,大家都面面相觑,无人再敢发言。这时,参谋长罗为雄直接点了蓝介愚的名:“蓝参谋来。”

罗为雄深通为官之道,他知道蓝介愚和罗总司令既是广东大埔老乡,也是大埔中学校友,两人关系非同寻常,便对蓝介愚处处抬举。

蓝介愚自幼聪颖好学,天赋过人,大埔中学毕业后,曾任湖寮镇岭东公学校长、湖山官学教员,而罗卓英就是湖寮镇岭下村人。

基于这层关系,在罗卓英的司令部里,蓝介愚可以来去自由,甚至是放言无忌。当然,罗卓英见他才气过人,也对这位年轻后生十分倚重,一些机密军务,基本上都让他参与其中。

蓝介愚生于1913年,时年28岁。他虽然年少得志,却也并非浪得虚名。南昌会战后,国军士气低迷,为鼓舞士气,激励人心,他曾作《赣北战歌》一首,发表在《战旗》周刊上。歌云:

天苍苍,水茫茫。

鄱阳湖畔好战场,赣江两岸阵堂堂。

短兵时相接,长刀映日光。

战胜归来饮百盅,醉将敌血写诗章。

上!上!南昌就在望,

前头还有巍巍的古庐山、滔滔扬子江。

天苍苍,野茫茫。

上高东北好战场,锦江夹岸阵堂堂。

挥戈除小丑,弹落阵云黄。

歼灭倭奴三百万,黄龙痛饮返家乡。

上!上!紫金山在望,

前头更有巍巍的长白山、滔滔黑龙江。

歌词慷慨激昂,激励将士奋勇杀敌,收复失地,诚足感人。

蓝介愚见参谋长点了他的名,就一口气陈述了反对撤退的十大理由。并且还建议,请求第三战区和王陵基第30集团军协同作战。

罗卓英见整个会议室都是他一个小参谋讲话,也感到不成体统,于是脸上立刻变了颜色,加重语调呵斥道:“我们怎么打呢?”

蓝介愚毕竟还是年轻,受到呵斥,当即情绪就跌落下来,说起话来也显得语无伦次。

见蓝介愚受到呵斥,其他参谋不服了。毕竟个个年轻气盛,他们不顾可能招来的斥责,纷纷发言,反对撤退。

少校参谋刘金山平时沉默寡言,此时却站出来发言,主张把49军的26师调过赣江支援作战。

罗卓英见大部分参谋都反对撤兵,就来征求参谋长罗为雄的意见。

罗为雄没有注意到会场形势的变化,也未去揣摩罗总司令的意图,还在那里盯着地图,两手比画着说:“这样逐次抵抗,撤出上高更为稳妥。”

副参谋长黄华国可没有那么死心眼,他看出罗卓英一再要年轻参谋发言,明摆着是要寻找支持,与敌决战。于是他见风使舵,改变了主张:“上高方面主守,将第26师调过江来,由后面进击第20混成旅团。”

这一句话说到了大家心里。

蓝介愚第一个站出来,大声说道:“我完全赞成。”

罗卓英拍着罗为雄的肩膀,看着他惊愕的样子,神秘地一笑:“这样打,包赢。”

紧接着,罗卓英就命参谋们制订作战计划、调遣军队、发布命令,并且致电军委会,把第三战区对赣江以东的指挥权又要了回来。

本来,刘多荃的49军曾隶属于19集团军。军委会为了加强第三战区的军力,把这个军从19集团军划了出去。同时,又把赣江以东地区划给了第三战区。

这样一来,罗卓英就难免心中不快。在他看来,老头子(蒋介石)即便不愿给他江西省主席的名分,至少也得赋予他指挥江西全省军队的权力,但军委会偏偏把江西沿赣江一分为二,只让19集团军在赣江以西活动。并且,赣南是“太子”蒋经国的势力范围,赣西北是川军王陵基的地盘,罗卓英都不能染指。

罗卓英愤愤不平,甚至当着部下的面口出怨言:“赣江东岸的部队,平时不归本集团督训,战时才拨归我指挥。各部队情况一切不明,打了败仗却要杀我的头。”

罗卓英一向是以儒雅自负,待人接物宠辱不惊,很少有发脾气的时候。这次,军委会无故削弱他的兵权,他口出怨言,可见他的不满到了什么程度。

这次,他要借日本人的进犯,要回军队、地盘,也要回指挥权。电报发出去后,军令部很快予以照准。将赣江东岸15公里的正面,75公里的纵深,划归第九战区,并将该地区的守备军第49军,重新并入19集团军的战斗序列,归罗卓英指挥。

还有意外之喜。上高会战打响后,罗卓英取得了赣西北王陵基第30集团军的大力协助。

至此,在战局危殆之际,总司令罗卓英及时赶回,统一部署,要回指挥权。这些为上高会战的胜利奠定了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