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秀山花灯文化的深入研究
问：您对秀山花灯的历史渊源有深入的研究是吗？
杨：是的，历史渊源我是费了很大的功夫进行研究的。关于秀山花灯的起源，民间有很多种说法，有说花灯艺术是土生土长的，因为它的表演形式、舞蹈、音乐、唱词、服饰道具以及演出习俗自成体系，独具风格。又有人说花灯是北宋年间从宋都开封传入秀山的，因为在启灯演唱《大闹红灯》的唱段中有：“灯是灯，灯是灯，灯由何处起？灯由何时生？仁宗皇帝登龙位，国母娘娘瞎眼睛，许下红灯三千六百盏，流传两盏到如今。”但在我进行了系统研究之后发现这些说法都不完全正确。从历史上来看，汉朝时期在宫廷里面就有观灯，但只是宫廷内部观灯，并没有把这个灯文化传向民间。唐朝是一个开放的朝代，这时将花灯传入民间，秀山花灯也就孕育而生了。在唐代上元节、中元节民间观灯便有记载，许多唐诗中出现了花灯的内容。灯文化来自汉朝、唐朝宫廷，秀山花灯产生于宫廷，然后在民间生长。
我父亲活到94岁，今年1月才去世，他也是跳花灯的。他曾说过去我们与贵州没有界限，在贵州有一个大的土司庙，叫黑堡城，我们的祖宗都在那边，那个城修建得非常大。我实地去考察，发现它的周长有1万多米。现在城里面全都是庄稼了。还有一句民谣说：“天上星星数不清，地上有个黑堡城，白天晚上都一样，原来元宵闹花灯。” 这几句话不是我自己说的，是我去民间考察的时候听一个人给我说的。这个人和我的年龄差不多，他的母亲活到96岁去世了，在贵州边上，因为我们家离得很近，我说我们来对两句，就发现这些民谣我们两边的人都在讲，我说出上一句，他们就能对下一句。所以可以看出，原来花灯是在闹元宵的时候，古代宫廷民间一起闹元宵，那时灯上面写的是国泰民安，歌颂天下太平，宣传国家政策。朝廷如果有活动的话，民间会不会跟着附和呢？就像今天中央有什么政策，人民都去大力支持。所以我们土司府就按照宫廷的这种活动自己编创节目来演，来闹元宵，让民间的人们也过一个快乐的元宵。当然这只是我的一个推断，只是我头脑里浮现的想法。这一点，长江师范学院的余教授也非常赞同，就是从原始的一把火，一盏灯开始，一直讲到我们现在的发展。我们就把对光明的这种向往，最繁华的景象编创之后显示出来。所以在历史渊源方面，花灯是从哪里来的呢？宏观来说就是受宫廷里面的灯文化的影响，逐步走向民间。从历史记载上看，花灯不是秀山自己创造的，也不是从北京拿了两盏灯来的，就是宫廷传出来的，宫廷花灯、宫廷闹元宵、土司府闹元宵、民间闹元宵。民间闹元宵不是随意地拿着灯到处乱舞的，是要在春节期间，去给别家送吉祥祝福的，所以我给花灯的渊源下了一个定义，就是花灯有宫廷的基因，在民间生长，这就是它的渊源。
图12-12 杨正斌与父亲杨再永探讨新院子花灯渊源（图片来源：杨正斌提供）
问：可以详细说一下你们的花灯有什么特色吗？
杨：花灯在秀山的土地上生长，有很多种形式，我将它们归类为元宵花灯、傩戏型花灯、叫花花灯、摆手舞花灯、现代花灯和坝坝舞花灯。元宵花灯纵向来看就是传统花灯，就是我们保留原来形式的花灯；现代花灯就是以舞台的形式组织一些人去跳花灯，动作也比较规范；坝坝舞花灯则更倾向于广场舞的形式。
我们的新院子花灯属于元宵花灯。主要角色有两个，一个旦角一个丑角。花灯中最重要的是丑角，旦角只是陪衬。旦角扮得很秀气，丑角就非常花哨，比如旦角走路的时候是走小摆扭，丑角就要尽量地矮、丑。丑美反差和对比，其实是源自重庆地区的女性崇拜，这是花灯特色。旦角和丑角一般来说都是用的折扇，不用老蒲扇，只是旦角和丑角拿的扇子不一样，旦角是拿散开的，丑角有时需要握扇。我们的丑角讲究丑而不俗，其他有的花灯丑角是装大花脸，就又丑又俗。
拿蒲扇的是叫花花灯，就是叫花子跳花灯。他们是什么来源呢？过去有位姓刘的刘秀才传花灯，刘秀才本来是读书的，过去他的家庭条件也非常好，自从父亲病故了以后他就把家庭的责任承担起来了，没有时间读书了，但是家里还有母亲和弟弟妹妹们，一大家子人要怎样生活呢？这时候他妈妈身体还是好的，还能勉强过日子，后来他妈妈也病了，他的兄弟姐妹很多，他是老大，要负担起责任，家里也就越来越穷了，他就去外面讨东西。一个年轻人出去要东西没有人愿意给，而且还要骂你，叫狗来咬你。他母亲知道了之后，说就算是饿死也不要去要饭。有文化的人就知道动脑筋，春节到了，应该去找点钱让弟弟妹妹们继续读书，他想了很多办法，写了很多诗文。后来他去山上把树皮剥下来，做了一个面具戴上，面具是画的一个很神圣的土地像，边走边敲锣，背上背着背篓，然后就说：玉帝派我下凡来……这样一来就讨来很多东西，而且又没有被家人发现，因为戴了面具，既可以生活下去，又不会被发现，于是就这样，他就开始了这个活动，叫“说春”。“说春”也是在春节期间，政府看到有花灯了，就叫讨饭的来表演，叫花子拿的是蒲扇，别人拿的是纸扇子。这就是叫花花灯的历史渊源。(https://www.daowen.com)
何建勋花灯班的历史渊源也不长，它是两家合起来的，他的花灯是典型的“傩戏型花灯”，就像打绕棺那些一样，什么都有，因为春节期间，都喜欢吉祥的东西，所以我们这边是不喜欢的，他们花灯的唱腔像哭嫁和哭丧一样，而我们元宵花灯的调子唱得是非常优雅的。他们的灯只有两盏灯，公灯和母灯，正规的元宵花灯还有1盏“牌灯”，就是牌位之灯，里面供有花灯仙子娘娘和皇上，元宵花灯专门有一个人来扶这个牌灯；还有4盏“形灯”，比如说道具型的鼓灯；还有“冬瓜灯”，是六角形的灯，它和唐朝的六角灯相似；还有“扇子灯”。“形灯”有4盏，加上1盏牌灯就是5盏灯，这就是正规的元宵花灯。元宵花灯进了家门之后，不能放在别人家堂屋，它是一个“慰问神”，是天上派下来慰问民间的，给民间送吉祥的。过去有些专家说秀山的神坛是供花灯的，其实不是，秀山的神坛是供奉自己祖先的。所以花灯进了门以后，就在大门的屋檐下，不会进里面，这是有一定的信仰的，但这不是宗教，是一种民俗，这就是我们元宵花灯重要的特征。在正月十五、正月二十烧灯，并且有5盏灯的，是我们正规的元宵花灯。如果只有公灯母灯的，唱腔很粗犷，带了一些哭腔的，就是傩戏型花灯。
还有一种灯是海洋花灯，也叫摆手舞花灯，它其实是受湖南摆手舞的影响，既不烧灯，也不开灯，比较随意的就是摆手舞花灯。
现在只要有一把扇子都说自己是跳花灯，广场舞里面拿着扇子他都说自己是在跳花灯，这种其实不是花灯，我叫它泛花灯现象，这是现在秀山的一个普遍情况。其实秀山现在没有花灯，因为以前的文化全都消失了。如果秀山真的要做好花灯文化的话还是很好的，但是很可惜这么多年，也没有把这个事情抓好。一棵大树如果不给它浇水，长期以后它就会死亡，可以说秀山花灯已经濒临消亡了，甚至可以说它是在自生自灭。总的来说，目前秀山花灯比较能舞的就是傩戏花灯了，因为现在人们家里有人去世还在打绕棺，有灾难的人也会找他们，他们不分时间，随时都可以跳。我们这个平时不能跳，要春节期间才可以。
问：你们花灯的表演程序是怎样的呢？
杨：秀山的梅江是我们的土司府，也是一个祠堂。以前每一年的正月初二或者初四开始一直到正月十五或者二十，所有的人，包括外姓的人，全都要去跳花灯。正月初二或者初四是设灯堂、启灯。花灯表演前要开光，开光就是请道士来，请灯神安位。灯牌要供奉十二花仙子、历代花灯的传人、宫廷里的玉皇大帝等，这样的话这些灯神去民间送吉祥的时候才有一定的法力。我们去跳灯，如果灯没有开过光，老百姓不会让你进去。启灯之后就是跳灯，跳灯期间不仅表演跳花灯，同时还会舞龙灯。花灯的伴奏乐器包含鼓、两个锣、两副钹，还有唢呐，在秀山花灯里面只有我们这一家才有唢呐。我们的打击乐要7个人，属于比较系统的，称为九段打击乐，打出来十分热闹，唱腔也十分优雅。跳完灯以后要给人家扫花台，就是把不好的东西扫出去，把好的东西扫进来。在正月十五到二十之间烧灯，祝福今年平安、人丁兴旺等，人们就带着这种期待，开始新的一年。另外，过去都是男的来装扮旦角，不是女子扮，人们不喜欢女子来跳，觉得不吉利。
现在正月跳花灯的表演程序还是和以前一样，只是现在正月间不大舞龙灯了。为什么人们跳花灯呢？因为这个灯也是送吉祥的，如果正月二十灯坏了还要先把灯修好，再去烧，烧灯的目的是什么呢？就是为人们送来吉祥，把不好的东西带走，正月十五或者正月二十烧灯，就是把这些病魔或者不好的东西都烧掉，花灯仙子就飞升上宫廷了。这时候跳灯的人看着烧灯的袅袅烟雾，就好像是花灯仙子向人们招手，她还在留恋这短暂的十多天的陪伴和欢乐，但是为了生活还是要离开这个场景，期待着下一年春节又回来。
问：秀山花灯有哪些表演形式呢？
杨：第一种就是跳团团，跳团团是我们的地方叫法，其他地方叫作二人转。第二种叫跳单边，明朝当时有一个二品官员叫杨光斗，他每年都要在土司府看跳花灯，官员不可能像老百姓一样围成一圈看，很讲究排场，要求搭台子，所以我们祠堂里面有一个灯楼，在灯楼上跳花灯，人们从一边去看，就叫单边。一开始跳单边的时候也是两个人，后来发展成了单边戏，添加了情节，并且可以多人表演，有唱有说有打击乐，是与川剧差不多的戏曲，这就是单边和跳团团的区别。还有一种表演形式叫高台花灯，是在很小的一个桌面上跳，跳的桌子越小，说明功底越深。后来为了证明自己跳得好，就加桌子，越堆越高，传说最高可以达到九层高，而我们亲眼看到的最多三四层。这个高台花灯其实就是几家花灯班互相较劲而起的，后来又有人说只有大户人家才跳高台花灯，就是打嘉官。总的来说，秀山花灯的基本表演形式就是团团、单边和高台花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