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大坪石校区任教
1941年12月来到粤北坪石时,梅龚彬已是不惑之年。自16岁离家走上革命的道路,梅龚彬颠沛半生,从未享受过一日的天伦之乐。在坪石安顿好以后,他立即写信给远在上海的妻子龚冰若告知近况。梅龚彬与妻子龚冰若是一对志同道合、患难与共的革命伴侣。在他为革命四处奔波、出生入死的岁月里,龚冰若挑起了照顾家庭教育孩子的重担。1929年秋天,梅龚彬在日本执行任务被捕,整整两年生死未卜,龚冰若一个人带着刚满周岁的孩子,度过了最困难的日子。1931年,梅龚彬回国后接受党组织的安排做国民党军队的统战工作。1933年他参与福建事变,使家人在上海时刻生活在危险之中。为躲避迫害,龚冰若于1934年带着孩子搬到乡下松江居住。福建事变失败后,梅龚彬逃到香港,整个家庭仅靠龚冰若一人支撑,经济非常困难,梅龚彬大女儿因突发疾病没钱医治,年纪轻轻便夭折。1936年,西安事变后,国共重新合作抗日,梅龚彬才从香港回到上海。抗战开始后不久,他又随国民党政府撤到武汉,龚冰若则带着家人继续留在上海。在此期间,除了照顾家庭,龚冰若亦积极参与抗日活动。[17]1942年初,龚冰若接到梅龚彬的家书时,上海的局势已非常紧张——太平洋战争爆发,日本对英美宣战,并占领了上海租界。龚冰若接信后不顾亲戚朋友的劝阻,克服重重困难,毅然带着母亲及四个孩子,一行六人千里迢迢跋山涉水来到坪石。当时,梅龚彬长子梅向明已经记事,他曾回忆道:“从上海到坪石,一路上走了一个多月,这是我一生中难忘的经历。当年我只有十三岁,却是母亲唯一可依靠的助手。我还记得在浙江的丛山中,我的任务是跟住一个挑夫,他挑的是我的两个小妹妹。我们是先从上海到杭州,然后从杭州郊外冒险偷渡日寇的三道封锁线,逃出敌占区,然后步行到富阳附近。在富阳上船以后,溯富春江而上,然后在兰溪上岸,再转乘火车到金华。在金华,我们变卖了值钱的衣物,筹措了路费,然后继续上路。”“本想到吉安投靠姑姑,不巧到达时她已经离开。在吉安,我们将剩余的衣物也变卖了,然后从吉安乘船到赣州,从赣州乘汽车走了三天,穿过梅岭,翻越江西与广东交界的小梅岭,到达广东韶关,再乘火车到达坪石,终于见到我们久别的父亲。”最为惊险的是,在离开吉安的当天,他们遇到空袭,敌机低空飞行向群众扫射,一家人正好在一个空旷地带,只能趴在地上等待死神降临。难怪梅向明感叹,一家老少能平安健康到达坪石,实在是奇迹。[18]
一家团聚固然是好事,但仅靠梅龚彬一人的教书收入实在难以维持一家七口的日常开销。根据1941年度《国立中山大学法学院教职员名册》记载,梅龚彬的薪额为370法币,这在教授中属于中等水平。当时,法学院教授们的薪额为330至400法币不等,薪额与服务年限相关,该年度只有五名教授薪额超过400法币。而副教授的薪额则是270至330法币不等,讲师为150至190法币,助教一般为90法币。[19]为减轻家庭负担,龚冰若到湖南省宜章县一所中学教英语。从坪石到宜章相距30里,中间还隔着一座大山,山路崎岖难行。她平时住在学校,假日来回60里路翻山越岭,探望家人。龚冰若工作后,日常家务全由梅龚彬岳母操持,梅龚彬便集中精力做好学校的各项工作,教学深得同学们的喜爱。
坪石中大条件艰苦,学生亦大多来自沦陷区,梅龚彬非常关怀和爱护学生。他们一家租住在“上前街23号内进”,共三间民房,月租总额为70法币。[20]梅龚彬常常招待学生到家里一起研讨学术问题、议论国际国内时局,偶有学生留下用餐,虽是粗茶淡饭,却有滋有味。川流不息的学生为梅龚彬的生活增添了无穷生气。1941年度上学期,梅龚彬讲授合作经济、工业政策、政党论、中国现代政治问题等四门课程,各两个课时。[21]1943年暑假,梅龚彬曾到桂林为中大招生。[22]1943年度,梅龚彬作为导师指导学生21人。[23]1944年度,梅龚彬讲授课程有商业政策、工业政策、西洋经济史、会计学等四门,同时完成了工业政策及日本问题研究的讲义稿。[24]据学生回忆,梅龚彬常在课堂上讲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原理和社会发展史,非常受欢迎。[25]1944年夏,经济学系主任王亚南教授离开坪石前往福建永安,担任福建省研究院社会科学研究所所长(1945年初兼任厦门大学客座教授),梅龚彬兼任经济学系代主任一职。[26]
1944年秋,日军为打通大陆交通线而疯狂进攻粤汉铁路线,逼近坪石。梅龚彬上任后的首要工作便是安定师生情绪和有秩序地组织疏散。在安抚师生方面,梅龚彬召开学院座谈会并作中心发言,详细分析了华南地区抗战的形势,他认为日军虽然气势汹汹,但其兵力只能用于进攻交通线,兵力不足是日军的根本问题,我军反而有回旋余地。梅龚彬的发言为消除师生的恐惧感起到一定作用,讲稿后来发表在赣州的《正气日报》。在组织疏散方面, 1944年底坪石沦陷前,中大师生分东西两路疏散,东路前往兴宁、梅县,西路前往连县。由于不少家属已经提前数月疏散到湖南临武,而广东连县与湖南临武是毗连的,于是梅龚彬与时任法律学系主任薛祀光教授决定选择西路。[27](https://www.daowen.com)
1945年的春节,梅龚彬与家人在湖南临武一起度过。全家躲在临武县一个叫马侯岭的山上。马侯岭又高且陡,直上有两千多台阶,从山下到山上需要一个小时。春节后,梅龚彬和薛祀光等人从临武步行一百多里山路赶到连县。当时,长子梅向明已经考入中大,他跟随父亲梅龚彬一道前往连县。而其他家人则继续留在山上。[28]梅龚彬回忆道,由于日军的威胁尚未解除,山路时有土匪骚扰,幸好途中并未遇到意外,因此没有耽误授课。到达连县后,时任教务长邓植仪教授安排梅龚彬担任法学院连县分院主任。虽然连县的办学条件比坪石更糟糕,但在梅龚彬等人的努力下,法学院在连县复课,不仅补上了因疏散造成的缺课,而且基本上保证了该学期的正常教学进度。1945年秋,抗战胜利后,梅龚彬留在连县招生。
1945年10月,梅龚彬和薛祀光两位教授被派往石牌校区,参与接收法学院的校舍,并安排修缮。梅龚彬暂代院务。[29]同年底,梅龚彬把家人也接到广州。[30]龚冰若到广州后,在一所中学教英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