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在里弄里的瓷文化
京都有胡同，瓷都有里弄。南北之差就两个字，但说的其实都是一回事。胡同，也叫“里弄”或叫“巷”，说的都是城镇或乡村居民聚居区里互相连通的比较小的街道，也是连通当地主要街道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根据道路通达情况，北京的胡同分为死胡同和活胡同，只有一个开口深入居民区，内部中断走不通的就叫死胡同。弄堂就是小巷、巷子的意思，很多人以为这只是上海特有的民居形式，其实很多地方居民聚集区都有自然形成的弄堂，“工匠八方来”的景德镇更有“三洲四码头、四山八坞、九条半街，十八巷、一百零八弄”之说，这些里弄的命名大多都与所在区域的方位、地名、动植物、土话、吉祥语、衙署机构、市场贸易、寺庙、行业和姓氏等等相关联。从这些里弄的命名上，可以找出不少景德镇人从事陶瓷生产活动的历史遗痕，而这些历史遗痕里都蕴藏着丰富的陶瓷文化。正所谓，一个地名，一堆故事，一段历史，一种文化。
从东晋咸和三年（328）首次设置新平镇，到唐开元四年（716）改称昌南镇，再到北宋景德元年（1004）叫景德镇到现在，景德镇这个城市已有近1700年的历史。这些里弄，不仅是景德镇老百姓的居住场所、交通网络，更是这个城市的人文血脉，是千年陶瓷历史文化发展演化的重要舞台。
自古以来，景德镇人沿河建窑，因窑成市，河边又多为小山丘、小沟渠，所以很多里弄就用“坞”“桥”“山”等来命名。比如“四山八坞”里的“四山”说的就是雷峰山、苦珠山、猪婆山和马鞍山，“八坞”说的就是薛家坞、杨家坞、茶园坞、夜叉坞、黄家坞、白石坞、和尚坞、江家坞。再比如“三洲四码头”，“三洲”指的是黄家洲、西瓜洲和拜天洲，“四码头”指的是从珠山区斜对面的老中渡口算起的曹家码头、湖南码头、南洲码头和袁洲码头。过去景德镇没有公路、铁路的时候，所有货物进出除了担挑车推，就是靠水运，而船到码头，就一定要有装卸工人，久而久之码头上就有了垄断的“把头”，不同工种的帮派也就随之形成。像曹家码头和湖南码头附近窑柴行较多，挑窑柴的挑夫就多，南洲码头挑瓷器的多，袁洲码头挑槎柴的多。如果不按规矩做事，就容易引发帮派之间的斗殴。这样把头们就制订帮规，挑夫要按规定向把头缴帮费，新进的挑夫还要交进帮费，这种名头也叫“买扁担”。
景德镇里弄中还有“十一条半街”，这里很多街都是弄堂，没有店铺，只有住家户，真正可以称为街的，实际上就是前街、后街、瓷器街和丝线街，而相传的“一百零八弄”，也不是实数，实际远不止这么多。景德镇因外来工匠多，所以不少里弄都是以姓氏命名的，像毕家弄、江家弄、彭家弄、方家弄、詹家弄等等都属此类，而像斗富弄、爆竹弄、绣球弄这些比较有意思的里弄，其实名字里面就藏着一个个故事。还有一些里弄建有大大小小的瓷窑，不同里弄的居民往来都要经过瓷窑，为了方便好记，这些弄堂附近的住户就把窑名当弄名来叫，久而久之原名也就被遗忘丢失了。
在市井百姓中，也流传着“千猪万米景德镇，无人不识瓷器街”的说法，这里说的瓷器街据记载是在清代形成的，记载上描述“此街一色青石铺砌，店房飞檐凌空，店面宽敞高大，光线充足，便于挑选瓷器。街上除瓷行、瓷店外，还有各色百货、杂品、饮食、茶铺、烟行等，昼夜营业，繁华异常”。这段描述很好地反映了清代瓷业的发展状况，那个时代，瓷器街和黄家洲就是景德镇瓷器对外贸易的集散地。(https://www.daowen.com)
有一个里弄叫窑弄里，很有故事。这个里弄有一座福建人开设的天后宫，这个天后宫是由清初客居景德镇的福建籍陶瓷工商业者合资建造的，又称海神庙，是福建商人海外贸易祭祀天后的庙，旧址在现在的中华南路窑弄口原福建会馆内。天后是北宋福建莆田人，名字叫林默娘（960—987），死后被奉为海神妈祖，专管海上贸易。据记载，天后宫初创于清康熙间，规模宏大，装饰华美，原建筑中轴线纵深达66米，包括牌楼、戏台、场院、议事中堂、天后神殿、左右配殿、三尊神殿，两厢酒楼和客房等等，建筑功能主要是供奉祭祀天后，祈求天后庇佑赐福。开设的天后宫窑是福建人用于烧制瓷器的，他们在这里建成的里弄，就叫窑弄里。
无独有偶，同时期的都昌人也在附近建过一个窑弄，开始是建窑烧造瓷器，后来窑废了，居民增多形成弄巷后就叫窑弄。据说清末民初的景德镇陶瓷从业者中，都昌人约占三分之二，有大中小窑户上千家，垄断了整个烧窑业和圆器业，就连相关的窑炉建筑、窑砖制作、瓷用花篾等行业，也都由都昌人所独揽，所以在瓷都景德镇也流传着“十里长街半窑户，赢他随路唤都昌”的说法。但都昌人究竟何时开始到景德镇经营陶瓷并无翔实史料可考，有一说始于唐宋，还有一说始于明而盛于清。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样的历史中既蕴含着丰富的陶瓷文化，也深藏着厚重的祭祀文化和商帮文化。当然有的里弄也散发着浓郁的民俗风情。像草鞋弄，这个里弄是因弄内住户多以编草鞋为业而得名。景德镇自古就有“草鞋码头”之称，这是因为在古代，景德镇瓷业工人的地位和经济条件都十分低下，这个阶层人多，做工大多只能穿草鞋。陶瓷业内对这个穿草鞋阶层管控也非常严苛，规定作坊和窑坊的雇工一律不得私占或拿用他人和雇主的物品，甚至包括废料，如果违规，便以盗窃罪名处以行规。先是把违犯者的衣物拍卖，拍卖的钱请本帮师傅到酒楼吃饭，开除驱逐出镇，永不录用，这就叫“砍草鞋”。“砍草鞋”的习俗由此而来。
里弄既是陶瓷文化，也是瓷都历史。说里弄，总也绕不过斗富弄。斗富弄算得上瓷都历史上最早的步行街了，以前叫豆腐弄，这条里弄住的都是开店做买卖的富人。每年元宵节，这富人区的富豪们就喜欢用比赛放鞭炮的方式来斗富，久而久之，就改名叫斗富弄了。斗富弄还有过比较有名的建筑叫大众剧场，这个剧场是由湖南会馆改建而成的，使用面积有2000平方米，可容纳1000多名市民在这里看黄梅戏、越剧等各种戏曲，据说当年也是场场爆满，这样人气爆棚的文化娱乐场所，换到现在也要成为网红打卡地了。可惜的是，这个剧场在斗富弄虽然存在了40多年，但在1997年被鉴定为危房，所以被拆除了，只留下300平方米的小剧场。不过，斗富弄早已不是当年富人炫耀财富的地方了，也没有过去那么繁华热闹，或许也因沾了点皇族贵气，显得有点闹中取静的感觉。说它皇族贵气，是因为景德镇明清两代御窑厂的范围就是南抵珠山路，北到斗富弄。御窑厂是专为皇家烧造瓷器的工厂，大家习惯叫“官窑”。官窑从元代设浮梁瓷局开始到1911年辛亥革命胜利结束，这里连续为元、明、清三朝的帝王烧造御用瓷器达700多年。而宋、元两朝以来，官窑周边、昌江两岸的民间制瓷作坊就十分兴盛，一座座紧密相连的民窑和作坊形成的里弄与老街，还有那些作坊主和雇工，就是景德镇里弄形成时期最早的居民。这样的陶瓷文化和民俗文化融合在一起就是瓷都最典型的城市文化。如今的瓷都正在吸取古代文化精髓，同时融合现代城市文化最具活力的元素再造一个欣欣向荣的新瓷都。
编写/熊丽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