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的欠发展”
现在,我们有必要找出一种解释问题的方法,它既能够凸现欠发展国家和中央经济霸权中心之间的结构性联系,又不将发展的动力完全归结于后者。事实上,如果说在殖民地依附中,我们可以准确地指出历史和变革反映了宗主国意志的话,那么在“欠发展国家”的依附中,社会动力就复杂多了。在后一种情况中,从一开始起历史过程就存在着双重联系,由此产生了一种“两面性”,或者说一对新的矛盾。从创建一个国家开始,比如从反殖民斗争时起,各种社会力量相互作用而产生的政治中心就试图凌驾于市场之上并获取一定自主权;然而,各种经济联系却继续客观地取决于外部市场,并制约了自主决策和行为的可能性。或许拉美国家发展过程的社会问题症结恰恰就在于此。
“国家的欠发展”状况使这些国家既屈从于外部世界,又根据“国家利益”调整社会、政治和经济行为,这样就使欠发展国家社会不仅在经济方面,而且在其社会集团的行为和结构方面都带有自己的特点。这也就是为什么在全面分析发展时要研究国家的经济和社会政治之间的联系的原因。因为这些联系是通过各社会集团间的相互作用而产生的,而正是各社会集团的具体行为客观上将经济领域和政治领域联系在一起。同时应强调的是,这种行为往往是指国家行为,但也包括国家同世界政治和经济秩序的一切联系。这样,依附就不再只是一个内部“表述”,它同时也拥有了作为特定结构关系模式的真正属性:它是阶级和集团之间的一种特定关系模式,意味着一种在结构上保持同外部经济联系的统治形式。这就是说,在分析依附时我们不应将其视为一种“外部变量”,而应在依附国家各社会阶级间关系体系的框架内对其进行分析。要进行这种分析,还必须摒弃那种认为在依附国家内,各阶级的行为及它们间的关系与中心国家在原始发展阶段所发生的情况具有相同性质的观点。关于中心国家发展初期的政治和经济体系运作方式,人们普遍认为,市场的自由运行在消除统治集团之间利益冲突方面起到了裁判作用。因此,用利润来衡量的经济合理性就成了社会规范,而消费和投资则在由经济体系的增长所决定的范围内得以确立。此外,人们还认为经济体系之所以有扩张的可能是因为存在着一个充满活力的集团,它拥有投资决策权以及充分和必要的权力条件,足以将一项符合其利益的指导方针推向整个社会。由此可见,一个处于上升阶段的经济阶层决定着经济体系运行的效率和进行经济变革的社会共识。
简而言之,可以认为,统治集团体现了整体利益,而市场恰如其分地发挥着其协调整体利益与局部利益的作用。这里的“恰如其分的作用”是指为经济发展服务,并排除其他集团要求分享“进步”果实和参与决策体系的能力。只是在最初的工业化努力得以实现很长一段时间后,民众阶级才有条件成为政治和社会的参予力量[6]。“发展原型”国家的民族经济获得成功的一个原因在于这些国家的经济随着世界市场的扩张而得到了加强,从而使得这些国家在随后建立的国际经济统治体系中占据了主要的位置。
上面所说的“发展原型”国家并没有精确的概念加以界定,只是泛泛之谈,价值不大。但显而易见的是,这类国家与拉美的情况有着明显的不同。事实上,由于在发达地区和欠发展地区之间(更精确地说是在中心社会与依附社会之间)存在着一种依附关系,而归根结底,这种依附是建立在各种形式的经济剥削之上的,因此我们的分析就不能对这一基本特点视而不见,反而将一个事实存在的普遍现象当作一种非常规的现象。
“发展”和“资本主义制度”这些概念往往会产生一种混淆,即认为要想在边缘国家获得经济发展,这些国家必须重复中心国家经济的变革过程。然而,显而易见的是,资本主义的形成和发展从一开始就确定了各中心经济之间的关系以及中心经济与边缘经济之间的关系。很多“欠发展”经济,比如拉美经济,从殖民地时期以及此后形成民族国家时起就加入了资本主义体系,并在整个历史进程中一直是这一体系的一分子,但不应忘记的是,它们始终都是作为边缘经济而存在的。(https://www.daowen.com)
对资本主义各个不同的历史阶段的研究不是为了让边缘国家去重复历史,而是为了弄清楚在每个特定阶段,边缘与中心之间的关系是如何产生的。要分析的方面有好几个,其中之一是分析资本主义作为国际经济体系的特点。在资本主义演变过程中,存在着某一种资本主义凌驾于其他种类资本主义之上的各个阶段,比如商业资本主义、工业资本主义和金融资本主义等,但确认当前拉美经济同这其中哪一阶段最为接近对我们并没有什么意义,因为拉美经济并不是国际资本主义市场的派生经济。但是,有必要解释清楚不同阶段的“经济结构”和“社会结构”与依附之间的关系对当时的拉美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同样道理,“竞争资本主义”和“垄断资本主义”这两个概念在资本主义的三个不同阶段中可能都作为一种趋势存在过,且在特定的阶段中会强于其他阶段。因此,在分析中,要参考依附国家的体系来阐明这些概念的内涵。
这些阐述本身也包含着具有一定重要性的历史内涵。拉美国家作为依附经济,在资本主义的各个不同阶段与不同的中心国家相互联系,经济结构在这种关系中留下了深刻的烙印。在殖民地时期同宗主国西班牙或葡萄牙的联系、随后对英国的依附以及最后对美国的依附均具有丰富而不同的内涵。举例说,英国在其工业化扩张过程中,曾希望依附于它的边缘经济取得适度发展,因为英国需要它们提供原材料并使它们成为进口英国工业制成品的买方市场。因此,英国要求依附经济的生产能够展现一定程度的活力和现代化;与之相反,美国经济拥有自然资源和国内市场,它的经济发展相对更独立于边缘经济,在某些情况下,美国甚至还同原材料生产国进行竞争。对美国的依附关系也就由此具备了美控制其他经济发展的内涵,它包括对原材料生产和潜在经济中心的控制。所以,在目前的经济体尚未形成之前,美国经济对拉美经济的促进作用不如英国的那么重要。
因此,我们要强调,从方法论的角度而言,“发展中”国家正在重复发达国家的历史这一观点是不正确的。事实上,历史条件是不尽相同的,在某种情况下,由于所谓的资产阶级征服行为,世界市场的形成与经济发展得以同时实现;而在另一种情况下,发展是在世界市场已经被资本主义世界和社会主义世界所瓜分,同时市场关系和资本主义特性关系在两个国家集团之间业已确立的背景下才得以实现的。同样,因为存在各种差异就将某种发展视为偏离了发展的普遍模式也是不对的。从本质上讲,应该将那些第一眼看上去是偏离了经典发展模式的或不完美的各种事实、行为方式和社会经济过程,视为对社会经济体系进行分析的核心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