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世凯撤和谈代表的职,意味战事重新开始,南京将处在敌人炮口之下

袁世凯撤和谈 代表的职,意味战事重新开始,南京将处在敌人炮口之下

南京,总统府。

孙中山的秘书宋霭龄满腹心事,低着头往外走,刚转过天王府花园的小圆门,就与迎面来的一人撞个满怀。霭龄满心不悦,揉着撞疼的头刚想发作,眼一斜却见是外交部总长伍廷芳。伍总长七十有余,平素却依然是步履矫健,气宇轩昂——他在清朝就是有名的外交官,曾两度出任驻美大使,在海外生活了近半个世纪,饱经风霜,养成了遇事不乱、沉着镇静的潇洒风度,为何今日如此慌张?霭龄刚想发问,伍廷芳早退后一步,打个半躬:“哦,宋秘书,抱歉抱歉!都怪今天老朽太匆忙了些,不要紧吧?”

霭龄也只得侧身答礼:“不要紧的,伍总长。这么慌忙,有紧急的事吗?”

“是的,我有紧急事情向总统禀报。对不起了!”说完闪过一旁就要往里走。

霭龄赶紧说:“您来得不巧。总统今天和实业界人士研究实业保护法的起草,刚刚被张总长接走。”

伍廷芳显然有些着急:“哎呀,天下未定,怎么顾得上制定那些不切实际的东西?请你帮我快把他找回来,大事不好了!”

霭龄也着急起来:“噢,这可不太好办。他们车子刚出去不久,具体地方也没交代清楚,怎么找呀?”

伍廷芳在原地转了几步,显得心神不定。一会儿又抬起头说:“不行,无论如何得赶紧找着他!”

1912年1月孙中山在总统府办公室前留影

霭龄有些为难,迟疑了一下说:“这样吧,有什么事你先给我说一下,我再想法通知他。你赶紧想办法先处理着,免得误事。”

伍廷芳想了一下,也只得这样。两人一起到了霭龄的办公室。伍廷芳说:“是这样,刚刚得到报告,袁世凯以唐绍仪在和谈中有越权行为作借口,撤销了唐的和谈总代表职务……”

霭龄说:“唐绍仪是袁世凯的代表,他撤他的,何必惊慌?”

伍廷芳苦笑了一下:“袁世凯撤和谈代表的职,不过是一个花招,目的是借此推翻已经达成的和约。这说明战事马上就要重开,南京已处在敌人的炮口之下……”

霭龄气愤地说:“袁世凯不是什么好东西,不和谈更好,乘机向北进军,扫平全国!”

伍廷芳摇摇头:“事情没有那么简单。袁世凯在天津小站练兵,培养了一大批心腹党羽,掌握了军队实权。慈禧死后,清朝皇室王公大臣担心他野心太大,以他骑马摔跛了脚为由,逼他退休。武昌起义后,清室中无人能收拾局面,才不得不又把他请出来,但他已经不肯再为清朝卖死命。他在革命军和清朝之间耍弄两面派手法,借革命力量压清朝,借清朝力量压革命党。既不让革命军向北发展,又不大举进军替清朝消灭革命军……”

霭龄杏眼圆睁:“革命烽火遍地,人民同仇敌忾,岂是他袁世凯想消灭就消灭得了的?”

伍廷芳哦了一声,连说“是的是的”,却低下头不再说话。他想起了自己当初在上海刚刚光复的混乱中,对革命党究竟能不能站住脚犹犹豫豫,还是霭龄和查理上门等于是连劝带逼,自己才答应参加革命行列,出任外交总长。现在又面临紧急关头,稍有不慎可能会被怀疑立场动摇。他默默地想着怎样才能既把当前严峻的形势说清楚,又不致让人误解,热烈的谈话一下子冷了场。

霭龄马上意识到可能是自己刚才话说重了,让伍老先生犯了忌。但这又不能说破,于是立即换了热情的口吻说:“伍总长,你是来建议总统赶紧做军事准备的吧?”

伍廷芳抬起头来,直视着霭龄的眼睛,看见没有责难自己的意思,才沉重地说:“如果仅仅是做打仗的准备,事情也就好办了。其实袁世凯这一手,最根本的是因为原来有些人答应,只要他逼清室退位就让他来做民国总统。现在他看到中山先生已经宣誓就职,才来这一手相逼……”

霭龄又有些按捺不住:“中山先生是反满革命元勋,岂是他这条清室走狗能比的?再说这大总统由17省代表公选产生,难道可以由谁说让就让给他了?”

伍廷芳抬手示意霭龄暂停,说:“现在的问题不是我们两个人来争论的事。你一心拥护孙先生,我也完全一样。1月1日总统就职,5日袁世凯就来电质问说,和谈正在进行,国体问题还未取得一致,为什么就在南京成立共和政府,就让孙中山当了总统,你们这不是破坏和谈么?我作为南方和谈总代表,当即回电反驳:现在十几省已经光复,成立政府完全是为了协调革命党内部的行动,别人无权干涉。我们并没有关闭和谈大门。如果说和谈还没有达成协议,共和政府不能成立,那么在协议达成前皇室为什么不先行退位,等就国体问题谈定了再说?”

霭龄一拳砸在桌子上:“驳得好!”

“所以嘛,问题不在你我之间。我是怕袁世凯来这一手,南京的旧官僚、立宪派又会趁机活动,逼孙大总统给袁世凯让位。”

霭龄感动地说:“伍总长,我明白你的心了。这样吧,我赶紧设法找到总统,请你做好抗击袁军进攻和防止政府中有人煽动妥协的两手准备。你赶快去找英美领事馆,请他们支持孙先生的民主政府,不要再给那个腐败的皇室输氧了!”

伍廷芳点头赞同,告辞去了。

当霭龄心急火燎地把这一消息报告孙中山的时候,孙中山反而很平静。他对霭龄说:“孙文几十年舍生忘死推进革命,实为国家民生,并不在于求个人地位。我还是坚持就职前给袁世凯电报中的立场和委派伍廷芳谈判时交代的条件,只要他袁世凯赞成共和,让清室退位,中华民国得以确立,我随时准备把大总统职位移交给他。”

霭龄一听,气得满面紫涨:“你,你……袁世凯的独裁阴谋,如司马昭之心,3岁小孩子也能看穿。你这是对革命不负责任,是推卸重担!你是个扶不起来的天子!你要让位就让吧!你的这个秘书,我不干了!”

霭龄说着说着,早不能自持,声泪俱下,涕泪横流。最后一跺脚,一路大哭,返回了总统府。

忙碌了一天的孙中山,回到总统府吃饭的时候,没有看到霭龄像往常那样和警卫人员一起检查饭菜,忙出忙进,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了?他匆匆扒拉了几口饭,各处转了一下,证实霭龄确实没有吃饭。他想在天王的西花园静静地思考一下。这里冬天已没有什么景致,但湿润清冷的空气能帮助头脑清醒。他站在水榭的台阶下,任咝咝的北风灌进脖颈,看着水面上的薄冰陷入沉思……

自回国以来,围绕总统职位问题,各种各样的意见听得太多了,归纳起来,实质上无非是两种:一种是认为当前中国最有实力、真正能把清朝扳倒实现共和体制的还是袁世凯,为达到革命目的,应该尽量争取他,而袁世凯在清朝就是大人物,要拉过他来只能给他大总统的职位,革命党可以通过在国会的多数对他进行制约,使他按革命党的意见办事;一种认为袁世凯过去出卖谭嗣同,人格低下,是个为了个人野心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小人,现在对革命势力一会儿打一会儿靠,目的不外是攫取最高权力,绝不能相信他,总统职位无论如何不能让,否则多少革命者的鲜血就要白流。这两种意见第一种私下嘀咕的多,第二种当面向自己谈的多,不少人谈时颇悲壮,大有孙中山不任总统就以死相谏的味道。孙中山以君子之心度人,他拿不准这些意见究竟哪个是客观的,坚持要自己继续做总统是否是出于保自己面子的考虑。可像今天霭龄这样,一个年轻女子,为让不让总统问题大动感情,捶胸顿足,还是绝无仅有的,这不能不让孙中山深受触动。她是老朋友查理的女儿,无论如何要跟她认真谈谈,要珍惜这一份真情,不能伤了朋友们的心……

一拨又一拨的人请示汇报工作,孙中山都摆摆手不让他们打扰。当他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准备去找霭龄谈谈的时候,才注意到不远处早站了十几位政府要员,一个个在寒风中已冻得瑟瑟发抖。孙中山只好先回办公室一一处理,等把这些人打发走,墙上的自鸣钟已敲了10下……

霭龄的宿舍里没有开灯,黑洞洞的。往常这个时候霭龄是睡不了的,孙中山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轻轻敲了门。停了一会儿,屋里没有动静,只好再敲。这一回里面传出霭龄没好气的声音:“我不吃饭,不添火!我不冷不饿!不要打扰我!”

孙中山心头激灵了一下,沉默了一会儿才轻轻地说:“霭龄,是我。”

“谁?”

“是我,请你开一下门。”(https://www.daowen.com)

“噢,是总统!这就来!”屋里灯先亮,接着匆匆的脚步声到了门边,停了一下,隔着门传出一个温柔的声音:“对不起,请稍等!”又走开了。

孙中山听见里面传出琐碎而细小的声音,像是在洗脸和整理床铺。门开了,里面的灯光照在孙中山棱角分明的脸上,显出一种少见的慈祥。霭龄心头一热,低低地说了声:“总统,请进来……”

孙中山迈进屋,淡绿色被罩,靠墙的条几上一头一个大花瓶,里面插了几枝含苞欲放的梅花,正面墙上挂着孙中山手书的“天下为公”的横幅。孙中山环视了一周,不由笑道:“真是室雅何须大,花香不在多噢!”

“霭龄跟随总统,不敢以一室为念,当以放眼寰宇,扫除天下……”

孙中山笑了:“人小志大,不愧是宋查理的女儿!”

霭龄多情地望了孙中山一眼说:“应该说不愧是孙先生的……”

孙中山盯住霭龄:“不愧是我的什么?”

霭龄腾地脸红了:“总统,坐这儿烤烤火吧。”孙中山答应着:“嗯,这屋里是够冷的。”说着往壁炉前走去。霭龄惊叫起来:“哎呀,火都快灭了!”说着赶紧往火里添木炭,边添边说:“幸亏您来得及时,要不这火真要灭了。”孙中山看了一眼壁炉:“嗯,看来今天一直在生我的气,是不是?”

“那怎么敢?我只是……”

“哈哈,不敢?我看天下还没有我们小霭龄不敢的事哟!”

“总统!”霭龄羞怯地低下了头。壁炉的火旺了起来,一蹿一蹿的火苗子映得孙中山脸上愈加红光焕发。霭龄心头燥热起来,多少天来一直纠缠她的那个想法直往上冒。现在孙中山就坐在身边,她心里感到幸福、充实,如果能一直这样坐在一起多好!她证实了自己的内心确实爱着他,但这样的时间不会很长,如果没有新的话题,他马上就可能离开。虽然天天在一起,但像今天这样能两个人单独坐一会儿的机会并不多。不能错失良机,要把自己的心思透露给他,看一看他的态度

霭龄倚靠在壁炉的墙上,和坐着的孙中山正对面,露出一副真诚的表情:“我今天惹您生气了,您是来批评我的,是吧?”

孙中山欠身拉住霭龄的手,让她坐在旁边的另一个小凳上,慈爱而又幽默地说:“谁那么不识趣要批评咱们的小霭龄呢?她目光远大,忠心赤胆,可是咱革命党中不可多得的女中英杰嘞!”

霭龄把上身一摇,小嘴一噘:“你这是孙猴子变媳妇,专拿人开心!”霭龄说完,忽然悟出孙中山原来和孙悟空一个姓,不由“吃吃”地笑了起来。

孙中山当然想不到这一层,他看霭龄笑得可爱,故意板起面孔说:“出家人不打逛语,孙文句句是真!”

“真的?”

“真的!”

“噢,上帝!霭龄不敢当。”

停了一下,她又说:“不过……”孙中山追问起来:“不过什么?”霭龄清了一下嗓子给自己壮胆:“美国人也这么说。”“美国人?美国人说什么?”孙中山迷惑不解。霭龄跳起来,打开箱子,拿出精心保存的梅肯州《电讯报》,自己先再看了一眼,才递给孙中山:“喏,您看这里。”

孙中山好奇地读出了声:“若干年后,我们将会从报纸上读到宋小姐同革命后的中国领袖结婚的消息。威斯里安学院的女学生将成为中国的总统夫人。……领袖的妻子是支持宝座的真正力量,由于她的英明睿智,中国已大步迈进了……”

霭龄屏住呼吸,静静地等待孙中山的反应。

孙中山把报纸一放:“美国记者中还真有人才。”

“什么意思?他们太爱胡说八道了,是吧?”

“不!”孙中山一挥手。

“您是说……”霭龄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上,火辣辣的眼光直视着孙中山,期待着他说出自己想听的话。

“中国要真正走向繁荣昌盛,需要几代人不懈的努力。我们党内年轻能干的同志很多,他们当中会产生真正大有作为的总统。霭龄,叔叔祝福你,祝愿美国人的预言能成为事实!”

霭龄的脑袋“轰”地一声,多少天来精心构筑的空中楼阁倒塌了。她不知道是孙中山没有明白自己的意思,还是故意用这种方法巧妙地避开了自己抛出的绣球。她脑子里糊里糊涂,直到把孙中山送走,不知道后来都说了些什么。望着孙中山远去的背影,她久久地倚门而立。深夜的寒风把她吹清醒了,她一幕幕回忆刚才谈话的全过程,忽然“嗨”地一声,自己在脑袋上砸了一拳:“浑!是我本来就没有把意思表达明白。即使他听出弦外之音,作为父亲的朋友,年龄悬殊如此之大,他当然也只能假装糊涂。不能灰心!再找机会,一定要把话挑明了说,不能再让他打岔!”

关门的时候,霭龄忽然又想起了一件更重要的事,关键是不能让他给袁世凯让位,这么好的机会竟然白白错过,一个晚上的宝贵时光一件事也没有说清,真是!霭龄长长地叹了口气,重重地摔倒在床上……

孙中山位居总统,可在霭龄面前从来没有架子,他跟查理早就像一家人那样了。他把霭龄看作最贴心的人,信任她,关心她,闲暇时跟她聊天,有时也幽默地和她开几句玩笑。除了公开场合,霭龄在总统面前总是无拘无束,有时给总统出谋划策,有时则与孙中山发生争论,两个人都认为是很正常的事。

一天,大总统应一些人的要求,要率领文武大员去拜谒明朝皇帝朱元璋的陵墓,霭龄听到后,找到孙中山,气咻咻地问:“民国是全新的共和制度,干什么要去朝拜那皇帝佬儿?”

孙中山和颜悦色地说:“你在美国待时间长了,中国的国情有些你还不明白……”

“什么国情?那么多人抛头洒血,我父亲倾家荡产,难道是为了推翻一个皇帝,再找一个皇帝供着?让他们那腐骨烂肉还熏染我们的灵魂?”

孙中山说:“当然不是这样……”

霭龄又抢过话头:“那是哪样?难道是你还想当皇帝?我可是听说你过去一直想当洪秀全第二的!”

孙中山急了:“你怎么胡连乱扯?那是我年轻时的想法。我可是一心为了民众,只要有益于国家,有益于民生幸福,我这总统随时都准备辞职。这是我宣了誓的,你没有听到?”

霭龄加重了口气:“总统不能辞!皇帝不能当!明陵也不应该拜!”

“唉”,孙中山叹口气,“有些事情你不懂!为推翻满清,同盟会联络了青帮、洪门、哥老会、三合会等一批民间团体,他们的旗子都是反清复明……”

“那是他们的事,跟我们什么相干?”

“同盟会最初成立时也用过反清复明的提法,以此号召人民。”

“同盟会的宗旨是驱逐鞑虏,恢复中华,难道中华就是明朝吗?”

“中华当然不是明朝。章太炎先生1907年在《民报》上发表的文章已经讲得非常清楚。‘汉民族自称中华,视其周围的异族为蛮夷戎狄,这些异族因汉民族的伸展而吸收其文化,又因被汉民族的文化所同化,而被同一语言文学和共通伦理观念所浸润,不久便超越了民族界限,扎下了文化共同性的根基,形成走向中华民族成长发展的途径。——也就是说,中华民国是包容文化相同的各民族的国家。’你听听,他对中华的阐释多么深刻!”

霭龄却紧追不放:“是说得好!可这跟拜谒明陵有什么关系?”

孙中山笑了:“对,是还没有回答你关于拜谒明陵的问题。这个问题,……这样说吧,这是一个策略问题。毫无疑问,我们革命的目标是建立一个全新的共和制国家,但现在满清还没有彻底倒台,许多民间团体,还有我们队伍中的一些人,反清复明的思想还没有改变过来,为了团结他们继续共同奋斗,我们不妨暂时迎合他们一下,我们不再需要朱皇帝、孙皇帝、袁皇帝等等其他什么皇帝,但是我们拜谒一下明陵并没有什么损失,倒是可以在此显示我们是遵守诺言的。中国人以信为本,我们不能失信于天下哟!”

霭龄不像刚进来时那么激烈了,她嘟囔了一句:“你总是向别人妥协,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霭龄还是跟随总统去朝拜了明陵,不过她连装也不愿装出那种至诚至信的样子,完全是心不在焉,把这作为一次到紫金山麓踏青游春的机会散散心而已。

霭龄最不希望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而且来得是那样快,甚至让人有点猝不及防,不可思议。

1912年2月13日,就是7虚岁的宣统皇帝溥仪签署退位诏书的第二天,孙中山就向参议院提出辞职咨文,并推荐袁世凯继任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