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接到孙文速查凶手的急电……
3月的上海,万物萌生,杨柳吐絮。
孙中山发自日本的加急电报,伴着“凶手是谁”和“一定查获凶手”的指令,像这3月的杨絮飘落在黄兴的办公桌上。
“先生来电了!”黄兴看后,交给了陈其美。其实,这项工作他们早开始做了。22日,黄兴、陈其美为缉拿凶手,致函上海总巡捕房卜总巡,悬赏1万元,请其协助缉凶,大白天下。同时,在宋教仁逝世当天,国民党上海交通部为宋被刺通电全国。黄兴亦致电北京政府和参议院。
22日,宋教仁入殓后,移灵于湖南会馆时,十里长街,挤满了人流。灵车缓缓移动,党国志士、生前好友,护灵相送,均痛哭失声……
恰在这时,忽然有两个潦倒不堪的四川学生亲到上海国民党交通部所属的交际处,要求面谒要人,报告秘密。交际处主任周南陔出面接见。
两个学生开门见山地报告说:
我们是来上海投考学校的,住在鹿鸣旅馆。隔壁房间里住着一个衣衫不整、容貌不善的人,自称姓武,名士英,每天早出晚归,常到我们房间里闲谈。一天,他向我们借钱,并说有人提拔他,叫他去干一件事,成功之后,即可富贵,彼时报答我们两位,可以十倍奉还。他又给我们一张照片,是印在明信片上的,说:“此人不好,可杀,是我们的对头。”又拿出一张名片,就是提拔他的上海有名的人物。直到前日深夜,武士英果然来还我们的债了,神情极其慌忙,但很得意的样子。他说:“好了!”并将身藏钞票一沓向我们一显,想必是领到赏钱了。不料昨天报上登载宋教仁先生被刺消息,并有照片刊出,与武士英给我们看的照片,竟是一人,所以特来报告。
周南陔听了,觉得事情重大,不敢怠慢,便细细询问,特别让两个学生尽量回忆武士英提到的名片上的上海有名人物。两个学生当时没有注意,思索良久,终未想起,只知道姓字上有长长的一撇。
周南陔立即报告陈其美,并派人随同学生去旅馆,在武士英住的对面开了一个房间,进行守候。陈其美等煞费一番苦心,猜想姓字上有长长一撇的主使犯是谁,没有头绪。到旅馆守候的人等了一天,也未见武士英的影子。周南陔与陈其美商议,决定先行搜查武士英的房间。搜查的结果,什么证据都没有,但却发现了一张应桂馨(又名应夔丞)的名片,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姓字上有一长撇的就是此人。应桂馨原任沪军督都府谍报科长,刚刚提升厅长,在官场,极有脸面,昨天送宋教仁灵柩往湖南会馆时还在场照料,甚为殷勤。
陈其美等认为事不宜迟,立刻密告英法两捕房,急速逮捕应桂馨。又派周南陔、陆惠生等率领干员,会同捕房探长阿姆斯脱朗和侦探,实施逮捕。这时已是23日晚上,经过访查,知应桂馨正在民和里妓院设宴请客。周南陔同应本人是熟人,于是周南陔进入妓院,在楼下吩咐相帮(龟奴)请应下楼,说有要事面商。应坦然下来,邀周上楼共进晚餐。
周说:“有一句话要面谈,我们到门外去谈一谈,再来入席如何?”
因是朋友,应不疑有他,走在头里,刚刚跨出大门,“你被捕了!”西探长阿姆斯脱朗便不由分说,上前将应的双手抓住,另一人抱住应的腰,防他掏摸手枪,其他人一拥而上,将其押上汽车,立即风驰电掣地开往南京路老闸捕房。
与此同时,对文元坊应桂馨家进行突击搜查。
进宅后,先把应的女眷软禁在楼上,把来客软禁在厢房,守住前后门,严禁外出。可是,翻箱倒柜搜了半天,一点证据都没有搜到。大家不胜焦急,因为武士英尚未捕获,要是人证物证都没着落,应桂馨是个有能力有手腕的人,势将奈何他不得,也无法向捕房交代。陈其美接到报告,急得团团转。
周南陔则眉头一皱计上心来,立即赶到应宅。他走到楼上应桂馨的几位姨太太跟前,装得很机密似的,首先说明他是应桂馨在捕房里接过头的心腹友人,然后说:“你家大人托我回来安慰你们,不必着急,事情有眉目了,到明天就可以解释明白,但是有一个存放秘密文件的地方,应大人关照,把文件赶快取出来,秘密交给我,以便做好手脚。快点快点!”接着又问:“哪一位是晓得这地方的太太呀?”他的神气活像是应家至友的模样,而且在警探森严的戒备中往来自如,使人一望即知其有来头有本事。应的姨太太果然中计,有一个起立道:“是我晓得的,但这里如此严紧,哪能弄法?”
周说:“有我,不要紧,你快点去拿好了!”这位姨太太便到厢房,掀开活动地板,拿出一个小箱子,另外还有烟土等物。周如获至宝,问明没有别的东西,即带到楼下,同前来搜查的人详细检阅,发现有应桂馨与赵秉钧、内务部秘书洪述祖往来密电本及函电多件。电报多用隐语或别号,破解颇为费劲,经过几小时的努力终于找到了重要证据。
正当搜查人员准备离开应宅时,有一人忽然向被软禁在厢房的来客高声问道:“谁是武士英?他在这里吗?”他本来是随便说说,姑妄试之,以为武士英必不在应宅,即使在也不会承认。岂料刚刚问完,就有一个矮子急急站起来承认道:“我就是武士英,有什么事吗?”搜查人员不由分说,立即将他拘捕,押进法捕房。后来据两名四川学生辨认,果然是武士英。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也算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搜查出的函电同宋案有关的有:
2月2日应桂馨致程经世转赵秉钧电云:“孙、黄、黎、宋运动极烈,……民党急主举宋任总理,……已向日本购孙、黄、宋劣史。……警厅供抄宋犯骗案刑事提票用照片辑印十万册,拟从横滨发行。……内外多事,倘选举扰攘,国随以亡,补救已迟,及今千钧一发,急宜图维。”
4日洪述祖致应函:“冬电(2日)到赵处,即交兄(洪自称)手,面呈总统,阅后色颇喜,说弟颇有本事,既有把握,即望进行云云。兄又略提款事,渠说将宋骗案情及照出之提票式寄来,以为征信。”
8日洪致应函:“日内宋辈有无觅处,中央对此颇注意也。”
3月13日洪致应电:“蒸电(10日)已交财政长核办,债止六厘,恐折扣大,通不过。毁宋酬勋位,相度机宜,妥筹办理。”
同日应致洪函:“……读之即知其近来之势力及趋向所在矣。……事关大计,欲为釜底抽薪法。若不去宋,非特生出无穷是非,恐大局必为扰乱。”
14日应致洪电:“梁山匪魁顷又四出扰乱,危险实甚,已发紧急命令,设法剿捕,乞转呈,候示。”
18日洪复应电:“寒电(14日)应即照办。”
19日洪电应:“事速进行。”
20日夜2点(21日凌晨2点)即宋被刺后,应致洪电:“22时40分钟(按:即20日晚10时40分,宋被刺时间),所发急令已达到请先呈报。”
21日应致洪电:“匪魁已灭,我军一无伤亡,堪慰,望转呈。”
这些确凿无疑的证据证实,谋杀宋教仁的主谋者不是别人,就是堂堂临时大总统袁世凯和国务总理赵秉钧,同谋犯是洪述祖,具体指挥者是应桂馨,凶手为武士英。当时黄兴满腔悲愤,奋笔书写了一副挽宋教仁的对联,揭露袁世凯杀人,联为:“前年杀吴禄贞,去年杀张振武,今年又杀宋教仁;你说是应桂馨,他说是洪述祖,我说确是袁世凯。”
1913年3月孙中山与黄兴等在上海横滨正金银行商讨集资讨袁时合影(https://www.daowen.com)
3月25日,孙中山抵达上海。当晚即到黄兴寓所,并召集陈其美、居正、戴季陶等人商讨对策。
孙中山说:“钝初之死谜已经揭开,主凶袁世凯已丧失国民人心,我们应该联日速战,万不可坐失良机!”
“先生说得对,机不可失,时不再来。”陈其美、戴季陶道。
“我不这样认为。”黄兴说,“人已死了,再哭也迟了,再追究也无济于事。现形势刚安定,重起战事,百姓遭殃。我认为诉诸法律解决为宜,民国初建,应该冷处理,不该热处理。”
“黄兄,”戴季陶激动地站起来,“依你这样说,袁大头杀人不是什么大事。他有预谋,今天杀宋,明天可能就轮到你和我了。看不到这一点,我们就要成为历史的罪人。”
“季陶,你不要太激动。南方武力不足以战,现在人心已散,如发难,则必南方大局混乱,不可收拾。再说武力倒袁,也会被人们认为是我们国民党的偏见。”黄兴道。
“那杀人就随便杀了。”戴季陶反驳道。
二人唇枪舌剑了一阵子,没有结果。
接着孙中山又劝说黄兴:“我们当初联袁统一,是有原则性的,关键是拥护共和制。如果他不坚持这个原则,先斩拥护共和制的人,我们就不能熟视无睹了!”
黄兴不以为然地说:“民国为重,大局为重,人心思安,人心思定。有人说我把袁的亲信赵秉钧也拉入国民党,我也是出于大局,决无私心。”
此时,两位领袖,亦称生死之交,意见迥然不同,孙中山隐隐感觉到:连我们自己的意见都相差甚远,还怎么能团结对敌呢?考虑到再争论下去,必伤战友感情,于是他便决定按黄兴的意见组织特别法庭审理宋案。最后宣布散会。
讨袁战争讲究时机,时机一过,岂有不失败之理!为此,孙中山心里好痛苦啊!革命几十年来,人心不齐,始终制约着他。眼看辛亥革命之果被袁摘取、践踏,他心里阵阵不安起来。他本来对袁寄予较大的希望,可是血案铁证如山,使他清醒了!可是当他清醒的时候,他的伙伴却还睡着。
再说对目前这个残局,他有责任,难道这历史责任完全要他一个人承担吗?此时,他心里又涌起难以言状的痛苦来,他只好等待,等待黄兴的觉悟,因为他手中握有军权,可时间不等人啊!
无可奈何间,只好再与袁世凯周旋,当夜,他披衣坐起,致书袁世凯,陈述宋案,希望决定联日方针。同时另电北京参议院,国务院各省议会、都督,呼吁共同致力于联日倒袁方针。
3月27日,黄兴致电北京梁士诒,有对袁不咎既往、与其妥协之意,以求善策,但梁竟拒不回电。黄兴电云:“宋案连日经英廨审讯,闻发现证据甚多,外间疑团,实非无因。兴以钝初已死,不可复救,而民国根基未固,美国又将承认,甚不愿此事传播扩大,使外交横生障碍。日来正为钝初谋置身后事宜,亟思一面维持,而措词匪易,其苦更甚于昔者。公有何法解之?请密示。”
宋教仁被刺真相大白后,《民立报》连日发表抨击袁世凯文章与消息,揭露袁的野心,人心激昂……
3月27日,上海6万人集会,揭露袁世凯暗杀宋教仁的政治阴谋和违法借款的行径,要求袁世凯辞职,并举行声势浩大的游行。
4月13日,国民党上海交通部为宋教仁举行追悼会,陈其美于张园主祭。居正、徐天福、于右任、黄郛、沈缦云等相继致悼词。孙中山、黄兴因故未至。孙中山以马君武出席,力主严究宋案主谋。
26日,孙中山再三做黄兴的工作,在证据确凿面前,联名通电全国,提出严究宋案主谋。电文:
宋案移交内地以后,经苏程都督和民政长会同检查,证据完毕。有关于应夔丞、洪述祖、赵总理往来函电,已于有日(25日)摘要报告中央,并通电各省都督在案。此案关系重大,为中外人士所注目。一月以来,探询究竟者,无时不有。今幸发表大略,望即就近向都督府取阅原电。诸公有巩固民国、维持人道之责任,想必能严究主谋,同伸公愤也。特此奉闻。孙文,黄兴,宥。
这封电报,已经是孙、黄二位先生对袁氏展开不妥协斗争的开始,只是尚未明言讨袁而已。
同日黄兴又发电报致袁氏等,公开反对袁世凯擅自与五国银行团订立善后大借款协定,力持尊重约法,尊重国会,不经国会批准,大小借款均不得进行。他批评袁无视国会的存在。
27日,孙中山向五国银行集团声明,袁世凯属非法借款,中国人民绝对不予承认。同日,国民党籍众议员联名弹劾袁世凯,弹劾理由即为在借款事上蔑视国会。
同时众议院开会,退回袁世凯大借款咨文。
参议院开会时,因进步党议员缺席,无法表决。
27日,吴景濂等72名前参议院议员发表否认汤化龙等伪造前参议院曾通过大借款通电。参议院议长张继、副议长王正廷,反对袁世凯大借款,并质问袁世凯。通电痛斥袁氏祸国殃民,蹂躏国会。国民党和袁世凯的合法斗争已经拉开战幕,但尚未提出推倒袁政府的要求。
28日,中国新闻界致书五国银行,略谓:“此次借款,未经国会通过,又未交国会审议,以数人私意,竟行签约,违法莫此为甚。现敝国人民痛愤已极。不特于敝国内政,激起动摇,即贵国资本前途,亦将陷于危险,万望暂缓支款,俟敝国临时政府,按照约法,提交国会通过后,方生效力。”
接着,新闻界也投入了反对袁世凯践踏国会的斗争。袁氏暗杀宋教仁,毒死沈秉望、林述庆,是暗杀吴禄贞的继续。此时又公开践踏国会,实行专断独裁,是他和以孙中山、黄兴为代表的革命党人公开反目的开始。此后,反袁倒袁声浪,一浪高于一浪。
自4月中旬起,国民党中的一些激烈分子就在公开场合演说或在报章上撰文猛烈抨击袁世凯,宣言将其打倒。在4月13日国民党上海交通部为宋教仁召开的2万多人参加的追悼大会上,共同宣言:北京政府为“专制政府”,“强盗政府”,“杀人机关”,“吾人须预备对付之方法,对付不了,则推倒之。不胜,则继之以血战”。潘仲荫大呼:“杀宋先生者非他,袁世凯是也。吾人继宋先生未竟之志,第一当不承认袁世凯为总统。”陆颂桔说:“主犯并无别人,必是要想做皇帝的那一个人。”黄郛讲:“杀宋者袁,破坏民国者亦袁。”袁有做皇帝之心,“故非推倒袁氏不可”。戴季陶在《民权报》著文,历数袁氏武昌起义后之罪恶,论证其实为“民贼”,呼吁将其除去。刺宋证据公布以后,更有一些人公开斥骂北京政府为“杀人之政府”,“背叛民国之政府”,号召大家“亟起推翻此杀人之民贼”。双方的斗争越来越趋于公开化。袁的御用报纸登出“伟人造反”的特大新闻,国民党报纸用“总统杀人”予以有力还击。有的刊物万分愤怒地写道:“以堂堂民国之大总统、国务总理,而行此狠心辣手之暗杀,是则古今中外所未闻,而为人神所共愤,天地所不容者。夫袁、赵之杀宋,志不仅在杀宋也,所以去平民政治与政党内阁之主张者,藉以放胆厉行专制,为变更国体之张本也。”一针见血地揭穿了袁的反革命阴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