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路狂想曲”演奏的最后一章

“铁路狂想曲”演奏的最后一章

1913年2月10日,孙中山赴日本考察铁路和其他实业,随行人员有前实业部长马君武,“民权派”主笔戴季陶等人,宋嘉树、霭龄父女当然也一同前去。这可难住了倪桂珍:跟丈夫一起去日本,不放心两个小儿子;留在家中,又实在不放心丈夫。宋嘉树的健康状况显然有每况愈下的趋势,“铁路狂想曲”使他夜以继日地工作,前一段时间竟频频发病,但是为了到日本考察铁路和设法向日本财团贷款,宋嘉树执意不肯放弃此行。

最后,桂珍心中的天平终于倾向了丈夫,横一横心,丢下两个儿子,跟丈夫一起来到日本。

在东京,宋嘉树等人成功地与日本银行家谈妥了若干笔贷款,孙中山和他们议定,这类贷款“用公司名义,由政府担保”。早春二月,风寒料峭,但是从欧洲传来的消息使孙中山、宋嘉树一行心中暖融融的。原先抵制中国铁路计划的四国银行集团现在已经抱不成团了,欧美好些银行家逐渐表示出投资或贷款的巨大兴趣与意向来。

一年来,宋嘉树第一次与女儿霭龄朝夕相处,他看到女儿在铁路方面的知识大有长进,她已不再只是给孙中山准备资料,在和日本铁路专家谈话时,她往往能抓住实质,提出最需要了解的情况,还不时插话,根据中国的实际情况修正日本专家的建议。宋嘉树很为此感到满意。但他也发现了霭龄的秘密,那就是她对孙中山的其他随员不时流露出的颐指气使,以及在孙中山谈话工作时她那毫无顾忌的含情脉脉的注视。凭他的经验,他知道女儿可能已坠入情网。而从孙中山有意无意的躲避中他知道这还仅仅是她自己的单相思,以他回国以来对中国社会的了解,他感到这会损害孙中山和自己以及女儿的名声,徒招非议而妨碍正在进行的大业。他感到有必要及早斩断她的情丝,使她能够正常地生活和工作。

在横滨海滩上,嘉树和霭龄一边欣赏海边的风光,一边进行着一场艰难的谈话。嘉树装作非常轻松的样子,逐渐把话题引了过来。

“霭龄,看到你这一年多来的进步,我非常高兴。现在你都快成半个铁路专家了。”

“是吗?谢谢爸爸的夸奖!”

“很热爱这项事业,是吧?”

“爸爸,我愿意为孙先生的铁路宏图献出我的一切!”

嘉树凝望着远处的海浪,显得若有所思:“你年岁不小了,除了事业,也该考虑一下自己的终身大事了。”

“爸爸……”霭龄有些迷惘。

“告诉爸爸,是不是有了心上人了?”

“这……”霭龄犹豫不决。

“噢,出发前有人给你介绍一位刚从美国留学归来的博士,人我已经见过,我和你妈都感到还不错……”

“不!我不要!”

“为什么哟?”

霭龄低下头,憋了半天,猛地抬起头来,两眼放出坚定的光芒:“我要嫁给孙先生!”

嘉树迎着霭龄的目光,定定地望着。

霭龄没有一丝退缩。她的心在激烈地跳动,脸上开始发烫。她想过了,这事可能会在家中掀起轩然大波,爱激动的父亲也许会跳起来,但她自幼形成的坚毅性格,以及对孙中山越来越强烈的情感,使她有信心承受一切。

嘉树的反应出乎霭龄意料。他并没有发怒和暴跳,而是先笑了一声,霭龄听出这笑声有些干涩,但她决心不去理会,静等父亲的下文。

嘉树平心静气地说:“这真是你的想法吗?”

“是的。”

“嗯,你有没有想过,他的年龄跟你父亲相仿……”(https://www.daowen.com)

“年龄从来不是爱情的鸿沟。”

“他有妻室……”

“我只知道我爱他。别的事不属于我的考虑范围。”

“他是我们家的老朋友,你一直是称呼他叔叔的……”

“在我遇到的所有男人中,他是这个世界上的最强者!我别无选择。”

“那你向他表示过这个意思吗?他的态度怎样呢?”

“我已经多次向他传递过爱情的信息,我相信他会接受的。”

“你凭什么认为他会有和你一样的想法呢?”

“他正在进行一项伟大、艰难的事业。一位哲人说过,每一个成功的男人背后都有一位伟大的女性。我不敢自命伟大,但是我年轻,受过良好教育,对他有一片赤诚忠心,我的工作受到许多人的称赞,他对我的工作一直十分满意。我认为他要完成他的事业,非常需要我和他一起并肩奋斗。”

“霭龄,现在你来听我说。你崇拜他,喜欢他,这不难理解。四五十岁的男人是最美的,这一点与女人决然不同。四五十岁的男人还不显衰老,但又经历丰富,事业有成,还会疼爱体贴别人,与毛头小伙子相比,自然透露出一种成熟之美,头上又有一个成功的光环,容易引起怀春少女的以心相许。但这是不是爱情还要具体分析。你知道,爱情是两个人站在完全平等的地位上,互相吸引,互相爱慕,既不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投靠和占有,也不掺杂任何功利的目的。你现在对他是崇拜呢还是……”

“我就是爱他,爱他,非他不嫁!”

“你现在陷入了一种感情的盲点,你只看见自己,并没有看清环境。革命打倒了皇帝,可人们的观念并没有多少改变。老夫少妻在世俗观念中是大受非议的。即使他也同样喜欢你,注意,我说的是即使,而事实上据我观察,他还没有这个意思。现在还讲即使,即使你们都愿意结合在一起,那么人们也会说,是他欺骗和引诱了你,在他的道德品质上抹上难于消除的污点,使他难以抬头,难以做人;反过来人们也会说,你是因为贪图他的地位和名声,而牺牲自己的青春。总之这件事的结果,不是有助于他的事业,不是对你勇于献身的高尚情操给予赞扬,而是完全招致一种无谓的非议,你们会被流言蜚语所包围,会被好事者的唾沫所淹没。这不仅坏了我们宋家的名声,也坏了孙先生的大事业。孩子,及早回头,重理思绪,你年轻的生命途中应该是鲜花铺路,而不应该是荆棘横道……”

“爸爸,你的道理也许是对的。但是任何责难和非议都不能使我有丝毫动摇和犹豫!要我打消念头,除非是……”

“除非什么?”

“除非是孙先生亲口对我说,不!说他不喜欢我,不需要我!此外没有别的力量能扭转我的决心!”

“啊,上帝!愿全知全能的上帝拯救你!你迟早会面临一场痛苦而一无所得。”

“我不愿您的预言成为事实!”

霭龄和父亲这次谈话后的第三天,她就直言不讳地向孙中山坦露了心迹,表示愿意为他的事业献身,为自己崇拜的英雄捧出一片冰心,同他喜结良缘,共修百年之好。但这次谈话的结果使她大失所望。她无法忍受这种好心不被领情的痛苦,不久,等庆龄回国接替了她,她便毅然决然地辞去了孙中山的英语秘书工作。

这天,国内传来了一个令所有人震惊的消息:国民党在国会选举中大获全胜,取得多数席位。而正当踌躇满志的宋教仁从上海出发,准备到北京组织内阁的时候,却在火车站被刺身亡。

当孙中山把这封黄兴发来的加急电报摆在桌上的时候,在座的马君武、宋嘉树、宋霭龄等都一个个惊呆了。

孙中山经历了铭心刻骨的悲怆。但是他还不明白谋刺宋教仁的凶手是谁?于是,他站起身来,告诉霭龄:“电发上海,速查凶手,大白天下,绳之以法。”

霭龄答应一声便走了。

孙中山久久地沉思着,铁路的狂想曲被暗杀的枪声打断了。末了,他语气坚定地说:“快准备船票,我们回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