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路狂想曲

铁路狂想曲

孙中山卸下总统重担,顿觉一身轻松。他与黄兴约定,自己搞铁路,黄兴去搞大西北的开发,共同把民生主义推向一个实际实施的新阶段。

辞职后,孙中山离开南京到了上海,他乘坐的“联鲸”号军舰悄悄在江南制造局码头泊岸,随行的只有少数几个党内同志及儿子孙科,女儿孙娫、孙婉。孙中山事先只通知了宋嘉树和牛尚周,因为霭龄想见见父亲,孙中山想同宋嘉树再谈谈铁路问题,然后便离沪赴粤。所以他同时又通知江南制造局帮办牛尚周预备一条轮船,以便到时换乘去广东。

宋嘉树和孙中山在军舰上谈了两个小时以后,仍然觉得20万里铁路的大政方针尚需斟酌推敲。孙中山便接受宋嘉树的邀请,欣然下船住进了宋寓。

吃过晚饭,孙中山又站在了1894年的那幅全国地图前,他兴奋地对着查理全家说:“从第一次勾出全国的铁路线,我就为它激动不已。可是那时候不首先进行革命,铁路根本无法修建。现在好了,共和革命已经完成,我可以专心致志来实现它了!”

孙中山边说边在地图上用红笔画着:铁路建设的第一步是沟通全国三大干线。第一条,从广东南海起,经广西、上贵州、进云南、出四川、入西藏,最后北上新疆天山;第二条,从上海出发,过江苏、安徽、河南,经陕西、甘肃,从河西走廊进入新疆,到达伊犁;第三条,起于秦皇岛,穿越山海关进入辽宁,再向西折入内蒙古,北穿外蒙古,到达乌拉海。他说,这些铁路完全修起来,每年仅运输收入就可以达到10万万元,很快就可使中国进入世界最强国之列……

查理一家人听得情绪激动,为孙中山的宏伟蓝图所鼓舞,为他描绘的光明前景所陶醉,忘情地鼓起掌来。尤其霭龄听到铁路能赚这么多钱的时候,眼睛里闪出了多少天来少见的光芒,作为秘书,她已经对这项工作大有好感了。

刚刚从美国哈佛大学毕业归来的宋子文,这时正在上海都督府当一名不领薪饷的文书,他对那份工作没有兴趣,这时赶紧缠住孙中山,坚决要求跟随他一起从事铁路建设。

宋子文和孙中山搅和的时候,霭龄拉宋嘉树到了另一间房里,就自己的去向征询父亲的意见。查理并没有看出女儿的心思,他毫不犹豫地说:“跟孙先生干下去!孙先生已经以中华民国的第一位开国总统名垂青史,但他更大的作为,百年之后更为人们怀念的,也许是他振兴中国经济的功勋。你想想看,一位既能率领人民推翻封建王朝,又使一个贫弱的民族发达成为世界强国的人物,全球迄今能有几人?”

霭龄欲言又止,吞吞吐吐,查理进一步说:“我知道你心里想的事了,你是对他不当总统有看法,对吧?你应该看到,孙先生是主动让位,不是被选下台,更不是被人赶下台,他是中华民国的国父,这是已成定论的。现在功成身退,去从事他更有兴趣的事业,这在有争权夺利传统的国度里,是一种更加伟大的品格和人格,将更会受到人民的敬仰和尊重,也更加完善了他自己。当初进行革命,是因为不进行革命就无法进行建设,那是不得已而为之。说到底,革命不过是一种手段,而通过建设使国家富强起来才是我们当初投身革命的本意。1894年我们共同绘制那幅全国铁路图的时候,我就看出了他真正倾心的是国家建设,但为了推翻那个阻碍国家富强的腐败政府,他不得不先压制自己的兴趣,而先完成革命。应该说现在建设铁路的工作才更符合他的兴趣和愿望,你不应该对他有过多的责难。”

霭龄显然已经被父亲说动,但她又提出了自己的另外一种担心:“万一袁世凯……”

“噢,这个问题我也有过考虑。不过可以这样想:袁世凯现在还是表示完全拥护共和,对孙先生很尊敬的。孙先生还是同盟会的总理,今后进行国会选举,同盟会广泛的社会基础必将赢得多数,共和制的根本权力在国会,国会通不过的事情,他总统想干也不行。再说万一袁世凯一意孤行,要搞独裁,革命党完全可以把他打倒。孙先生当初一介平民不仅在中国待不下去,整个亚洲国家都由于清政府的干预驱逐他,他仍能领导民众把一个300年的帝国摧垮。现在他的威望更高,社会影响更大,袁世凯胆敢践踏共和,孙先生振臂一呼,岂不是应者云集?我的孩子,这些问题革命党内部已讨论过多次了,你不必疑虑太多,好好跟定孙先生,你会前途远大的。”

查理的一席话,像一阵清风吹开了霭龄眼前的迷雾。她后悔自己差点因过分沉湎总统夫人梦而铸成大错,孙中山虽然卸下了总统职务,可他在人们心目中仍然是开国总统,仍然是当今中国最伟大的人物。她向父亲表示,自己一定跟孙先生走,而且要跟他一辈子,为他献身!

父女俩回到客厅的时候,子文一下子扑向父亲:“爸爸,铁路建设事业太伟大了,我要跟孙先生去,让我去吧?啊?”

查理笑着瞟向孙中山:“你还是个政治家!你的煽动性太强了!”

孙中山也笑了:“我已经给你说了,你两个从国外学成归来的孩子我不能都带走,你身边也需要帮手。”

子文嚷起来:“那就让我去,姐姐留下。我是男孩子,总比她的作用大!”

查理望着孙中山:“你来决定吧!”

这要在几小时前,霭龄可是巴不得呢,但现在她已经完全改变了主意,她生怕孙中山说出让自己留下的话,不等孙中山开口,就抢先对子文说:“你不要胡搅了,你的事爸爸已有安排。再说我在先生身边已经工作了几个月,许多事情都已熟悉。对我的工作先生也是满意的,有什么必要换来换去呢?孙先生,爸爸,是这样吧?”

孙中山笑而不答。于是查理说:“子文不要争了,还是你大姐去。”

宋子文来了个美国式的耸肩:“在我们家呀,重女轻男了!”

孙中山被逗乐了:“中国呀,几千年来都是重男轻女,只有杨贵妃时代有过重女轻男的说法,不过那大概也只存在于诗人的浪漫笔下。你倒说说,你们家是怎么重女轻男的?”

子文手插裤兜,望着天花板不出声。

查理对子文说:“修铁路现在最需要的是钱!20万里铁路共需60亿元。没有钱连一寸铁路也修不起来。我们来个分工,孙先生和你姐负责铁路规划和设计施工,我们两个负责筹措资金,这个不重要吗?我倒希望你将来能成为中国最大的银行家,最好是做国家银行行长,干什么也离不开财政金融的支持呀!”(https://www.daowen.com)

霭龄赶紧说:“对呀,一切之中钱是王中王!”

孙中山在上海停留了几天,换上江南制造局帮办牛尚周预备的客轮,开赴广东。

霭龄一扫孙中山辞职初期的沮丧情绪,对孙中山的伟大品格和不凡已经有了充分的理解,尤其对孙中山兴修铁路的雄心和这一计划的重要意义越来越感到由衷赞赏。她把父亲准备的一大批有关铁路建设的资料,分门别类地整理好,适时送给孙中山参阅。对孙中山生活上的照顾,也越来越体贴入微,以致随行的孙中山的女儿孙娫、孙婉,也从开始时的感激到后来觉得有些过分了。

船到广州,他们受到广东都督胡汉民的盛情接待。军乐队吹吹打打,还有天真烂漫的儿童献花,当晚又举行了盛大宴会。霭龄感到很惬意,孙中山却有些不以为然,他对胡汉民说:“兄弟,现在不是总统视察,而是个在野人士考察铁路,搞这阵势干啥嘛!”

胡汉民笑笑说:“革命成功了,我们也该开开心,您现在也不在朝中,没有人能说什么。他袁世凯别看当了总统,他来了咱还不一定侍候呢!”

离开广州,孙中山按照自己划定的铁路线进行实地考察,他们遇水行船,旱路乘车。各地官员和百姓都对孙中山表现出无比的热情,欢迎、宴请、安排游览、赠送礼品,有时老百姓还自发地夹道迎送,为的是看一眼这位把皇帝佬儿赶下台的人物究竟是几个头几只手。这多少有些妨碍工作,孙中山一再要求官员们简化接待,以便腾出时间多做些实地考察。对赠送的礼品,价值贵重的他一概不收,宴请除非是党内相熟的同志小范围的小饮浅酌,其他统统谢绝。

霭龄却完全是另一番感受,她认为孙中山现在无总统之累,却有比总统更大的实惠:且不说3万元的月薪,连袁世凯表面上也没有这么多;单是所到之处的接待规格,就让人感到孙中山仍是中国第一人,他的威望和号召力,在霭龄遇到的所有人中,尚无一人可以相比。霭龄对孙中山一度冷却了的感情,又在悄悄升温。

1912年4月6日,孙中山和亲友于哈同合影。二排左起:孙娫、孙婉、秘书宋霭龄

在广西的崇山峻岭中视察未来的铁路线时,霭龄表现了一个女子令人难以置信的旺盛精力和体力,她甩掉了平素穿的高跟鞋、长裙子,换上了平底胶鞋、美国牛仔裤,显出一种潇洒和干练。每天她都始终紧紧伴随着孙中山,搀扶他爬上陡峭的山坡,穿过湍急的河流,在崎岖山路上穿荆棘、越丛林。一天,孙中山为看铁路能否顺一条河谷蜿蜒而上,坚持要爬上一座山头,这时正值一阵大雨刚过,苔绿路滑,别人都劝不要上了,孙中山不听,独自向前攀去。霭龄立即紧紧跟随。刚上半山腰,孙中山脚底一滑,向后摔倒,霭龄在后立即张开双臂去接,巨大的惯性连霭龄一起冲倒,两人骨碌碌一齐向下滚去。情急中霭龄使劲抱紧孙中山,结果两人好像成了一段檑木,往下滚得更快了。其他人追又追不上,急得大喊:

“松开手,松开手!”可哪里还管用呢!

眼看两人向一悬崖边沿滚去,在这万分危急的时刻,孙中山用脚拼命蹬一巨石,才使两人改变了方向,被一丛灌木拦住。在低矮的灌木丛中,霭龄仍用力抱紧孙中山,她明确地嗅到了孙中山的鼻息,感受到了他胸膛的激烈起伏。危险过去她竟感到这样相拥相抱是那样幸福,她一动不动,任时光流逝。她真希望这成为她今后生活的一部分。孙中山要站起来,她紧抱着不放。直到众人赶来,她忽然又闭紧双眼,双臂无力地松下来。孙中山被人扶起,她还那样躺着不动,仿佛已经失去了知觉。孙中山又着急起来,俯下身把她抱起,用力喊她的名字。许久,她才缓缓睁开眼,揉了一下额头,用真诚的目光望着孙中山问:“先生你,你没有受伤吧?”

1912年5月17日,孙中山在广州出席粤路公司欢迎会。前排右一为铁路工程师詹天佑

孙中山越来越确切地感受到了霭龄频频发出的爱情信号,但是他要找出一种适当的方式,既表达出自己不能接受,又不伤害她的感情。当同行的人员瞧出端倪,悄悄议论的时候,孙中山告诉他们,霭龄对自己仅仅是一种崇拜,绝没有别的意思,不许他们乱说。可在心里一直琢磨如何处理好这件事。孙中山一直在专心致志地思考他的铁路计划。霭龄跟随他在专用花车上遍游了当时的铁路所能到达的中国每一个地方。火车到达北方的时候,澳大利亚记者端纳也上了这列车。

端纳发表了关于孙中山修建铁路计划的报道。但是他认为孙中山的计划过于天真,像是一个发了疯的人。他在报道中写道:一天上午,博士邀见了我。我进去的时候,他手里拿着一支铅笔,正在各个城市之间画线,然后又用橡皮擦掉,把它们改成直线。博士说:“我要用10年时间修筑20万里铁路。我正在地图上把它们标出来。你看见各个省会之间的粗线吗?它们将是铁路干线,其他较细的是支线。”我说:“很抱歉!我不能把您的图展示出去。因为过不了多久,您就会改变想法。”博士没有抬头,只是加重了语气:“不管遇到什么困难,我都要把它们完成。”我说:“不,您就是用30年时间也不可能修出这么多铁路。第一,这需要大量的钱物……”博士说:“这个我已经想到了。我将用美国的资金修一部分,用英国的资金修一部分,用德国的资金修一部分,用日本的资金修一部分,然后用铁路的收益偿还他们。”我摇摇头,接着说:“第二,有些路是永远修不通的。比如,在西藏的那一些。您的铁路要经过的山口海拔高达1 5万英尺……”这时一直微笑着立在一旁的宋霭龄女士插话了:“再高也有道路呀?”我说:“没有道路!要说有,也只是羊肠小路,盘旋直上云天,陡峭得连一头健壮的牦牛也爬不上去。”霭龄口气坚定得不容置疑:“只要有路,先生就一定能够把路修上去!”

端纳抵挡不住霭龄的铁嘴,只好败下阵去。

孙中山一行又到了辛亥革命的发源地。他们在武昌下车后,在文昌门皇华馆(当时迎送贵宾的处所)休息,再乘马车由文昌门转长街到了三道街口下车。沿街都站满了人,男男女女,争拥着来看热闹,嚷着“孙总统来了!”与先生同行的人,有廖仲恺、章士钊、胡汉民、汪精卫、吴毓男(女)及先生的女公子,而本省同来的有黄大伟、喻毓西、魏宸祖等。主人先征得先生的同意,临时就住在武昌胭脂山静养楼(三道街旧盐道衙门),因为同盟会支部也就设在里面。孙中山大约在武汉逗留了5天才到南京去。

孙中山第一天住在同盟会支部休息,大部分时间,是和同盟会负责人洽谈,谈的是倡导革命,是以四万万(当时统计数字)同胞的力量推倒清朝腐朽的政府为宗旨。他语重心长地说:“现在不要因我解职了,便放弃了革命,革命是我们的天职,天职是什么?就是完成全国统一,发展民生实业,提高国际地位,促进国家富强。我们要依此目的而行,才能巩固中华民国的基础。”他又说:“尤其党内同志要消除一切意见,互相团结,团结才能产生力量,才能不被敌人所软化所瓦解,才能使革命事业达到成功。”

第二天,孙中山去都督府开会,与军政人员见面。他曾向军政人员说:“我们当前的革命,比起过去的革命其意义宗旨是大不相同,如太平天国的革命,其目的也同样的是打倒清廷,但政治制度没有多大改变。我等今日的革命,除了推倒异族统治,恢复中华民族主权之外,对于政府的组织制度、国计民生的改善办法,与过去都有大大的不同,一切要从头做起,简单明了地说一句:前代的革命是英雄革命,现在的革命是人民革命。为什么叫人民革命?这个意思,就是说我们革命的宗旨,是为了全民的平等自由,要把中华民国建设成为一个繁荣富强的国家!所有全国人民,都看成兄弟般姊妹般的相亲相爱,没有贵和贱、贫与富的区别。”

那天演讲完毕,黎元洪站起来高呼“孙总理万岁”,全场参加的人也都高呼鼓掌,到了晚上举行晚会,与孙先生随行的黄大伟、吴毓男等都参加了跳舞,当时社会风气未开,很多人认为这是新奇的事。

到了第三天,孙中山在湖南会馆(在武昌先贤街)开会。所有参加的人,大多数是知识分子。孙中山将革命的组织和奋斗的经历叙述明了之后,接着指出建都南京的重要性。他说:有人提议在武昌建都,是只看到了一点,以为武昌是革命的发源地,而没有看到此地经济形势的条件都不及南京。更有多数人主张仍在北京建都,自然经济形势有其优越之点!但是没有看到,我们虽然是把专制推翻了。而外患的压迫更是日紧一日!一个国家能容许外国军队驻扎在首都?“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我们要想摆脱各国公使团的耻辱,就不应再在那里建都!至于在南京建都,不独摆脱了公使团的羁绊,同时此地为东南财富之区,而上海更是中外商业的汇集处,我们要想建设工业的国家,很多事要学人家,要迎头赶上,上海因各国通商来往,凡事开风气之先,所以建都南京比较其他各处重要。

到了第四天,孙中山在黄鹤楼涌月台前作公开演讲,这天参加的人除了党员之外,其他各界群众代表约计有三四千人,坐的,站的,大家都很平心静气,讲的题目是“平均地权”,大意是说土地如果不能平均,社会的贫富阶级就产生,尤其世界愈文明,事业愈发达,贫和富的距离,就愈趋愈远。

会上,有人提出湖北共进会将同盟会党纲上平均地权改为平均人权那是什么解释?先生即加以反驳说:“建立民国,人民就是主人翁,也就将人权平均了。这不是和我所说的平均地权一样的。共进会将平均地权改为平均人权,那是不对的,错误的。”

在大会开过之后,他又和党内同志讨论到“耕者有其田”的问题。他在讨论结束时说:“乡间农民的痛苦是很深的,终年耕种不得一饱,都是由于地权不能平均所产生的后果,但在此时尚不能提出办法来切实施行,留待以后再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