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微知著,以料敌情

察微知著,以料敌情

【原典】

上雨,水沫至,欲涉者,侍其定也[1]。凡地有绝涧[2]、天井[3]、天牢[4]、天罗[5]、天陷[6]、天隙[7],必亟去之,勿近也。吾远之,敌近之;吾迎之,敌背之[8]。军旁有险阻[9]、潢井[10]、葭苇[11]、山林、翳荟者[12],必谨复索之[13],此伏奸之所处也[14]。敌近而静者,恃其险也;远而挑战者,欲人之进也;其所居易者,利也[15];众树动者,来也;众草多障者,疑也[16];鸟起者,伏也[17];兽骇者,覆也[18]

【注释】

[1]上雨,水沫至,欲涉者,侍其定也:上,指上游;沫,水上草木碎末;涉,原意为徒步蹚水,这里泛指渡水;定,指水势平稳。[2]绝涧:指两岸峭峻、水流其间的险恶地形。[3]天井:指四周高峻、中间低洼的地形。[4]天牢:牢,牢狱。天牢即是对山险环绕、易进难出的地形的形象描述。[5]天罗:罗,罗网。指荆棘丛生,军队进入后如陷罗网无法摆脱的地形。[6]天陷:陷,陷阱。指地势低洼、泥泞易陷的地带。[7]天隙:隙,狭隙,指两山之间狭窄难行的谷地。[8]吾远之,敌近之;吾迎之,敌背之:意谓对于上述绝涧等“六害”地形,我们要远离它,正对它,而让敌军去接近它,背靠它。[9]军旁有险阻:险阻,险山大川阻绝之地。[10]潢井:潢,积水池;井,指内涝积水、洼陷之地。潢井即指积水低洼之地。[11]葭苇:芦苇,这里泛指水草丛聚之地。[12]山林、翳荟者:指山林森然,草木繁茂。[13]必谨复索之:一定要仔细、反复地搜索。谨,谨慎;复,反复;索,搜索、寻找。[14]此伏奸之所处也:指险阻、潢井等处往往是敌人伏兵或奸细的藏身之处。[15]其所居易者,利也:敌军在平地上驻扎,是因为有利(进退便利)才这样做。易,平易,指平地。[16]众草多障者,疑也:在杂草丛生之处设下许多障碍,是企图使我方迷惑。疑,使动用法,使迷惑,使困疑之意。[17]鸟起者,伏也:鸟雀惊飞,是其下有伏兵。伏,埋伏,伏兵。[18]兽骇者,覆也:野兽受惊奔跑,这是敌军大举袭来。骇,惊骇,受惊;覆,倾覆、覆没之意,引申为铺天盖地而来。

【译文】

上游下雨涨水,洪水骤至,若想要涉水过河,得等待水流平稳后再过。凡是遇上绝涧、天井、天牢、天罗、天陷、天隙这六种地形,必须迅速离开,不要靠近。我军远远离开它们,而让敌人去接近它们;我军应面向它们,而让敌人去背靠它们。行军过程中如遇到有险峻的隘路、湖沼、水网、芦苇、山林和草木茂盛的地方,一定要谨慎地反复搜索,这些都是敌人可能设下伏兵和隐藏奸细的地方。

敌人逼近而保持安静的,是倚仗它占领着险要的地形;敌人离我很远而前来挑战的,是想引诱我军入其圈套;敌人之所以驻扎在平坦地带,是因为它这样做有利可图;许多树林摇曳摆动,这是敌人隐蔽前来;草丛中有许多遮障物,这是敌布疑阵;鸟雀惊飞,这是下面有伏兵;野兽骇奔,这是敌人大举突袭。

解读

用师之本,在知敌情

古人说,“用师之本,在知敌情”“未知敌情,则军不可举”。孙子在总结了前人的经验之后,详细介绍了32种直接观察、判断敌情的方法,这32种方法被后人称为“相敌三十二法”。

孙子的“相敌三十二法”,原则上可分为两类。一是依据自然景象的特征和变化来观察、判断敌情。如群鸟突然飞起,是下面有伏兵(鸟起者,伏也);走兽到处乱跑,是敌人大举来袭(兽骇者,覆也)。二是依据敌人的行动来观察、判断敌情。如敌军离我很远而又来挑战的,是企图诱我前进(远而挑战者,欲人之进也);敌军急速奔走并摆开兵车列阵的,是期求与我决战(奔走而陈兵者,期也)。

图示

孙子所处的时代距今已有两千多年,他能透过一些细微的现象,通过逻辑推理,察微知著,看到事物的本质,实在是高明至极!(https://www.daowen.com)

晋国在麻隧(今陕西泾阳县南)之战中击败秦国后,便进而准备进攻楚国。但楚国远在南方,必须诱其北进中原,才有机会。所以,晋国这时特别着眼于中原。因中原诸侯本多纠纷,这最易引起楚国瞩目。

麻隧之战后次年(公元前577年)八月,郑成公派子罕讨伐许国。楚国见其盟国许国受侵,讨论是否伐郑救许。令尹子重认为伐郑足以引起晋、楚交战,主张不救许。司马子反则说:“见死不救,还算是什么盟国呢?”力主伐郑救许。楚共王听从子反的建议,立即兴兵伐郑。楚军迅速占领郑国的暴隧(今河南扶沟县境),又东侵卫国,攻占首止(今河南睢县首乡)。郑成公则派兵侵入楚境新石(今河南许昌市附近),以威胁楚军的后路。晋国君臣得知楚军侵入郑、卫两国,顿时大哗。

此后,中原又发生若干事件。首先是宋国发生内乱,亲楚派与亲晋派相互残杀,楚国不能不密切注视。接着是晋国发生内变,晋国的三郤(郤奇、郤双、郤至)专横跋扈,擅杀大夫伯宗和栾弗忌,伯宗的儿子伯州犁被迫逃亡楚国避难。楚国上次伐郑、伐卫,曾受郑军牵制,无功而返,这时为求与郑国和好,便割让楚国的汝阴之地(约在今河南襄城县汝河以南地区)给郑。郑成公立即叛晋附楚,并自视为中原强国,兴兵伐宋。晋国这时唯恐宋国降楚,则整个中原形势将有利于楚国,决心伐郑救宋。楚国听说晋国出兵,亦迅速出兵北上救郑。

周简王十一年(公元前575年)四月,晋厉公以伐郑为名,实际目的是攻打楚国,率兵车五百余乘、将士5万余人,渡过黄河向鄢陵(今河南鄢陵县)急进。出发前联络齐、鲁、宋、卫之军,要他们协助作战,会师于鄢陵。鄢陵附近川原平旷,无名山大川阻挡,而且道路四通八达,便于展开军事行动。

楚共王亲自统率全军,连同郑成公带来的郑军,共有兵车530乘,将士9.3万人。楚、郑联军由申邑(今河南南阳县)出方城(今河南方城县),过叶(今河南叶县)经瑕(今河南襄城县西南),渡过汜、颍二水,疾趋鄢陵。楚军中军统帅子反,欲乘晋所召集的诸侯之军尚未到达,以优势兵力先击破晋军。故楚军北上行军极为迅速,到达鄢陵后,不顾天色已昏,直压晋军营前列阵。

此时,齐、鲁、宋、卫诸国军队尚在向鄢陵开进的途中。晋军既感到兵力单薄,又受楚军所迫,没有列阵的余地。晋中军元帅栾书采纳属下的建议,填塞水井,平毁灶台,就在宿营地列阵,并在营前清理出一条通道,以便发动进攻。

晋将郤至经过“相敌”之后说:“据我观察和了解,楚、郑联军有六个难以克服的弱点,不可不加以利用。楚军中军元帅子反和左军元帅子重关系不好,此其一;楚军王卒多年老之兵,此其二;郑军列阵不整,此其三;楚军中随军的蛮卒不懂得战术,此其四;楚、郑联军在晦日列阵,此其五;楚、郑联军阵中士卒喧嚣不静,秩序混乱,此其六。如此杂乱无章的军队,作战必然各顾自己,没有斗志。楚军主力兵多年老,战斗力不一定强,又违反晦不列阵的忌讳,我军一定能把他们击破。”晋厉公与栾书认为言之有理,决定立刻进攻。

这时,楚共王登上巢车(架在兵车上的瞭望高台)瞭望晋军;同时,晋厉公登上高台瞭望楚军。从楚国叛逃晋国的苗贲皇对晋厉公说:“楚军的精锐在其中军王卒,不可抵挡。如果以我军的精锐先分击其左右,然后集中三军之力合攻王卒,必可取之。”晋厉公采纳其议。于是,栾书乃作如下部署:以中军一部进攻楚军左军,以另一部进攻楚军中军;集中上军、下军、新军及公族之兵,进攻楚军右军及郑军。晋军部署完毕后,立即向楚军发起进攻。

图示

正当晋军向楚军阵地发起攻击时,晋厉公乘坐的战车忽然陷于泥淖之中,栾书正想换下自己的战车供晋厉公使用。其子栾铖斥责他道:“请你赶快离开!你负有指挥全军的重任,怎么能什么事都插手?”栾书只好作罢,继续率军进攻。由栾铖把厉公的车掀出泥淖。战斗中,晋将魏锖用箭射伤了楚共王的左目。

楚军听说楚共王中箭负伤,人心惶恐,又见晋军攻来,以为诸侯之军已到,便阵势大乱,纷纷败退至颍水南岸。这天夜里,楚中军元帅子反整顿队伍,准备明晨再战。楚共王派人召子反商议明日的战事,子反饮酒醉,竟未去见楚王。楚共王说:“是上天要让楚国失败的吧!我不能再待在这儿了。”于是连夜撤军南下。

鄢陵一战,晋军在犹豫之际经过“相敌”,决定进攻是取胜的重要原因;晋将建议塞井夷灶就地列阵,栾书集中兵力于一翼,均属战术上的卓见;尤其是栾书能察微知著,不忽视任何细节,足为将帅的楷模,亦为此战取胜的关键。

透过一些细微的现象,通过逻辑推理,察微知著,看到事物的本质,这是做事取胜的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