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货币误区
上一章的目的是介绍我们在商业中遇到的各种物品——财富、产权和服务的总体情况。在本章及下一章,我们将重点关注一组特别的物品,他们可以用于交换所有其他物品。这组物品就是货币及其替代品。
对于本章的主题——货币,存在太多的误区和谬论。我们最好从一开始就提一下几个最常见且一直存在的误区和谬论,尽管我们不打算完全解释或揭示它们。读者读完本书,就能够反驳这些谬误推理。
首先,不要犯把货币(钱)和财富混淆的错误。我们已经看到,财富跟货币不同,它是比货币更大的一个范畴。然而,人们很容易就忘了这个简单的事实,容易到难以置信!容易忘记的一个原因是用词草率,比如我们提起某个富人,总说“他有很多钱”。可以肯定的是,很少有人会如此天真地想象一个百万富翁真的藏有一百万美元实际货币。而是隐约觉得“他就是有这么多钱”。
还有一种货币谬论认为,如果一个人赚钱,就有另外某个人亏钱,因为世界上的货币存量是固定的,而且不难看出,“不管他赚的是什么钱,都是从另外某个人的口袋里掏出来的”。这种推理的问题在于它假设了贸易收益仅仅是实际货币收益,因此在每笔交易中,只有一方可以成为获益者。如果真是这样,我们还不如直接用赌博替代商业和制造业,因为在赌博中,一人赚到的钱就等于他人输掉的钱。然而,事实上,人们并不是为了获得金钱而从事贸易,而是为了获得金钱将要购买的东西,而这恰恰是正常交易的双方最终真正获得的东西。
另外,还有一些人试图证明地球上的人们永远无法还清债务,因为这些债务的金额超过了现有的货币供应量。他们说:“如果我们欠人钱,我们能还的钱无法超过现有的钱。”这个说法听起来似乎有道理。但只要再多想一下,你就会明白,同一笔钱可以被一次次地用于偿还几笔不同的债务,而且事实就是如此;更不用说有些债务是完全不用钱来偿还的。
几年前在美国经济学会上,西部一名银行家认为,世界货币总量应该等于世界总财富,要不然,人们就永远无法还清他们的债务了。他解释说,在美国,1美元货币对应20美元财富[1]。他因此推断,债务人只有1/20的概率偿还债务。“只要有谁能反驳我这个观点,我给他5美金。”他说道。在场没人接受这个挑战,有人打趣地说,这是因为只有1/20的几率可以拿到这承诺支付的5美元!我们将在后面看到,这种通过增加19倍的货币来让货币和财富相等的努力,注定是徒劳的。一旦我们增加货币数量,所有其他形式的财富的货币价值就会上升,这样的话,货币数量与财富的货币价值之间仍然存在差异。
一个长期存在的谬论是:有时候没有足够的钱开展全球商业活动,除非在这些时候增加货币数量,要不然商业的车轮会停下来或放慢脚步。然而,事实却是,任何数量的货币,不管多还是少,只要价格水平能够随该货币数量做适当调整,就一定能顺利开展全球业务。前几年,一流行杂志的编辑将这种谬论作为某篇主题文章的标题,标题叫“世界上没有足够的钱去开展全球工作”。他说:“货币从地下开采出来的速度不够快,不足以满足新的生活状况。”事实上,以当前的价格水平,货币的开采速度快于“新的生活状况”所需求的,随之而来的,将会是物价的上涨。
还有一种货币谬论更微妙,它承认货币和财富不完全相同,但主张货币是获取财富不可或缺的一种手段。一位非常聪明的绅士最近断言,要不是1849年在加利福尼亚幸运地发现了黄金,(美国)这个国家就不可能在19世纪50年代初期就建成铁路,因为通过这些黄金,“我们才能够支付铁路的建造费用”。然而,他忽略了一个事实,那就是“世界财富不是通过购买财富来获得的”。一个人可能从另一个人那购买财富,但世界作为整体并没有购买财富,原因很简单,世界之外没有其他人,它无从购买。世界获得铁路,不是靠买,而是靠建。为我们提供铁路的,不是金矿,而是铁矿。即使世界上没有一分钱,也仍然有可能拥有铁路。加利福尼亚的黄金让那些发现它的人变得富有,因为它使得他们能够购买他人的财富。但加利福尼亚的黄金并没有为世界提供铁路,就像鲁滨孙·克鲁索在船上发现的钱币不能为他带来食物一样。
如果货币能让世界变得更富有,那我们并不需要等到金矿的发现。我们可以印纸币。历史上许多国家也这么做过。法国人曾经认为,政府无限量地印钞,他们就能致富。奥地利、意大利、阿根廷、日本和其他许多国家,包括美洲各殖民地和美国,都做过相同的尝试,结果也都一样:财富没有实际增加,只是用于交换财富的货币量增加了。
一种十分普遍的类似谬论是:加速货币流通,就能获得更多财富。腓特烈大帝试图以此为依据为自己发动的战争辩护。在一封信中他写道:“我的大军促进了货币的流通,在各省之间公平地分配应缴税款。”这种说法背后的思想是,通过人为强迫货币易手来获得一定的收益。当然,货币流通本身一点都不重要,除非它带来了财富的增加。(https://www.daowen.com)
金钱是财富的本质这种观念,是产生一系列理论和实践的几个观念之一,这些理论和实践被称为柯尔培尔主义或重商主义,它们形成了最早的所谓政治经济学学派。柯尔培尔是路易十四执政期间法国杰出的财政大臣,他坚信一个国家要富裕,必须拥有大量的货币。他的理论之所以被叫作重商主义,是因为它以商人看待生意的眼光来看待国与国之间的贸易,而每个商人都是根据自己的支出与收入之间的差额来衡量他的富足程度。为了把金钱留在国内,柯尔培尔和重商主义者都倡导如今被称为保护主义的政策。
如今,一般的美国民众都明白,国家间的贸易跟个体间的贸易一样,贸易双方都可以从交易中获益。但重商主义的一些谬论,像“一国卖的比买的多,就可以致富”以及“积累货币的‘贸易顺差’”,依然很受欢迎,这些谬论已经成为美国保护主义的一个理论基础。尽管更聪明的保护主义者现在已用其他理由支持保护性关税,但上述古老谬论至今仍吸引着大众。这些人仍然认为,提高关税可以阻止国内人民在国外花钱,迫使他们把钱留在国内,从而使该国变得更加富裕。这种谬论一直存在的一个原因是,一直使用误导性词汇“有利的贸易差额”(favourable balance of trade)来表示出口大于进口,用“不利的贸易差额”(unfavourable balance of trade)来表示相反的情况。[2]
有一个很常见的货币谬论是关于利率的。利率可以被定义为一笔年度付款与这笔付款所购买的货币总额的比率。因此利率往往被叫作货币的价格。有人就由此推断,利率取决于市场上货币的数量。行业杂志说华尔街的“钱易得”(银根松,money is easy),意思就是利率低,或者容易借到钱。“货币市场吃紧”(the money market is tight),就是指很难借到钱。[3]我们经常听到这样的说法:如今生活成本高,并不是货币太多的缘故,因为如果货币真的充足的话,它会变得很廉价,也就是利率会很低。可能大多数不思考的商人相信,货币充足利率就低,货币稀缺利率就高。但其实这种观点是错的,它跟事实相矛盾。
我们应该记住,利息不仅仅是货币的价格(price of money),而且是以货币计算的价格(price in money)。举个例子,假设借100美元,每年都需要支付5美元。这时候利率通过5美元除以100美元算出。这时候这个分数的分子、分母都是用货币表示。而通货膨胀最终对双方都产生同样的影响。
我们应该注意“货币的价格”这个词,因为它有两个含义。它可以指利率,即两笔钱之间的交换比率——以货币收入计算的货币资本价格;还可以指货币对其他物品的购买力——某一给定货币量能够交换的其他物品数量。正如我们将看到的,货币充足将降低货币在后一种意义上的价格——对物品的购买力,但不必因此降低货币在前一种意义上的价格——利率。[4]
我们将发现,货币数量的重要性并不在所谓的货币市场(贷款市场),而在于价格总水平。奇怪的是,大众想的完全相反。人们认为,货币极大地影响了货币市场,但与高昂的生活成本几乎没有或完全没有关系。
上述种种货币谬论我们都得小心避免。每一个关于货币的主张也都应该警惕。比如,“生”[5]钱是个流行语,一直在用,却没有任何定义。严格地说,只有造币厂的人能够“生”钱。我们(造币工人之外的人)可能会获得财富,但除非伪造货币,否则我们无法在字面意义上“生”钱。
我们生活在一个复杂的文明,方方面面都涉及钱。钱已经成为一种面纱,掩盖了世界上其他更重要的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