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结论

第十二章 未来

一、货币

由于缺乏足够完整的数据,我们很难彻底回答物价是否会继续上涨。然而,在欧洲和美国有千根统计稻草,从中能清楚看出风往哪吹。

这一证据考虑了所有可能影响一般价格水平的主要因素。只基于一种因素的预测是最没有价值的。因此,尽管黄金是一个重要因素,但如果(一般价格水平)预测只是基于对未来黄金产量的预测,就没有什么价值。想要预测未来,我们得考察交易方程中影响价格水平(P)的五个因素的前景。这五个因素是:货币(M),货币流通速度(V),支票存款(M'),支票存款流通速度(V'),交易量(T)。

我们的研究得出一个一般结论:通货膨胀未来注定会持续下去,也就是说,方便交易的工具的增速可能远超业务所需。据我们估计,从整个世界来看,货币和替代货币的信用(即支票)的增长将超过交易量的增长,每年可能超后者达2%,因此每年物价上涨约2%(可能低一些,也可能高一些)。美国比较特殊。未来几年,其价格水平的上升很可能会因1913年关税降低(《安德伍德关税法》)而受阻,导致黄金流出和通货紧缩,尽管新的通货法(《联邦储备法》)将倾向于扩大银行存款,从而延长通过黄金流出进行调整的时间。在达到新的平衡后,新一轮的物价上涨很可能会再次开启。

我们可以对证据进行简单检视,来证明这些结论是正确的。

首先,我们考察未来世界的货币供应。货币供应将受到金矿开采和货币制度变化的影响。有理由相信,黄金产量已经达到最大值,并可能在未来逐渐下降,但如果草率得出“因此价格必定下跌”的结论,那将是一个巨大的错误。1913年世界黄金产量报告激动人心——许多人欢喜许多人抱怨,报告显示产量减少显然已经发生。但报告中的观点忽视了一个事实,即真正影响物价的,并不是黄金的年产量,甚至不是每年被吸收到世界通货中的黄金数量,而是黄金货币的总存量。在黄金产量下降很久以后,世界黄金货币的存量可能还在增加,就像一个湖在(流入其中的)山洪开始消退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水位还在继续上涨。尽管洪水在减退,但只要其流入速度仍比蒸发和其他排水渠流出的速度快,湖泊就会被注满(即水位会继续上涨)。我们把世界黄金货币存量比作一个大湖,即使是在金矿即将耗尽的时候,只要金矿向湖中注入黄金的速度,比黄金消费和损耗(而流出)的速度快,大湖就会被注满。

目前对黄金开采情况最细致的调查表明,黄金通胀预计可能将持续一代人或更长时间。1908年,德劳奈在《世界黄金》一书中写道:“至少在未来三十年,我们可以指望黄金产出比过去几年的黄金多,或至少与之相当。”这些黄金将来自美国、阿拉斯加、墨西哥、德兰士瓦和非洲其他地区、澳大利亚,再往后就来自哥伦比亚、玻利维亚、智利、乌拉尔省、西伯利亚和朝鲜。悉尼大学的埃奇沃思·戴维教授是澳大利亚地质学家,他曾跟随欧内斯特·沙克尔顿到南极探险考察,他预测未来这个地区将会发现跟阿拉斯加一样丰富且可开采的金礁。

所有这些都还没有考虑到冶金方面可能出现的改进。只要让想象力走在我们时代前面一点点,我们就可以期待冶金技术在未来出现改进,就像过去一样。矿石品位更低的矿山可能也可以开采了,或者可能海洋也要被迫交出它的黄金了。像陆地表面一样,海水中含有的黄金等于世界历史上迄今开采的所有黄金的好几千倍。人们都希望从海水中淘金的技术永远不要出现。无论发明家和淘金者因此致富的可能性多大,几乎想不出比由此产生的贬值更糟糕的经济灾难了。不过,可能只有这样一场灾难,才能让世界各国觉得有必要摆脱目前金本位这样难以捉摸的价值标准。

黄金除了实际的增加,还有虚拟的增加,即东方储藏的黄金释放导致的增加。我相信,我们可以想到,东方储藏的黄金在未来有一天会释放。美国铸币局主管罗伯茨强调埃及和印度储藏黄金的极端程度令人惊讶。他说:

埃及的情况跟印度有点像,但其黄金从视线中消失的方式有一些神秘。它没有进入银行金库,很难理解一个幅员辽阔、人口众多、人民如此贫穷的国家如何能消耗这么多黄金……1907年,克罗默伯爵在伦敦的一次演说中对此有所揭示:“不久前,我听说一位埃及绅士去世,留下了80000英镑财产,这些财产全部都是放在地窖里的金币。后来,我又听说有位富有的自耕农,花了25000英镑买了个庄园。合同签订后半小时,他带着一队驴出现了,驴背上都驮着钱,而这些钱本来都埋在他的花园里。我还听说,有个省城发生火灾,人们在土罐中发现的钱不少于5000英镑。我还可以举大量这类例子。毫无疑问,这种秘藏做法是过度了。”

1892年(20多年前)印度货币委员会报告的会议记录中,主持会议的主席法勒·赫舍尔勋爵提供了以下证据:“在印度,铸币消失的速度快得惊人。美国南北战争时期,我刚好在那里。当时大量的货币涌入这个国家,顷刻之间,孟买所有东西的价格都大幅提高;但在很短的时间内,大量涌入的白银就消失在印度那茫茫人海中,就像水冲到沙上一样。”

罗伯茨主管在引述段落中强调了黄金储藏的数量。这些段落表明,两国人民都为未来准备好了藏金之地,因而往往把黄金吸收了,并可能阻止物价上涨。毫无疑问,东方秘藏黄金还将持续数年,东方也将成为多余黄金的出口(去处),因此通常会缓解由此导致的物价上涨。但如果因此说这就足以阻止物价上升,那就错了。这种说法的问题在于它的默认假设,它假设储藏在未来的影响比过去大,然而,情况更有可能是相反的。而即便是过去,储藏也不足以阻止价格的迅速上涨。

我们必须考虑到未来储藏日益减少的趋势。由于银行业务的引进,储藏在很久以前的英国就已经不流行了,后来在法国也不流行了,因此可以肯定,迟早,它在印度和埃及也会过时。随着这些国家逐渐引入西方银行业,转变就会发生。而且这些国家的银行业务已在迅速增长。

同样的原理也适用于饰品形式的东方金银藏品。几个世纪前,英国人曾经将其部分藏品藏在“盘子”中,如果遇到紧急情况,可以重新转换成硬币。随着银行设备的出现,这种习惯已经消失很久了。据估计,同样的过程将一点点将部分东方储藏的饰品变成货币。因此,作为西方文明传入东方的结果,有效使用的世界黄金将进一步增加,通货膨胀也因而加剧。换句话说,东方储藏习惯只能暂时缓解通胀压力而已。虽然从非洲挖出的部分黄金被放回亚洲的地下,但总有一天,它肯定会被再次挖出来并投入流通。罗伯茨主管说:

毫无疑问,所有国家都有比以前更多地使用银行的倾向,而银行金库不仅吸收了新生产的黄金,在某种程度上还吸收了迄今私人储藏且没被使用的黄金。在每个国家,这些储藏黄金都可能被年轻一代的继承者拿去用。

黄金储备,不管是个人的,还是政府的,甚至银行的,未来似乎都会下降,或以某种速度停止积聚。十来年前,与黄金需求相比,黄金是如此稀缺,以至于早期增加的全球黄金,很大一部分都被用来补充匮乏的(个人)储备和政府储备,并取代银和纸币。过去10年间,美国积累了大约10亿(美元)黄金,俄国和法国积累了大约5亿黄金。此外,日本、阿根廷和巴西也吸收了大量黄金。印度、墨西哥、菲律宾、巴拿马和(英国)海峡殖民地[1]为维持其“金汇兑本位”,对黄金也有需求。一位货币经济学家写道:

我认为,如果不是美国、俄国和埃及储藏黄金,从而不经济地使用黄金,物价上涨必会产生比实际情况大得多的影响。

对黄金的这些需求目前已经得到满足,未来全球新增的黄金都将更自由地进入实际流通,并作用于物价。

正如前面所解释的,贮藏的货币只是流通缓慢或完全不流通的货币。因此,停止贮藏意味着货币流通速度的增加,这将倾向于提高价格。这还意味着这些货币将存入银行,成为银行准备金,而基于这些准备金,就可以产生5倍或10倍于它的“支票存款”。这些存款的数额不仅是它们从流通中取代的货币的5到10倍,而且根据西方的经验,它们的流通速度还是后者的2到3倍。因此,他们影响物价的能力将是被取代货币的10到30倍。

因此,停止贮藏会以各种方式提高物价。为保守起见,我在计算中假定,停止贮藏不足以使货币流通速度年增长率超过0.5%。但如果事实是这个数字的好几倍,也不用惊讶,特别是因为快捷运输网的扩张也将有力地朝这个方向[2]发展,特别是在像印度这样发展缓慢和落后的国家。

因此,未来通货很可能会膨胀,一是通过货币数量的实际增加,二是通过货币数量的虚拟增加[3]——由东方贮藏货币释放引起。而由于停止贮藏意味着货币流通速度加快,我们可得出结论:未来预计可能会出现通货膨胀,无论是来自货币数量(M)还是货币流通速度(V)的增加。(https://www.daowen.com)

二、信用和交易量

刚刚已经提到停止贮藏货币对支票存款数量的影响。现在,让我们以更普遍的方式考虑世界各地这些存款增长的重要性。当人们普遍认识到支票存款是一种类似银行券的通货形式时(事实上,如今已经是主要形式),对价格水平的讨论就进入了新的阶段。

在美国,支票交易量占所有交易的92%。加拿大和英国可能也有这样的比率。不过在非英语国家,比率无疑要低得多。如果我们可以假设支票交易量与货币交易量的比率保持不变,那么支票的流通就不用被视为一个独立因素。当未来某一天支票的使用达到其全部能力后,支票支出与货币支出的比率保持相对固定就不足为奇了。不过目前支票还在以惊人速度代替货币被使用,且使用量的增长远远快于货币。这是当前形势的主要特征,也是本章预测的主要依据。跟货币相比,所有国家使用的支票越来越多[4]。法国目前支票(使用数量)的增长率为7%,德国是13%,荷兰9%,丹麦10%,挪威8%,瑞典5.5%,瑞士5%,俄罗斯2.5%,日本10%,奥匈银行17%。而在相对落后的印度,银行存款业务刚刚起步,支票增长率为9%,墨西哥为11%。英语国家使用支票已经很长时间,因此按道理不管在其中哪个国家,其支票使用应该接近(其能力的)极限了,但事实是,这些国家的存款量仍在增长:英国年增长3.5%;美国增长7.3%;加拿大增长12%;澳大利亚增长3.5%(澳大利亚的数据太少,不具代表性)。

在英语国家之外,支票的使用还处于起步阶段。未来几十年,以欧洲大陆和日本为代表的大片区域都会扩大存款银行业务。即使德国和其他大陆国家很快进入“每个商人都开始意识到自己必须使用支票”的阶段,也不足为奇。而当这种感觉出现时,支票使用量的增速将比目前还快。美国的存款通货现在远远超过其他国家,但欧洲大陆和日本的存款通货将越来越显要,而等到其增长率开始放缓时——也许是一代人的时间,又有印度和其他(现在的)落后国家接棒,成为不可忽视的力量。

最后,我们有清算所的统计数据作证。这些数据的增长率被用来粗略地表示支票使用量的增长率。一般情况下,(票据交换)结算总额的增长率比存款更快。这表明,支票使用量的增速比支票所能提取的存款的增速快——这意味着这些存款的活动水平或流通速度(V')正在增加。

在美国,存款的流通速度或活动水平呈逐步增加趋势。城市人口的集中和快捷的交通运输等因素往往会加快其流通速度。存款的活动水平因城市大小而异,两者几乎一一对应,而且变化范围大得惊人。比如,在巴黎、柏林和布鲁塞尔,活动水平一年超过100次;但在康涅狄格州纽黑文是一年16次;在希腊雅典是一年4次;而在加利福尼亚州圣巴巴拉,一年只有1次。

这些结果与美国的事实一致。尽管美国人口在不断集中,但美国存款的流通速度已经大幅增加。在过去的18年里,它从37次每年上升到54次每年,即每年增加约2%。而全球整体的增长率可能也一样高。

最后,我们讨论交易量。这是抑制物价上涨的一个因素。像过去一样,未来的交易量还会继续增长,但据我所知,没有证据表明它在未来的增速会比过去几年快;没有证据表明交易量的增速会比交换媒介快——只要银行业务继续发展下去。相反,我们有理由相信,尽管贸易未来将继续发展,但增速将比过去缓慢。未来人类居住的范围会越来越大,且人口增长率会下降(这部分是居住范围扩大和出生率自愿减少的结果),这两点会抑制贸易增长的速度,尽管增速无疑还会很大。

三、结论

经过最后调整,我对整个金本位世界(目前包括除中国以外的所有重要的商业国家)的估计是:流通货币数量以每年2.5%的速度增长;流通货币的流通速度,也是0.5%;存款数量,6.5%;存款的流通速度,1.5%。

这四个量使得流通中的交易媒介数量每年增长7%,超过了交易量的年增长率(只有4.5%)。因此,简单地说,由于支付工具增长率超过交易量增长率的2.5%,全球物价将以每年2.5%的速度上涨。

我们完全有理由相信,未来货币、存款及其流通速度的增长不会比过去少,而交易即使有增长,也不会比过去多多少;但为了保守起见,我已经降低了对货币和存款增长的估计。

因此,以下对该问题的主要全球性因素的未来增长率估计,看起来是保守的:货币,每年不低于2%;货币的流通速度,每年不低于0.5%;存款,每年不低于6%;存款的流通速度,每年不低于1.5%;交易量,每年不高于4.5%。

按此估计再次计算后得出,货币使用总量(货币数量与其流通速度的乘积,MV)每年至少增加2.5%;而支票的(M'V')至少增加7.5%。由于支票比货币重要得多,因此可以看出,(通过货币和支票)购物的组合工具的平均年增长率可能至少达6.5%。由于交易预计每年最多只能增长4.5%,我认为两者之差(6.5%-4.5%),即2%,是对未来价格水平年均增长率的一个相当保险(不大会出错)的最低估计;而如果站在普通人的角度(仅凭人的经验、观察),我预测未来很多年的世界物价总趋势不会向下,而且我敢说这个预测完全没有问题。

当然,没有一条价格曲线是持续往一个方向运动的;它会不断波动,而且我们刚刚从濒临危机的境况中恢复过来。因此,物价的上涨暂时有所减弱。在这之后,物价很可能会继续上升,尽管每年必定都会有所波动。但这么说吧,未来20年,世界物价总体趋势大概率是上升的。

美国降低关税往往会在几年内造成黄金流出,以支付新增的进口商品,这减少了(国内)通货数量,因而倾向于降低物价。

而另一方面,通货法(《联邦储备法》)必然有增加通货的倾向,因为它将结束目前对银行准备金的不经济使用,并成立一个新的系统[5],无形中释放现被锁定的准备金。这种变化趋势,不管它在其他方面多么可取,也必将进一步增加通货并提高价格。但由于它会加快黄金的输出,因此最终结果仅仅是将影响扩散到其他国家。对美国本身来说,价格水平将趋近于外部世界。美国的黄金输出如何使美国价格水平与世界价格水平趋近呢?答案是要么使国内物价下跌,要么使国外其他地方的物价上涨(这种可能性更大)。简言之,净效果可能是美国国内物价上涨明显中止(大概10年),而国外物价将上涨,追上美国物价。

当然,这些预测(即世界物价在未来10年或20年会上涨,局部地区会有短暂中断,比如刚降低关税以调整国内贸易的美国)也可能没实现。价格水平可能下跌或不动,但不动的可能性很小。从过去的情况来看,价格之路,就像真爱之路一样,“从来都不是平坦的”,如果未来平稳运行,反而会令人惊讶。1890年代初,物价跌到令人无法忍受,整个世界都在想方设法摆脱这种痛苦。起初,看到物价上涨的前景,人们欢欣鼓舞。但错上加错并不是正确。如果接下来10年,物价迅速下跌,世界将不会感激,而是会再次抱怨贸易萧条、债务负担,以及20年前人们想到的所有祸害。真正需要的不是物价的上涨或下跌,而是一个稳定的价格水平。这意味着得有购买力稳定的货币。

不幸的是,货币的购买力往往受制于金矿开采可能出现的每一种情况。几乎没有行业比黄金开采更容易受到各种或然性的影响。总有可能发现新的金矿,淘出的金子可能优良也可能劣质,以及可能发明新的冶金方法。现在的货币购买力取决于这些突发情况。结果,每一个跟长期合同有关的人,无论是债务人还是债权人、股票或债券持有者、工薪一族或银行储户,在某种程度上都成了这些意外情况的分担者。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每个使用黄金作为延期付款标准的人都成了黄金的投机者。我们都在赌未来美元能买到什么。如何稳定货币的购买力以使1美元可以成为1美元——在不同时间价值相同——是应用经济学最重要的问题之一。

在另一本书中,我希望能回答如何最好地解决货币(币值)稳定这个问题。

[1]Straits Settlements,1826—1946年英国在马六甲海峡的殖民地,包括槟榔屿、新加坡、马六甲、拉布安和一些小岛屿。

[2]加快货币流通速度的方向。

[3]Virtual Increase,指名义上没增加但实质上增加了。

[4]支票使用量与货币使用量之比越来越大。

[5]即美国联邦储备系统,简称“美联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