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人在泰国为何变吝啬?
美国人在泰国为何变吝啬?
谈到货币的形式,我们的认知缺陷不会始于也不会终于信用卡和纸币。我们最大的困难是将价格标签、菜单或者钞票上显示的价格与实际价值结合起来,对此,甚至还有一个专门的名词:货币幻觉。该词因一位名叫欧文·费雪(Irving Fisher)的经济学家而闻名,1928年,在《货币幻觉》(The Money Illusion)一书中,费雪描述了物质形式的货币是如何混淆甚至误导价值衡量的。
在货币的误导之下,我们认为钞票的价值就相当于票面上所标示的数字,而不是其他东西价值的刻度。在金本位时代,人们至少可以将货币想象为现实世界中一定数量的实物,现在,毫不夸张地说,一切都变成相对的了。对于经历过恶性通货膨胀或货币危机的人们而言,理解这句话相对容易一些,因为有过切肤之痛。比如,一周之前1万比索可以付一个月的房租,到了下一周,相同的钱连一罐煤气都买不到了。
当今时代,货币幻觉会对我们的决定产生不可思议的影响。我们很容易被大数字迷惑,先入为主地认为高价的东西质量肯定更好,所以我们宁愿花大价钱买酒、买汽车、上高档餐厅、去私立大学或者高价的酒店,以期获得享受更好的质量和服务。经济学家甚至表示:如果把维生素C片标上高昂的价格,然后包装成其他特效药出售,患者服用后的确能起到非常强的效果,这种效果来自于患者自身的心理暗示,他们会认为高价药疗效肯定更好。逢年过节的时候,当单位发了100美元超市购物券,你不会认为那是100美元现金,而是会很快把这些购物券花掉。为什么会这样呢?这其实也是一种货币幻觉。购物券的巧妙之处在于它们没有价值,因此我们就会像对待游戏币一样对待它们。但是在经济学家眼里,一张面值为100美元的购物券就等同于100美元的现金,等同于100美元的银行存款。当以人类行为的尺度作为衡量标准时,100美元的这些不同形式是根本不一样的。
现金的面额不同,我们对待它们的方式也有所不同。不愿意破开100美元,翻遍钱包找零钱以支付合理数额的小费,有过这种经历的人会承认自己的这种本能。20乘以5等于100,对于数学家而言,这永远都是事实,但是,在脑海中,5张20美元的钞票永远与一张100的钞票不一样。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与等额的纸币相比,我们更愿意交出硬币,从美国中部到中国东部广大地区的人都证明了这一趋势。2008年前后,金融危机爆发,一位科学家开玩笑地说,作为经济刺激政策的一部分,奥巴马政府应当发行1元甚至2元的硬币,因为人们花掉硬币的意愿会刺激消费。
拉美文学泰斗博尔赫斯在他的著作《扎伊尔》中写道:“一枚硬币象征着人的自由意志。”然而,在面对钱的时候,我们通常容易被某种心理倾向所左右,导致消费行为前后矛盾。普里亚·拉格伯(Priya Raghubir)是纽约大学斯特恩商学院(New York University's Stern School of Business)的营销学教授,他最近的一项研究考察了人们对待不同国家货币的方式。大多数人认为,到国外旅行的美国人会在像泰国或阿根廷这样的国家里花较多的钱,因为与国内相比,这些地方的商品价格更便宜;但是拉格伯及其研究人员发现,价格的表现形式会对消费行为产生很强大的影响,足以消除我们对真实价值的理性认识。他们称这种现象为“面额效应”(the denomination effect)。
在泰国,交易中通常使用的是面额为500泰铢和1 000泰铢的纸币,泰铢的面额是美元的很多倍,比如2012年12月,1 000泰铢大约可以兑换33美元。拉格伯说:“但是你要知道,泰铢的面额可是1 000啊。”理性地看,货币上印有多少个零与实际购买力并不挂钩,但较大的数字会让你误以为曼谷的商品价格要比它们的实际价格高很多,结果,美国人在泰国非常节俭。
在那些货币面额较小的国家,情况又如何呢?拉格伯发现,在英国或巴林这样的国家,即本币兑美元更加昂贵的国家,美国人的花费更多。这种货币幻觉并不仅仅发生在美国人身上。在欧元启动初期,欧元的价值按照它所取代的本国货币的一定比例来确定(除了爱尔兰),这样,两个德国马克相当于1欧元。拉格伯再次发现,使用欧元时,人们的消费更多,就像它是注册商标为垄断(Monopoly®)的货币一样。这就是货币幻觉与货币混乱交织在一起发生的情形。拉格伯说:“人们不会计算汇率,即使计算非常容易。”曼谷餐厅的账单或者泰铢钞票上的那些零会让我们的思维变得模糊不清。
把现金当做幸福的仙丹,没有比这更傻的事情了。在未来几年内,当实物货币面临新的支付技术和外界批评的双重冲击时,情感将成为其自我防御的最强大武器。如果有人声称要取消货币,货币的支持者们肯定会这样辩护:“现金让人更诚实,至少与罐装可乐相比,人们不愿意偷1美元的纸币。”
最近的一系列研究表明,实物货币真的能够缓解人的精神痛苦。在一项试验中,受试者们共同玩一款电脑游戏,游戏规则是一个人把球传给另一个玩游戏的人,游戏结局是早就定好的,无论怎么努力,别人都不会接到球。在玩这个游戏之前,受试者被分成两组,一组数钞票,一组数白纸片,数完之后才开始进入游戏。结果显示,数钞票的那组受试者,在游戏失败后挫折感较小;而数白纸的那组受试者,挫折感明显更强烈。
抚摸现金会温暖心灵。即使钱不是自己的,它也能发挥这样的作用。
这些研究人员接下来做了一个更直接的实验。在受试者点完钞票或空白纸条之后,科学家让他们把手指放到较烫的水里浸30秒钟。结果证明,现金就像金钟罩,数钱的人对水的温度感觉没有数纸的人那么强烈。数钱的受试者说,他们没觉得水有多烫;而数白纸的受试者则表示,水非常烫,烫得无法忍受。好像每一次与现金的接触,都会在潜意识里产生小时候的感觉:将掉下来的牙放在枕头底下,第二天早晨起来,在那里摸到了50分的硬币。现金给人的感觉真不错!
发表于《科学》杂志的一篇文章总结了这些调查的结果,得出的结论认为:物质货币会减少我们的压力,减少我们情感或身体上的痛苦,减少排斥的情感并且提高自信和自我满足感;另一方面,货币接触者往往远离他人、不太乐于助人,而且不大喜欢团队协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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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End of Money
中山大学周欣悦教授关于“数钱可以减轻疼痛”的研究,摘得了中国版的“诺贝尔菠萝科学奖”心理学桂冠。通过500人次实验,周教授发现数钱或者用包括金钱的单词造句,可以减轻被试者的疼痛程度。这项“不花钱”就能减轻疼痛的科研极大地激发了网友们的兴趣。(https://www.daowen.com)
如果现金是我们自己的,这些情感的力量将会放大。当服务员或店员给你找回了8.75美元时,也许你会给他们3.75美元的小费,将其余的5元装进自己的钱包。我都能想象,那是一个做工精良的钱包,在一个难忘的秋日,你和你的姐妹购物时买下了它。你将钱按你喜欢的方式放得整整齐齐,可能紧挨着你孩子的照片、你的个性化信用卡、你的驾驶执照和健身房会员卡;或者你可能喜欢用一个钱夹,它是小时候你祖父给你的。用这个钱夹子,你从来都不会考虑纸币多么不卫生,更别提纸币可以用来逃税或者招来劫犯了,你想到的只是你那温文尔雅的祖父,那个钱夹让他看起来那么酷,简直就是男人中的男人,像英国时尚教父麦昆一样。
此外,现金已经与我们的文化交织在了一起。不只是给小费,还包括在教堂捐款、祭祀、光明节(Hanukkah,犹太民族最隆重的节日。——译者注)上贡、寺庙捐款以及波斯人婚礼上的硬币抛洒等。在日本,纸币错综复杂的作用是很有意思的,因为它有悖于人们普遍的理念,即日本正加快迈向无现金国家的步伐。在东京最繁华最时尚的新宿和涩谷,人们确实很容易就能发现高科技的现金替代物——储值卡,例如讨人喜爱的西瓜卡(Suica)、通过手机进行支付的工具和无数种作为现金代用品的礼品卡。
然而,在日本旅行期间,当我走进巨大的地下百货公司,在销售各类绿茶、甜豆饼干、米果以及方形西瓜的零售店铺里闲逛时,发现大多数情况下人们用的还是现金,仅仅偶尔会有人使用信用卡或借记卡。世界各地的人都一样,日本人也有这种感觉,就是不随身携带一点现金,一些微妙的事情常常会变成紧急情况,更何况现金礼物是整个国家的人都为之痴迷的东西。在各种场合,如婚礼、毕业典礼、新年假期,都需要给现金红包。这些场合下,习俗是给崭新的钞票,但是如果朋友家有老人过世,表示慰问的方式正好相反,你必须给旧钞票,以表明这可不是令人高兴的日子。
对于反现金运动而言,所有这些都不是什么好兆头。如果全世界的人都喜欢这种形式的货币,如果货币与文化的关系盘根错节,废除它的阻力将会非常大。而且,如果接触它只会带给我们可以忽略不计的小麻烦,思维正常的人谁会想要抛弃它呢?
如果选择真的如此简单、非此即彼的话,那么我可能会坚持使用现金。但是在未来,我们的支付方式会有多种多样的选择。现在,已经有一些很好的交易工具出现在市场上,比如贝宝的智能手机应用程序,就很好地解决了吃饭AA制的付款问题。我们只需轻触手机,就可以轻松完成转账,甚至在服务员拿回要签名的信用卡收据之前,转账就完成了。
在超市排队买单时,刷卡、打单、签名等程序是否让你不胜其烦?好消息是,刷卡签名的日子不会太久了,很快,你就不需要用磁条或者芯片来保存数据的信用卡了,你只要在收银机的读卡器上轻轻一点,你那配备了微型天线的手机就可以通过无线传输完成支付活动。到2014年,经由我们手机的无线连接进行的交易总额预计为1.13万亿美元。最初,大多数此类技术只是信用卡的补充手段,随着越来越多用户采用无中间人的直接方法,这种情况正在发生变化,它的累积效应就是我们经济生活中更少的附加费用和更少的摩擦。
但是,关于新的数字工具,人们担心的一点是:它们将进一步使我们与支出行为相分离,甚至有可能推动我们向承担更少金融责任的方向迈进。我不认同这种宿命论的观点,因为我们可以运用行为经济学的研究成果来改进我们自身。当我们得知人们是如何不理性地对待金钱时,我们都很沮丧,但这些见解正可以指导未来货币形式和金融设施的发展。我们可以设计出指引我们作出明智选择的系统。它不是社会公敌,而是更敏捷的工具,就像能自动调节温度的空调,或者一定时间之后自动关闭的咖啡壶,使用它不会让厨房着火。
现在很多公司都会通过电子邮件提醒客户及时缴费,这项服务就是一种弥补人类弱点的尝试。将行为经济学的研究成果应用到日常生活中,美国的401(k)计划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401(k)计划,也称401条款,始于20世纪80年代初,是一种由雇员、雇主共同缴费建立起来的完全基金式的养老保险制度。该制度1979年得到法律认可,1981年又追加了实施规则,20世纪90年代迅速发展,逐渐取代了传统的社会保障体系,成为美国诸多雇主首选的社会保障计划。即使人人都认为退休保障很重要,很多人却不采取任何行动,不申请参加养老储蓄。因此,政策制定者改变了策略,他们默认每个人都同意参加退休储蓄计划,如果不愿参加,可以申请退出。这一项小小的改变却带来了巨大的效果,很少有人申请退出,越来越多的美国人开始为退休进行储蓄了。
在有关作弊和人们如何“在不诚实的时候认为自己诚实”的讨论中,艾瑞里提出了如何处理这些问题的方法。例如,在办公用品上贴上价格标签,这种做法可以降低人们把公司物品带回家的概率。但它的效果也可能适得其反,因为这种做法会让雇主看起来非常不信任员工。但是,当我们谈论股票期权和抵押贷款债券时,我们运用更有针对性的语言来消除涉及的价值模糊会怎么样?倘若我们开始使用curchase(用信用卡买)这样的词会怎么样?为了得到更好的结果,我们必须控制自身对货币的偏见。我们现在使用的个人理财工具,或者至少我们遇到的个人理财工具能够提供这些方面的线索。以中规中矩的个人理财软件Quicken为例,它是金融机构的桌面软件,可以帮助人们编写支出预算并保持支出记录,不需要将现金存放在分好类的不同信封中。
最近,像Mint.com这样的免费理财网站也提供了类似的服务,它将你的各种账户、信用卡、投资、住房贷款等信息综合到一起,你的净价值将会出现在屏幕的最上方。如果你是数百万的美国房奴之一,这意味着负数将会成为你日常生活中一个非常突出的部分。那些金黄色或者银白色的信用卡会影响你的消费行为,在前面的实验中,人们仅仅是看到了信用卡公司的标志,就大大提高了自己的消费意愿,那么,这些新的理财软件能引导我们理性消费吗?我不能回答这个问题,因为这些理财软件还很新,还处在不断变化之中,但是,我敢打赌,在不久的将来,这些理财软件能改变我们的消费思维,让我们变得更理性。
我想看到这样一款应用程序:它会说服你放弃纸币,并巧妙地让你联想起使用现金的痛苦。可能你会看到显示器上钞票的图像,还能看到钞票上富兰克林的头像浮现出来,变成真人,演员扮演的富兰克林会笃定地劝你:“年轻人,别冲动,量入为出。”
如果你发现自己仍然无法控制开支,你可以对你的手机钱包进行设置,设定花光一定的金额后自动中止交易,或者为了使交易继续进行,你需要唱一首令人尴尬的歌曲。这有点像几年前谷歌提供的Gmail邮箱过滤功能,它会让人们在发出邮件之前先解决一个数学问题,如果用户计算太慢或者算不出正确的答案,Gmail就不会发送这封邮件。对于那些常常犯糊涂发错邮件的人来说,这种过滤功能非常重要。
虽然在金钱面前,我们常常会被迷惑,常常作出错误的判断,但我们不应该低估自己破除偏见、解决或者利用好新兴工具的能力。我们不能仅仅因为信用卡提高了人们的支付意愿就废除信用卡,这样无异于因噎废食。当然,也不能因为一所大学的本科生没有从公共冰箱里偷走1美元就夸大现金的优点,从而否定未来的支付工具。对于新兴的货币形式,我们应当保持开放的心态。
当前,现金仍然被广泛地接受,新兴的支付科技如雨后春笋般不断涌现,这两种形式将长期并存。对于现金来说,最大的挑战还不在于此,而是货币本身的不断变化。如果纸币和硬币代表了国家货币,那么,在越来越少国家愿意使用现金的时代里,现金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