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金的葬礼

现金的葬礼

在克拉克马斯,仅仅与一位经销商聊了4分钟,我就知道,我父亲的收藏不那么稀缺,用艺术的钱币学术语来说,它们是“垃圾”。父亲收藏的这些硬币,大多数存世量都很多,而且,这些硬币中,没有一枚有铸造错误,如果有,硬币的身价就能立马飙升了。它们都处于半完好的状态,所有的硬币背后都缺乏那种恒久的故事,那种能让废物变成宝石的故事。我想我可以编造一个:这是罗斯福总统和他的向导在非洲野外滑落的比利时硬币,他们当时想看看谁够胆量挨着犀牛站着。但是如果没有可靠的书面文件作为证据,没人会相信我的话,没有人会买它。钱币收藏家能辨别真假。

图示

The End of Money

世界上的货币源远流长,历史悠久,币面图案多种多样。索马里的硬币就千奇百怪,索马里人民很会铸造独特的硬币,有三维立体硬币、吉他形状的硬币、野生动物硬币、摩托车形状的硬币,甚至还有兰博基尼牌运动跑车硬币。

以前,我一直避而不谈钱币爱好者和收藏家,在反对现金的事业中,他们形成了一个障碍,因为在他人看来,他们坚持实物货币的立场比其他人更有效。灾难预言者、造假者、毒贩、央行行长、黄牛党、技术恐惧者、锌厂游说者之中,没有人能做出令人信服的辩护。在短期内,我们仍然需要现金去促进某些种类的商业,在我们有了替代货币或者类似的替代物之前,在替代货币能够满足目前依靠现金的劳动人民的需要之前,我不想说该终结现金。但是随着现金的重要性相对下降、成本不断暴涨,我们应该考虑考虑如何安排它的葬礼了。

然而,收藏家们对硬币的专业知识和投入的感情让我犹豫了。他们谈论物质货币的时候,就如同在谈论雕塑、公民、市场、行业以及整个历史。当我的无现金天堂最终呈现在这里的时候,整个钱币爱好者和收藏者的亚文化会发生什么变化?我对实物货币变得如此厌恶,因此一门心思地追求无摩擦的交易和更多的货币选择,以至于我不再欣赏由物质货币所支撑的、由民族自豪感所推动的浪漫的爱好了。

在我冰岛之行的一个晚上,应安东·霍尔特(Anton Holt)和他妻子吉莉安的邀请,我去他们家里吃晚餐。霍尔特是冰岛全国硬币收藏馆的馆长。晚餐的菜有煮土豆、酸辣酱、凉拌卷心菜和鲑鱼。席间,我问起了霍尔特的个人钱币收藏问题,这与他在央行的工作是不同的。“听见了吗,亲爱的?”他对妻子说,并将双手合十,像一个诡计多端的坏人。(https://www.daowen.com)

我们端着装有苏格兰威士忌的酒杯,来到了舒适的客厅,在这里,霍尔特打开了放在书架上的一个木箱。这样的木箱有两个,雕刻精美,旁边放着描写印度次大陆银币的深褐色典籍,对面桌子上有一台台式电脑,吉莉安每天用它在Facebook网站上浏览和粘贴。木箱内大概有20个精致的木托盘,每个托盘都垫了绿色毛毡,上面摆满了稀有的硬币。霍尔特对这些硬币的来历如数家珍:“我对马尔代夫硬币的收藏相当全,从1700年到1900年,200年间的硬币都有。”

他用超长的指甲将一枚硬币从毛毡垫上拈起来,放到了我手上。他说:“你以为我留这么长的指甲是为了吸食可卡因吗?”每隔几分钟,我们就换另一枚硬币看看,而且霍尔特会简单地评价一下它的历史地位。他给我看了一枚来自爱尔兰的10分硬币,日期是1969年。我推测,最近他对这枚硬币很感兴趣。“仔细看,看到哪里有‘ UVF’字母了吗?联邦主义者以破坏爱尔兰硬币外表的方式来抗议共和。这几个字母代表阿尔斯特志愿军(北爱尔兰的准军事组织。——译者注)。”

霍尔特是钱币学家中的大家,他更擅长于写东西而不是讲话。他从5岁就开始收集硬币。“我父亲给了我装有二三十个硬币的袋子,我似乎是从那时候开始收藏硬币的。其中,就有这枚硬币,来自巴勒斯坦的5米尔硬币,它上面有3种不同语言的文字,提醒你一下,我只有5米尔的,但我发现,它确实很有意思,我想更清楚地了解它的来历,外观为什么是那样的,哪些人会使用它。”正如钞票设计师索克尔斯多迪尔所说的那样,物质货币就像你所掌握的遗产。

对于霍尔特而言,实际接触是关键。他无法忍受为防止硬币受损或被污染,而将硬币放在塑料外壳里,这样会降低它们的市场价格。他认为:“全部的意义就在于接触。”他边说边递给我一枚有千年历史的贵霜帝国(Kushan Empire,古国名,在其鼎盛时期疆域从今日的塔吉克绵延至里海、阿富汗及印度河流域。被认为是当时欧亚四大强国之一,与汉朝、罗马、安息并列。——译者注)硬币。他说:“如果你想欣赏硬币,戴维,你不要收藏自己不能碰的硬币。它们又不是你的孩子,这样的东西还是算了吧。”触感正是将硬币和纸币转换成护身符的东西。

从几个世纪前让马可·波罗惊讶不已的元代纸币,到霍尔特5岁时令他眼花缭乱的5米尔硬币,实物货币有一种非同寻常的力量,这种力量可能会一直持续下去。我将一枚小小的银币在拿在指尖上翻转了几次,威士忌让我对那个寒冷的雨夜里就有关冰岛经济磨难的谈话有点记不清了。“你拿的这枚硬币是达·芬奇构思、设计与制造的。”霍尔特带着一种夸张的确定性说,“现在,你可能无法证明这一点,但是,你也不能证明不是他设计的”。无论如何,达·芬奇可能曾经拥有它,这种想法才是奇妙的事情。

这个想法就像金钱本身一样。只有在物质形式时,货币才能将雷克雅未克的硬币收藏家和达·芬奇联系起来,现在与我也联系了起来。如果现金是抽象的代表,是社会建构的呈现,那么,数字货币就是抽象中的抽象,它不可避免地会进一步稀释这种连接感。事实是,我不确定当实物货币的停止生产时,有一些东西是不是必然会失去。然而,我也不确定,它的终结是否会成为对遗产的背叛。霍尔特说:“进化是自然的,当变化趋势意味着没有硬币时,就不会再有硬币。此外,我收集的是以往的历史,而不是未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