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金是穷人的天敌

现金是穷人的天敌

在西雅图的太空针塔(Seattle's Space Needle),伊格纳西奥·马斯刚刚在比尔与梅林达-盖茨基金会总部的办公室里打完电话。近年来,盖茨基金会已经投入了数千万美元支持一种金融创新,这种创新与华尔街最新的复杂金融产品无关,而是与库马尔存1 000卢比所使用的不起眼的手机程序相关。

2010年11月,比尔·盖茨的夫人梅林达·盖茨宣布,该基金会将投入5亿美元促进基础金融服务的进一步发展。使用这种方式存钱会让人们获得力量,正如梅林达·盖茨指出的:“运用他们自己的能量、自己的才华,摆脱贫困。”认识到这一点后,基金会作出了为这一项目投资的决定。

马斯是该基金会反贫困项目的金融服务部副主任,他的工作是向世界传播这样一种理念:现金是穷人的敌人。马斯生于西班牙,就读于麻省理工学院和哈佛大学,20世纪90年代在世界银行工作时,他开始思考储蓄和货币形式之间的关系。他投身于一次又一次的金融危机中,试图帮助政府恢复更稳定的经济基础。在工作中,他产生了怀疑,认为由世界银行和其他机构的专家来评判某个的国家经济是否健康,这种方式不妥。

这种评价的一个关键指标就是看人们储蓄的多少。这一数字来自GDP中的总储蓄额,这个指标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大体上反映了人们总体的购买力。马斯说:“但是,我开始意识到,这个指标并不能体现人们的储蓄状况,是83%还是只有3%的人在银行里有储蓄?如果只有3%,那么,人们的财务状况是非常不稳定的,即使总人口的储蓄额非常大。”

并非只有他一个人持这种观点。马斯说:“今天的经济学家中,很多人都认为此1美元非彼1美元。为了改善人们的福利,你需要参与银行业务,不仅仅是往银行里存钱。”他认为,如何扩大参与度是一个问题,需要人们以新的思维考虑储蓄、现金和电子货币之间的相互关系。“人们往往将这些看得过于复杂,但其实是非常简单明了的。穷人被困在现金中了。”这里体现了物质货币的残酷性:有特权的人不想要它,而且可以轻易地避开它;穷人无法避开它,而且深受它的极大惩罚。当你的唯一选择就是现金时,你的资产都停留在物质世界里了,你没有能力将现金转变为电子货币,你将完全被排除在银行业务之外,这样你无法采用一种安全可靠的储蓄方式。

某种形式的储蓄账户并不能从根本上弥补经济资源的短缺,但是,一旦经济状况恶化,它可以增加一股经济稳定的力量。这就是银行业务所发挥的最人道的作用,尽管如此,在“占领华尔街”运动获得全球共鸣的时代,这听起来前后矛盾。在后金融危机时代,对金融机构的乐观看法可能来之不易,但是,在发展中国家,负责存款和贷款业务的银行是非常重要的,你不能用一个银行账户养活你的孩子或者为孩子接种疫苗,然而,储蓄和进行交易的安全方式可以赋予人们某种权利,这是其他工具很少能做到的。

但是,办理传统的银行业务时,你得前往银行分行,在那里排队等候,而这些时间,你本可以去赚取收入,维持基本的收支平衡。对穷人而言,所有的银行要求都是不切实际、遥不可及的。根据近来的一项研究,银行交易的平均成本,将各种时间、费用都计算在内,大约为1美元。对我们大多数人而言,这个数字听起来不算多,但是对于世界上每天收入仅为2美元的27亿人而言,加起来就是一个巨大的数字了。因此,他们坚持使用现金。银行业务的成本和壁垒对于边缘地带的人们不是唯一的问题。据估计,美国有1 800万人没有银行账户,2 000万人依靠发薪日贷款和支票兑现业务,这些业务之所以存在是因为他们的客户不得不使用现金。

越贫困的人,使用现金的成本和风险就越大。要知道,每个人,无论是一位习惯酗酒的堂兄、一位生病的邻居,还是好斗的配偶,都可能会乞求你给他们几块钱,或者从你这里偷走一些钱。这些钱都是你辛辛苦苦挣来的,你想把它们存起来支付孩子的学费。一场大火或者自然灾害就可以让你微薄的积蓄化为乌有。而且,你可能要花费好多天,坐完长途汽车然后再步行十几公里山路,把那些钱借给农村的亲戚,或者从他们手中拿回还给你的现金。即使有网络服务,传递资金时你也必须支付昂贵的转账费用,但你的钱只有那么一点点,这些费用显得太高了。

图示

The End of Money

1969 年,汉华银行的一个广告拉开了ATM革命的序幕:“我行将在 9 月 2 日早晨九点开门后永不关门!”从那天起,凡持该行带磁条塑料卡的客户再也不用排队等候银行出纳员为他们兑现支票,他们在大街的一面墙上安装了一台机器,客户可以通过它随时取款。

在富裕的国家里,钱都是在遥远的计算机上以1和0的形式呈现的,通常是以银行存款的形式。尽管它们呈现出来的是电子形式的货币,但是,它们如支票一样古老。你如何花那笔钱呢?如果你碰巧需要现金,你可以漫步到附近的ATM取出现金,或者,你可以使用信用卡或借记卡,因为商家一般都配备了满足你电子货币需要的装置。(https://www.daowen.com)

拥有电子货币是我们简化商务和金融服务的门票,这有利于增强我们为衣食住行支付的稳定性:抵押贷款、小企业贷款、计息账户、医疗保险、家庭保险、教育储蓄、机票、电子商务以及更多。拥有这一切是一种奢侈,但我们几乎从未意识到这一点。

然而,像印度这样的国家,完全陷入了现金的羁绊,游客们不带现金是不现实的,除非他们打算在印度期间整天都待在宾馆里。在飞往德里的途中,必须在阿姆斯特丹的斯希普霍尔机场(Amsterdam's Schiphol Airport)进行中转,由于时差的关系,当时我昏昏欲睡,突然之间,我意识到在印度我得带现金,这是无法避开的东西。打出租车、买水、租一辆黄包车、请一名翻译、购买纪念品、支付入场小费、参观历史古迹,做其中的任何一件事情或全部事情,我都需要用物质货币。我一年之内不使用现金的计划不得不暂停。

在英迪拉·甘地国际机场(Indira Gandhi International)入境大厅里,我奔向了一个货币兑换窗口,在玻璃下方的灰色空洞里,我拿出几百美元,让对方给我换不同面额的印度货币。柜员递给我一沓纸币,在那一刻,面额幻觉诱导了我,竟然有那么多的零,我觉得自己瞬间变成了富翁。片刻之后,实际的汇率出现在了屏幕上,我知道了这些现金是啥:令人讨厌的东西。我无意冒犯圣雄甘地,他那戴着眼镜的微笑的面庞出现在纸币上,但是,这些破旧的纸币让我对货币卫生问题有了新的看法,好像它们的每一根纤维都体现出了这个大都市的潮湿、灰尘和汗水。

对我而言,印度对现金的依赖带来了一些不便。对于当地人而言,它是一种压榨。现金不仅将民众排除在银行业务和正规经济之外,而且在支出它时还有一个秘密,听起来可能与信用卡的效果相反,它表明用现金对抗信用卡,民众的日子更不好过。但是,对既使用现金又使用电子货币的国家所做的相关研究已经证明了这一观点。如果你是穷人,现金是最能增加流动性的货币形式。

纸币如国家一样坚挺。虽然印度的央行像其他发行货币的机构一样获得铸币税,但近来麦肯锡的一项研究表明:如果能找到一种方法,将公众的支付变成电子的,印度每年将会节省220多亿美元。省下来的钱,可以减少印度20%的财政赤字,或者资助该国两年的主要粮食援助计划,而且这种支付方式还可以让人们变得节约。

穷人们需要更好的储蓄方式,因为传统的银行往往将人们引向复杂迷离的金融关系。对于穷人来说,没有银行存款或其他类似的财产,摆脱贫困的恶性循环几乎是不可能的。农民全年的收入基本上是一两笔款项,这意味着必须扩展他们的收入来源。民工有可能获得比较频繁的收入,但是,通常每笔金额很少,而且他们不知道明天是否还有收入,收入来源极不稳定,因此他们也必须找到一些方法,随着时间的推移扩大收入来源。对于门槛较低的职业,比如餐厅服务员,收入可能是可靠的,但金额微不足道,因此,对他们而言,日常的资金管理非常关键,就好像一年只有一两次收入的农民一样。

这种不稳定造就了财务状况的脆弱性。人们无时无刻不在试图摆脱贫困,但是金融冲击正把他们向后推。当意想不到的困难到来时,如扭伤脚踝、摩托车损坏、孩子生病或者洪水来袭等,经济影响将破坏一个家庭。对数亿没有银行账户的人而言,拥有一个账户可以提供一个防范这类风险的机会。相反,这些情况下,现金如同三百年前一样,仍然是无效的、不稳定的。

回到西雅图,在盖茨基金会所旁边的一家咖啡馆里,我和马斯共进午餐。结账时,马斯从他的钱包里拿出20美元。我吃惊地看着他。他笑着说:“我使用现金确实没有问题。”现金具有优势,如普遍的可接受性、匿名性和简洁性等,这都是无可争辩的。而且,像我一样,他具有奢侈的选择机会。

马斯对现金的控诉实际上集中于其不可兑换性以及由此而产生的危害。通过鼓励面向电子货币的开放式途径技术,盖茨基金会和其他慈善机构,从世界银行到国际美慈组织(Mercy Corps),都希望在扩大储蓄和保持金融稳定的同时,能够减少人们对现金的依赖。

马斯说:“这正是问题的关键。”他是指现金的命运。如果将实物货币转换成电子货币的能力足够普及,现金令人垂涎的地位将会削弱。“人们将会发现自己不再需要它。而且,由于它的成本,人们将不想持有它。”生活在强大经济体的人不会带着一沓现金四处走动,通常也不会将他们毕生的积蓄藏在衣柜里,人们不想要现金的原因与这些人是一样的。

阻止穷人持有电子货币的主要障碍一直是银行。在过去,银行很少有兴趣满足穷人的需要,因为一个富豪的存款可能比一万名穷人的存款还要多,在贫民窟开设银行永远无利可图。马斯说:“但手机到处都是!”他一边说一边晃着他的黑莓手机。手机是让金融服务面向大众的途径,是向已经拥有一部手机但还没有开立银行账户的10亿人提供服务的工具。在不久的将来,开立一个银行账户就像在菜市场买菜一样简单,转账就如同发送信息一样容易,携带现金就如同背着一个装满银币的箱子四处走动一样荒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