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元,一件不合体的西装

欧元,一件不合体的西装

我一直认为终止小国家货币的想法是合理的,直到我访问冰岛几个月后希腊爆发了债务危机时,我才有了不同的想法。希腊的沉重债务,部分是由于政府官员的过错造成的。10年之前,为了达到加入欧元区的经济稳定标准,这个国家的官员们对数据造了假。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无法袖手旁观,只好像对其他欧洲国家做的那样,提供了1 450亿美元的贷款以提振希腊经济,以防止欧元区出现混乱。希腊的债务危机尚未平息,爱尔兰又应声倒下,而且,截至本书成稿时,意大利也是摇摇欲坠。在几个月之内,欧元就从国际合作和融合的成功典范沦为避之唯恐不及的累赘。

金融新闻很快就报道了雅典以及其他地方有关退出货币联盟的高规格讨论。尽管结果令人痛苦,但日益蔓延的危机证实了诺贝尔奖得主保罗·克鲁格曼(Paul R. Krugman)等人的观点,即欧元是一个不成熟的实验品,是一个可怕的错误。克鲁格曼和其他许多人都认为,没有果断的政府行动,陷入困境的经济是不可能得到修复的。参与货币联盟的富裕国家不得不帮助有问题的国家摆脱困境,而在危机中受损最严重的国家,现在已经没有了中央银行,没有任何能力通过发行货币、变动利率、没收不正当资产、进行贬值等手段来调整他们的经济。此时,具有货币主权的冰岛的优势立即凸显了出来。它对那些房屋贷款以欧元计价的人没有任何帮助,但是更弱势的克朗意味着这个国家的出口产品会更具竞争力了,现在,冰岛的产品变得更便宜了。

就目前的情形来看,欧元就像是一套尺寸太小的西装。想当年,斯泰尔在《外交事务》上发表呼吁废除冰岛克朗的文章,这种观点被认为荒诞不经、不值一驳,最后却变成现实。也许冰岛克朗和其他小国的货币还有未来,但是其他主流货币专家认为,现在就对欧元失去信心是极其短视的,经过这样的动荡之后,欧元会反弹,而且会变得比以前更强大。

正如斯泰尔和他的支持者们看到的一样,具有本国货币的国家与主要贸易伙伴国的货币步调大致保持一致:墨西哥的货币一般钉住美元,瑞典克朗则紧跟欧元。这些国家的央行无论认为自己是多么地自主,无论他们钞票上的装饰艺术表现出多么强烈的爱国心,这就是现实的情况。正如雷克雅未克大学的一位商业教授奥拉夫尔·伊斯雷夫松(Olafur Isleifsson)告诉我的:“我们的货币没有独立性。中央银行的举动都是被迫的,就像下象棋一样。货币独立只是一种幻想。”无论什么时候,当我与人谈论起终止主权货币、以地区货币取而代之时,我都能听到这种说法,但是欧洲的债务惨象表明,这样的预测未来能否成真,谁也说不准。

对于经济学家而言,这一争论所涉及的最宏观的核心问题是:什么样的货币体系能为绝大多数人提供更加繁荣的未来?对这一问题,学者们的观点存在很大差异,如何才能保持经济的健康,如何才能保持主权货币的效用?没人能提供包治百病的灵丹妙药。

然而,事实仍然是:越来越多的国家,尤其是像土耳其这样较大的国家,都想加入欧元区。波兰和捷克也是如此,由于债务危机的发生,这些国家放缓了加入欧元区的步伐,但分析人士说,这些国家最终必然会加入。这些国家和其他地方的领导人深信,联合要优于单干。冰岛人担心欧元避风港未必如他们曾经想象的那样安全,因此,他们最终可能会支持与北欧邻国结成货币联盟。

支持国家货币价值的第三种方式就是将本国货币的价值与另一种更加稳定的货币价值挂钩。一些国家采用的这一战略还是奏效的,而且,一些专家认为这一战略的实用性会使区域性货币的思想变成一个有争议性的问题。为什么要终止央行操纵货币供应的能力呢?在紧急的、不得已需要操纵货币供应的情况下该怎么办?斯泰尔认为这种方法仍然是很危险的,最终会掠夺民众的财富。斯泰尔说:“你喜欢哪种选择?第一,我给你100美元;第二,我给你100比索,并且承诺你提出要求时可以兑换回100美元。选项二是一种联系汇率或者‘硬钉住’汇率的做法,阿根廷政府在2002年之前一直采用这种汇率制度。”当时阿根廷政府背弃了用比索兑换回美元的承诺,100美元竟然能兑换那么多的比索!

提出区域性货币的想法或者挑战政府必须发行货币的观念,斯泰尔并非第一人,但他却是呼声最高最强的一个。20世纪60年代,经济学家罗伯特·蒙代尔提出了“最优货币区域”(optimal currency areas)的概念,自那以后,为了将这一想法变成现实,人们进行了一系列努力,其中一些得到了缓慢的推进,尤以非洲和中东地区最为显著。

图示

The End of Money

亚元出生为时尚早,不过亚洲经济的一体化格局已经越来越明显,中国将在其中扮演重要的角色。在周边地区,中国的货币甚至比其本国货币更加稳定和受欢迎。有人建议把“人民币”改为“中国元”,它承载着中国对于世界的责任,代表着中国人融入世界的自信。

少数梦想家仍然幻想着单一世界货币,如“单一全球货币协会”(Single Global Currency Association)这样的团体以及被称为“Terra TRC”(贸易参考货币)的支持者们。20世纪40年代,传奇人物约翰·梅纳德·凯恩斯(John Maynard Keynes)提出了一个超主权国家货币的构想,他将这种货币称为班克尔(bancor)。这一想法类似于创造世界语,即创造出一种世界上所有人都会说的语言。为什么全世界不用同样的一种货币呢?世界语的支持者相信,有一天世界语可以减少误解,而且,随着越来越多的人使用这种语言,世界和平会得以促进。单一货币的支持者们设想使用单一的货币可以让交易更加顺畅、避免货币投机造成的破坏、减少经济的动荡,它的使用对所有人而言都意味着更大的繁荣。

尽管世界语不懈地积攒信誉,一些经济学家还是认真地考虑了单一世界货币实现之后可能发生的情况,尽管只是从理论上进行了探讨。新货币的一种构想是扩展现存的工具:特别提款权(Special Drawing Rights,以下简称SDR。——译者注)。SDR确实是世界上最重要的4种货币杂交下的产物,在IMF的特别账户中使用。它可能是新全球货币的雏形,但这并不意味着单一货币能够轻松地变为现实。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经济学家巴里·艾肯格林(Barry Eichengreen)说:“没有全球性的政府,意味着没有全球性的央行,意味着没有全球性的货币。就是这样。”我们不要忘记,对于许多人而言,全球性的政府预示着地狱般的生活。(https://www.daowen.com)

然而,与此同时,许多美国人的未来形象都融合了这一全球性货币的思想:一种货币通行全球。根据皮尤研究中心(Pew Research Center)的调查,有31%的美国人认为到2050年会有一颗小行星撞击地球,但其中41%的受访者表示他们希望看到迈向全球性货币的转变。我们必须记住剧烈的变化正在发生,即使我们目前交易中使用的或旅游中携带的、多样的货币和丰富多彩的现金看起来似乎是现代生活中永久的部分。

在雷克雅未克的最后一天,我前往一座20层高的海滨办公大楼参观。朋友告诉我:在冰岛危机中,它被人们视为特大号的眼中钉。这座大楼基本上空空如也,我从大厅的两个建筑工人身旁经过,走向了电梯口,他俩完全没有注意到我。出了顶层的电梯口,我走进了一个铺着灰色地毯的房间,透过窗户可以俯瞰这座小小的城市,遥望远方还可以看到悬崖峭壁。在一扇窗户前面,并排摆着四把金属椅子,窗户的方向正对着雷克雅未克海港。

访问冰岛这样的地方,并且在这里思考金钱问题,与在纽约或伦敦这样的大都市里做同样的事情感受完全不同。大都市里,一切都是钱。不仅仅体现在“一切向钱看”的意识中,就连整个市容都完全是人工建成的。几乎每一寸地方都涉及经济活动,在每个办公室、公寓、餐厅、画廊、酒吧里,商业为王。不过,在雷克雅未克这样的地方,你可以穿过城市,看到荒凉的原野。凝视远处的火山景点,赐予货币价值的社会力量逐渐清晰起来。在冰冷的岩石和皑皑白雪之间,纸币买不到起重机。

离开那座可怕的办公大楼后,在冰岛央行的大厅里,我见到了钱币专家安东·霍尔特(Anton Holt)。他55岁,头发花白,留着大胡子,说话口音很重,看到他我就想起了袋鼠船长(Captain Kangaroo,美国流行儿童节目中的人物。——译者注)。霍尔特是冰岛央行钱币博物馆的馆长,只要政府不会为了筹集一点资金而把博物馆给卖了,他会一直担任这一职务,他也是这个国家硬币收藏协会的会长。

图示

The End of Money

世界上的180多个主权国家,基本都发行了硬币,最晚发行硬币的主权国家是塔吉克斯坦,他们很早就有自己的纸币,但直到1999年才发行了第一枚硬币。而密克罗尼西亚则完全采用美元为他们的货币。

我们是到现在为止仍然对旧形式的货币感兴趣的人,在我们交谈过程中,一些面容严峻的穿制服的男士不断地出入银行,边走边打着电话。霍尔特说:“他们是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派来的人,他们正在召开拯救我们的会议。”

霍尔特带我参观了博物馆里收藏的钱币,从最初被当做货币使用的鱼干和羊毛开始看起。冰岛最早出现的硬币是银币(silfur),是与欧洲其他国家进行交易时获得的,但当时这些银币总是供不应求,而且与母羊、羊毛和鱼等商品比起来不实用。直到1874年,丹麦国王才最终授权冰岛人建立银行并发行自己货币。

冰岛很快就出现了纸币,最初由私人银行提供,并以黄金为支持,后来就开始了大量印刷、紧急发行以及第二次世界大战的通货膨胀日子,最后,就是索克尔斯多迪尔的设计。霍尔特说:“所有一切向你讲述的都是冰岛独立的故事,只要深入考察一下大多数国家的情况,你就会明白货币就是国家,国家就是货币。” 他提醒我说,“克朗”这个词,来自于丹麦语“crown”,是主权的意思。在挪威、瑞典、丹麦和冰岛,这个词被使用了几个世纪。2000年,当丹麦政府就是否采用欧元进行全民公投时,反对者宣称放弃克朗是对丹麦女王的侮辱。人们都怀疑这种保皇主义者的理由有多强的说服力,因为丹麦人自己并没有拒绝欧元。

霍尔特说:“大多数国家没有深入地考虑这个问题,但这些纸币和硬币体现的是国家的认知。”然而,当我问他,加入欧元区、不再拥有冰岛克朗是否损害了国家主权?像索克尔斯多迪尔一样,他并没有表现出多大的怀旧情怀。他说:“我听到有人问‘什么时候冰岛克朗能够反弹’这样的问题时,我会这样说,‘你疯了吗?它永远都不会反弹了’。”我问:“作为一位硬币收藏家,冰岛将失去主权货币,对此你肯定会感伤吧?”没想到他这样回答:“哦,忘了冰岛克朗吧。法国人会因为使用欧元少了什么吗?货币从来不是,也不应当是一种自我的东西,它仅仅是一种工具。克朗是骄傲的源泉,这仅仅是因为我们可能将要失去它,人们才产生这样的感觉。”

现金不也是如此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