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论　未来的未来

“未来的未来”，就是没有如期而至的将来。这个世界过去的很多时候都有人在做着未来是什么样子的幻想。把它们收集起来，可以看到从前的人们是如何期待我们的今天，以及我们还不能等到的日子——这尤其可见于文学作品中。20世纪的中国文学承受了非常沉重的现实压力，涕泗飘零，感时忧国，想象力一直是一个很不被重视的方面，难以跳脱地面的吸引力而获得一种轻逸（lightness）。本论文试图要把目光放在晚清曾一度兴盛的科学幻想小说上去。晚清的多音复义，尚未被五四时代的大合唱规定了声调，人们被似懂非懂的物质科学所魅惑，又保存一点古中国的情怀，无论什么离奇的想法都有那么一种不算过分的荒诞感。为此我想了解一下前现代时候那些做过的梦，它们还未被精确的科学理性和成形的知识分子意识所压抑。

作为一种小说类型，晚清科幻小说的出现是基于西方科幻小说的影响，而西方科幻小说的原型，在我看来，却是由古希腊哲学家柏拉图开始讲述的一个消失的“理想国”引发的。乌托邦小说在17世纪开始重视科学的力量，由此影响了西方科幻小说的产生。“忧人”或“忧天”，本来就不能简单地归为二途。正像凡尔纳和威尔士的小说里亦有对当时现实的批判与对文明发展的隐忧一样，晚清科幻小说里也往往会掺入诸如女权、立宪之类的现实问题，例如《新中国未来记》、《光绪万年》就往往更类似于政治小说。这就又要从头说起，科幻小说应该如何定义？science fiction直译是科学小说，正好合乎梁启超、鲁迅的译法，fiction一词有“虚构”的意思，后来有人造出scientifiction一词，意谓“合乎科学的想象”，在李零看来无异于是让我们无比崇拜的“赛先生”表演“当代封神榜”[1]。当代西方著名的科幻小说杂志亦名为science fiction and fantasy。如此说来，科学因素似乎不甚重要，无怪乎凡尔纳的博物学家风格的文体如今变成“星球大战”、“变形金刚”、“侏罗纪公园”的“后”时代狂欢。未来的未来，似乎也不必看得格外认真了。

本文认为：凡是能认真思考和探索科学在人类生活演进中的效果，题材涉及未来世界、未知空间、时空的非现实体验、未知生命形式，以及文明环境潜在危机的，都应该可以称之为科幻小说。也许其中包含现代科学所不容许的奇谈怪论，姑且将之看作是要虚构一个人类文明的模型，从中探索可能的发展依据。

于是，今天依然有严肃的科幻小说作家在坚持书写关乎人类命运的时空春秋，他们吟唱的是一首后工业文明暮色中的挽歌。比如华裔作家张系国，他的《城·科幻三部曲》，讲述所谓安留纪的呼回文明的一段兴衰成败，小说改变了《星球大战》风格的异类文明科幻战争模式，倒更近乎威尔士或是写《宇宙奇趣》的卡尔维诺的作品风格，着力于时间空间意识上的新体验。但是，不可忽略的是，张系国作为一个杰出的计算机专家[2]，在《城》中布置了一个复杂的“传讯模式”，这种得益于周易的信息技术思想，更多依赖人的生命感觉，由此，古代与未来也可以命运交通，这乃是如《星球大战》中所谓以意识运剑的拙劣思想所不能企及的。

有意思的是，张系国先生所强调的科幻小说的人文意义，是要再现“一种历史的浪漫情怀”[3]。而无独有偶，著名的历史学者黄仁宇先生，却也可以从浩繁的历史卷宗中分神考虑未来的事情，他的“数字化”说法也许会深得张系国的共鸣吧，《资本主义与二十一世纪》，更是黄先生眼中的一种未来的可能。二先生大学时代读的都是电机专业（张系国毕业于台湾大学电机系，而黄仁宇曾就读于南开大学电机系），以相同的科学知识背景而选择彼此完全不同的人文道路，最后又在思考的深邃处相通。故云未来与过去，科幻与历史，浑圆相成，不可简单划分二端。

关于晚清科学幻想小说，历来不是特别受到重视，因为五四以来的宏大叙事传统把那些近乎荒诞的想象给掩盖起来了。况且这是属于“未来的未来”，小说里时常肯定的“君主立宪”还有中国倚仗科技成为耀武扬威的军事霸主的梦想，在后来都没有成为现实中国的发展方向。长期以来，人们谈到晚清小说创作，只有“四大谴责”和一部《海上花列传》，晚清科幻小说的研究还属于起步阶段，只有一些比较零散的评论以及资料整理。学界涉猎此领域的，又往往会持守一个比较简单化、想当然的看法，认为西方科幻小说直接作用于晚清小说家，形成一种“翻译—模仿”的研究思路。只有陈平原先生和王德威先生的几篇论文提出了非常有启发后学意义的见解，能够从一个大的文化历史背景里面找出解读晚清科幻小说的方法。这篇论文就是延续他们的思路而开始的，并尝试说出一点自己的看法。

全文主体结构分为三章。第一章主要回顾20世纪之前西方乌托邦传统到科学幻想小说的发展，之所以为西方科幻小说源流的考辨专立一章，并非是要回到“翻译—研究”的那种单向影响研究的思路，而是考虑到作为一种小说类型（genre），科幻小说在进入中国以前有它自身的一条传统脉络。因此首先有必要专门清理一下晚清人士积极鼓吹的“科学小说”的本来面貌，而在论述中也注意凸现出某些东西文化共有的思想，主要指的是知识趣味与文化视野所暗含的“忧天”、“忧人”两个主题。

第二章根据第一章所勾勒出的科幻小说要素对晚清科幻小说进行分析研究，由于大多作品对于今天的人都已经很陌生了，所以采取一边介绍一边论述的方式。通过初步梳理，力图展示晚清科幻小说里面独特的思想氛围与想象空间，并逐渐揭示出其中与东西方文化两种传统之间的错位和断层。(https://www.daowen.com)

第三章主要描述晚清科幻小说所受到的东西两种文化传统的不同层面上的影响，有的属于自觉吸纳和接受的方面，有的属于无意识地受到传统的暗示作用（姑且称此为“文化基因”，详见下文的论述），其中强调这些影响是在东西文化的碰撞中展开的。

需要指出，贯穿全篇论文的是“天人怀想”的主题，由此展开几层对话：历史与未来、东方与西方、传统与现代，而通过晚清科幻小说研究展开“晚清与五四”的对话，是这篇论文的一个潜在的目的，由于研究对象的限制，所以只是在余论中稍作涉及。

整个论文的写作是一个漫长而又艰难的过程，很多结论都是在不断努力的设想和修正中渐次呈现出来的。万分感谢我的导师王文英老师在我们一年级的时候就多次强调去图书馆翻旧报刊的重要性。没有这么一段积累，选择这样的题目是根本无从下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