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乌托邦到科幻小说
读《庄子》、《列子》,都可以找到带有开放的时间意识的段落。这里所谓“开放的时间意识”,主要是指一种能够洞见未来的人文精神,而这样的洞见又含有一定的历史情怀,从而令人觉得过去、现在、未来具有被日常体验所不能察觉的稳定性,它或许会使得不能把握这些预见的人们觉得沮丧,因为如果按照如此观念,未来的世界将以一种缺少希望的形式展现开来。《庄子》里的庚桑楚言说“大乱之本,必生于尧舜之间,其末存于千世之后。千世之后,其必有人与人相食也”;《列子》则有杞人“忧天地崩坠,身亡所寄”。此二者,一为忧人,一为忧天[1]。忧人者,两千多年下来有鲁迅《狂人日记》出,续其余响;忧天者,在世间永远流落成一个愚人的笑话,讥嘲着执于不可忧虑之忧虑的多情者[2]。然而杞人忧天里面包含着对自然宇宙原始观察中的直观猜想,本可珍贵,“忧彼之忧者”根据常识将忧虑消解,却不可了解此一猜想中的长时段的时间意识,故长庐子“闻而笑之”。列子又于后“闻而笑之”曰“何容于心”,乃是中国思想文化传统,特别是道家思想中看重生命价值、轻视外物之有待的精神使然。而忧人、忧天,确都包含着对人类文明演进下不可摆脱之命运的关照,此亦幻想,此亦历史。当日庚桑楚闻畏垒之民以己为圣贤而尸祝膜拜,顿生千世之忧——正是从尧舜以来的“尊贤授能,先善与利”的迹象生发出来的想象;至鲁迅出,则可执新文化精神借狂人言语斥仁义礼教为吃人历史。而近代科学的发达,亦使得“杞人忧天”的直观猜疑得到更多物理知识的印证,二者在今天都有机会突破原有的思维框架,进而激发心灵深处新的探索。
本文正是从对未来命运的不断想象中开始这段“梦旅程”的。科幻小说云云,不过只是表皮的名相,应该从中看出人类文明传统里的种种“上出”之象。不可否认的是,晚清以来对西方文化的吸收,以及整个中国的现代化历程,使得中国文化传统得以输入新血,开出新路。因此在晚清科幻小说研究的小题目下先来清理一下西方文化从乌托邦到科学幻想小说的大脉络,不仅为分辨当下意义中所谓的“科幻小说”的内在价值找到历史根据,而且也有助于下文进一步梳理晚清科幻小说的独特风格。(https://www.daowe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