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世纪的补天遗梦
1905年9月19日(光绪三十一年八月二十一日),上海《南方报》第二十八号附张“小说栏”开始连载《新石头记》,撰者署名“老少年”,至1908年(光绪三十四年),上海改良小说社初版印行。全书四十回,每回一图,封面标题“社会小说”、“绘图新石头记”。后人考证作者为吴趼人无疑[22]。
晚清时候敷衍旧小说的续作新篇者可谓蔚然成风,当时诸如《新聊斋》、《新水浒》、《新西游》、《新封神榜》、《新镜花缘》等等名目不一而足,并且能取悦群俗,十分畅销,《新石头记》也不例外,“甫出版,人争购观”[23]。然而吴趼人的续作终究有其他人不能达到的品第,虽搬用贾宝玉、焙茗、薛蟠作小说主脑,却能笔意翻新,不再围绕木石、金玉爱情纠葛展开,而是叙写宝玉下山,走入晚清中国,“使宝玉与20世纪相见”[24]。全书头二十一回的故事,不过还是一些在北京、上海等地的见闻,与当时旅行笔调的社会小说无甚区别,无非以古典文学人物入时调而赢得一点噱头。然而小说至二十回先由薛蟠书信引出北京长丰店刘学笙(影射“留学生”)办“自由村”,遂教贾宝玉重新上路,无意中进入“文明境界”,在此间遍历种种新奇科技发明,乘飞车猎大鹏于非洲,坐潜艇采珊瑚于南极,甚至目睹“制造聪明”和“永动机”。当经历了所有新奇事物之后,在本书的末回,宝玉得知所谓“文明境界”的缔造者乃是本名为“东方文明”的甄宝玉,自从当年别后,经营新世界的开拓至今。贾宝玉见补天之志已为他人所酬,于是留下通灵宝玉,黯然离去。
这么一个收煞,实际上启示了一个重心的转移,即占小说绝大部分篇幅的主人公,他在小说中展开种种行动的目的,他所有的一切愿望,他力图去实现的理想——总之,他全部的生命力,在小说最后的只言片语中被另一角色所完全掩盖了。彷佛以萤光之火,难显于日月之曜。甄宝玉虽然只是在三十九回才现身,四十回才透露来历,却是整个《新石头记》后二十回的实际主人公。而这个重心转移也不仅仅限于一书,这也可以代表了中国小说的一个重心转移。王德威说:
中国传统小说的叙述形式,非常依赖历史性的语境来达到其存在的合法性和逼真的效果。这个语境将任何主题——无论是历史事实或玄奇幻想——放在过去的文脉里,以巩固其若有其事的真实感……可是在晚清时期,这种历史话语失去了力量,因为过去的“过去性”已经不能再为叙述提供存在的理由。[25]
这种说法足以解释晚清时候的种种古典小说续作盛行的原因:直线进化论的思想影响了中国一代读书人,一时还抛却不了的“过去性”需要掺入新派的语气、新派的情节才可以吸引读者。吴趼人的《新石头记》进而置换了经典典范的主人公们的轻重次序,相信读者跟随了贾宝玉经历文明境界的种种新奇事情之后,一定也会纷纷心许于“未来世界”的缔造者,而非那个“无才可去补苍天,枉入红尘若许年”的怡红公子了。
叙述时间的转变反映了新的时间观念,新的时间观念体现了新的一种时间指向,而这也影响了晚清一代“新小说”家们的写作趣旨,不仅要讲述社会内幕,还要抒寄政治理想,更要想象未来之中国,如果可以用《新石头记》半新半旧的主题来说,这就是20世纪初叶的“补天”之志。吴趼人在小说的结尾写下“补天乏术兮岁不我与”这样的诗句,传达的正是那么一种时间的紧迫感。
《新石头记》进入“未来”的叙述策略很类似于第一章提到的贝拉米的《回顾》,关于此书,1894年,上海广学会就出版了李提摩太节译本,题名《百年一觉》[26]。陈平原在《中国小说叙事模式的转变》一书中,曾经把此书列为开启“新小说”三个重要故事类型和“新小说”家学习外国小说叙事时间的示范文本之一,并且指出,梁启超1902年发表于《新小说》杂志的那篇影响深远的《新中国未来记》,其整体构思就是受了《百年一觉》的启发[27]。梁任公夫子自道说作此篇已有五年打算,专欲发表一己之政见,因而一直对小说分类很有兴趣的他将之归类为“政治小说”[28],通篇不涉及任何科学幻想,只是把一个理想的政体搬演于未来世界,所有情节就是讲述一个60年间中国如何完成现代化进程的故事。不过正像晚清科幻小说家们讲不清楚气球何以能上天登月一样,梁启超的“新中国未来”也成了仿佛在“历史另一端的神奇时刻”[29],小说写到第五回便戛然而止。开篇“话表孔子降生后二千五百一十三年,即西历二千零六十二年”,“岁次壬寅,正月初一日。正系我中国全国人民举行维新五十年大祝典之日”的准确和自信的口气,随着细节展开而终究荡然无存。
很有意思的是,这种立时间标度的准确口气其实也并不准确,因为孔子降生2513年后当为1962年,根据后文所述,自光绪二十八年之六十年后亦当为1962年。小说开篇先交代时间,这也算是中国传统章回小说一贯采用的方式,不过中西合璧的纪年方法掺入说部,也许算是梁任公的独创了,可惜本来是想和西方强国同步,没想到时间换算出了岔子,前后整整相差了100年。尽管如此,这种报章体式交代时间的办法倒是确立了下来,对晚清科幻小说进入“未来”提供了一个模式。
可以拿《新纪元》和《电世界》两个长篇来作比较。先说《新纪元》,该书未见有杂志连载在先,最早是光绪三十四年(1908年)二月上海小说林社印刷发行的二十回本,著者署名“碧荷馆主人”,究为何人尚无确论。这部小说也是一开篇就把时间定在了“未来”:“西历一千九百九十九年”。正如梁启超一样的心情,作者也不能容忍西历纪年的时间坐标的“霸权”,于是由此引发故事:中国“明达之士”为统一东西纪元而上书政府,“正值春季大开议会之期”,决定“废去年号,改用黄帝纪年”,“就以明年为黄帝四千七百零九年”,仅此也还罢了,无非重复了当年留日学生的“光复”主旨[30],下面的议题则衍生新的矛盾:
请政府饬下地球同种诸国,及附属于中国之各贡献国,一体遵照。
原来这时中国已经久用宪政,国强兵壮,不仅租界收回,领事斥退,而且国大欺人,颇有意思要征应“黄祸”之谶了。白种诸国发电聚集于“何来国”万国和平会,决议一起“抵制黄祸”。小说全文就是叙述由此矛盾开始的世界大战,最后,黄种战胜白种,举世承认黄帝纪年(自2000年3月起)。小说结尾也有一段耐人寻味的诗文:(https://www.daowen.com)
强弱由来无定许,全凭人力挽天行。等闲莫把天机泄,留待将来再说明。
强弱势力变化无端,却总是不断相互转换,欲窥探其中规律者,总须放于长时段深刻认识之。西洋文化所以在近代世界取得强势,自不可忽视其“船坚炮利”之功,然而这也并非是根本所在。西方社会能先于长期科技停滞发展的农业中国确立先进的历法制度,则根据其宗教文化传统建立的时间坐标方能有通行于世的可能,而科学对时间的认识的准确性,也必然多方面影响于其他社会生产生活领域,比如与天文学的互相影响,然后可以推动航海技术的发展,由此又进而刺激探索未知空间的愿望。“西风东渐”,最早对中国知识界生成震动的不在于“奇技淫巧”,而是利马窦带来的先进历法。接受了异族更先进的时间坐标系,之后方能接受新的地理空间观念,接受中国与“四夷”的地域平等关系。晚清时候的科幻小说家,执于究竟以基督诞生还是以黄帝或孔子生辰纪元的末节问题,却看不到时间纪元的根本在于历法制度的先进性,妄议以不知究竟的技术和军事强势就足能力挽天行,实在未能窥破“天机”。那个故作神秘的“将来”,实在教人觉得希望渺茫。
论者个人以为《电世界》是晚清科幻小说创作中想象与见识都有可算独到之处的一部。这篇小说刊载于《小说时报》1909年9月第一号,共十六回,著者题名“高阳氏不才子”[31],首回亦标名“廿一纪重登大舞台”,开篇先叙述一则新闻,道的是“亚细亚中央昆仑山脉结集地方,有名乌托邦者”,出一电学大家黄震球,乃刚刚环游地球回国者,欲建立世界之一大“电帝国”,正筹得巨股资金。然后方才交代时间是中国宣统一百零一年,西历2009年。只因彼时电学大兴,人寿延长,小说横亘200余年,结尾已至宣统三百零二年,小说主旨在于描写黄震球如何在此200年间为人类谋取福祉的经过,如小说第三回所言:
“我电学发明以后,就算世界上人人都做了神仙,有何不可?”
然而《电世界》里描写的那个未来的“美丽新世界”,总不能如它的缔造者所愿的那样完美,在不断地开发新技术支持的未来生活的过程中,小说家非同一般地发见了人类阴暗面的挥之不去。比如第三回中对于“世界愈文明,战争愈剧烈,物质愈进化,杀人愈残酷”的认识,较之《新纪元》欢呼拥抱新世界大战的“黄种必胜”的观念要深刻很多。《电世界》的作者更指出技术的进步未必就可以开拓出人类道德的进步来,第七回里面,有人以新式机器造“隋炀帝的御女车”、“汉成帝的掌上戏”等等,教人想起鲁迅先生《电的利弊》里面说的:“外国用火药制造子弹御敌,中国却用它做爆竹敬神;外国用罗盘针航海,中国却用它看风水;外国用鸦片医病,中国却拿来当饭吃。同是一种东西,而中外用法之不同有如此,盖不但电气而已。”[32]
小说结尾之处,电王已率领人类移民海底,然而目睹人类之恶行愈演愈烈诸情状,电王黯然萌生出世之意,于是制造“空气电球”,告别地球而独自“进取太白星”去也。
《新中国未来记》、《新石头记》、《新纪元》、《电世界》在描述中国未来的时候,无论是把时间选择在哪个年代,都不忘记交代此时之中国乃君主立宪成功之中国也。纵观晚清说部,写立宪题材小说极火,论者所经眼者,就有《立宪梦》、《立宪镜》、《恭祝立宪》、《立宪四十年后之中国》、《立宪万岁》诸多名目。吴趼人多次作小说讽刺清廷的“预备立宪”,除了刊载在《月月小说》的《立宪万岁》[33]之外,次年又在《月月小说》发表一篇“理想科学寓言讽刺诙谐小说”,题名《光绪万年》[34],叙述的是自光绪三十二年预备立宪,“至今”已达光绪一万年,一个“尤肆力于天文之学”的中国“伟人”,在自家修建的“观星台”上发现一颗彗星将撞击地球,接下来叙述彗星只是摩擦地球于北极,导致天下万国皆移动位置,中国跑到了从前新西兰的地方。从此,寒暑颠倒。“伟人”考得究竟,“不觉从前似醒似梦,若假若真”,下台出户,猛见举国上下也换了模样:
见道路平坦、洁净,大非昔比。行人熙来攘往,皆有自由之乐,非复从前之天地矣;修洁整齐,非复从前之囚首垢面矣;轩昂冠冕,非复从前之垂头丧气矣;精神焕发,非复从前之如醉如梦矣。
走问亲友,众人大笑道:“子不知宪法已组织完备,今日已实行立宪耶。”
仔细分辨体会晚清科幻小说中关于未来的想象文字,总使人感觉缺少厚重充实的生命力,要么乐观得底气不足,要么虚无得东倒西歪,一个观念尚未立住脚,小说家就已经有了新的念头,这倒也难怪后人要提出“幻想是科学的,而不是胡思乱想”的要求。相比而言,《新石头记》由于是借助传统小说的人物搬演新事,把小说经典里的“补天”遗梦更换在20世纪中国的大舞台,反而能给人们更多的思考和回味的余地。科幻与旧典,传统与未来,本来就有相通之处,由此亦可证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