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空间新体验

一、空间新体验

陈平原先生在1996年刊于《中国文化》(13期)的《从科普读物到科学小说——以“飞车”为中心的考察》一文中,论证了晚清科学小说的想象根据,很大程度上不是得自当时已经翻译了的同类西方科幻小说,对其知识来源与想象趣味发生更多策动力的,倒极有可能是包括出使官员的海外游记、西人对华报刊、《点石斋画报》之类的科学普及性读物。比如1900年-1904年凡尔纳的科幻小说就已经被冠以不同国籍、不同作者,被重复性地翻译到中国来[13]。假如我们以之对照于1904年荒江钓叟写的“第一部”,之间的确存在颇大的错位。因此,虽然本文第一章做了很多关于西方相同小说类型的讨论,但却并非是要走简单的影响研究的老路子。

《月球殖民地小说》最大的“科幻含量”,乃在于玉太郎与濮玉环夫妇所发明的气球。他们就用这个工具帮助龙孟华环游世界,寻找家人。似乎可以看作是对凡尔纳《气球上的五星期》[14]的一种效仿。但是既然王韬与黎庶昌早在19世纪70年代就已经先后以他们对西洋方兴未艾的乘气球航行的描述引起国朝人士的注意,又有林乐知(Young J.Allen,美)所办的《万国公报》先后关于英、美、法各国试验气球飞行的科技新闻的连续报道,再加上点石斋的画家们一再付诸丹青的介绍[15],所以对于凡尔纳小说在时人中激发的新奇感不必估计过高。但是《月球殖民地小说》的作者过分夸张了气球的运用范围,他笔下的气球航行家们后来与月球人巧遇,见到了被月球少女凤鬟带去的龙孟华之子龙必大,而月球人使用的往返太空间的交通方式也是乘坐气球。

关于登月的科幻题材,凡尔纳的小说From the Earth to the Moon在1904年已经有中文译本[16],鲁迅本人当时没有接触过凡尔纳所作的后续篇Round the Moon,根据日文本的原属名“自地球至月球在九十七小时间”之意,就把《从地球到月球》的书名转化成了“月界旅行”,其中也可以说是反映了译述者对读者阅读期待的一种定位。无独有偶,《月球殖民地小说》也是带有文题不合的特点,名为月球殖民地,然而因为没有写完,所以我们今天看到的故事从头到尾都是在地球上铺陈。主人公几次有登月的想法,但是终究没有成行。十三回,日本青年科学家玉太郎梦见天使下降,与己言说气球登月的问题:1.不能脱离空气;2.不能离开地面的吸力;3.不能耐得太空的寒气;4.不能在外太空定向飞行,会被“地球外的旋风”吹无定所。将它和鲁迅的译本[17]相对照,凡尔纳对太空旅行更接近科学事实的估计并没有得到中国作家的注意,大炮俱乐部的绅士们所采用的封闭式太空舱,以及类似火箭形体的外形设想,也使得玉太郎伉俪“中日合璧”的发明颇显得粗制滥造。月球人的气球倒是成功载了龙氏一家三口到月球上读书去,至于其中的奥妙作者不说也无人知晓了。

尽管有以上种种不够“科幻”味的地方,荒江钓叟终究还算是利用了当时国人所见的世界最热门最新奇的科学手段,让中国新派人士们喝一声“开球”,就能今日纽约、明朝伦敦地自由往来,可说是表达了当时视野渐已开拓,是忧思国势衰颓的中国人的一种理想寄托。

仅是让中国人衣着文明世界款式的服装,在欧美列国的大都会里凭空而降,然后操着西洋言语与异邦人士交涉,这在作者看来似乎还不够过瘾,于是又渐渐把环游西方文明世界的航程带入《山海经》、《十洲记》、《镜花缘》式的海外奇景里,可以看作是对传统小说的效尤,然而其中又有不尽相同的歧义。比如玉太郎们身穿五彩电光衣吓唬蝙蝠岛土番的一节,有点类似《气球上的五星期》。不过,以生光化电的技术手段,炫威于未开化种族的喜好,似乎应该是大多早期殖民者利用当地蛮人的迷信使自我神秘化、神圣化的一种共同经验。而四周有雪山、火山环绕的勒儿来复岛则已然是中国古来移民的殖民地了。作者也许想再描述一个桃花源、乌托邦,然而既有气球一类的飞行器,自然不会再有“逝止判殊路,旋驾怅迟迟”的问津失路者。此外,作者还描写了鱼鳞国、尚仁岛、司常煞儿岛等等,采用的是寓言手法,其中鱼鳞国女子缠手,以兰花指对应金莲足,与《镜花缘》写林之洋在女儿国的遭际相映成趣,都有反讽国朝恶俗之意。司常煞儿岛上,因为千年之前,酋长嗜食民之血肉,着民人皮革,遂造成国人纷纷筑屋地下,形成习惯,至今不改。阅读此段,颇令人联想到威尔士的《时间机器》[18]。

可以说,《月球殖民地小说》表达了20世纪初在中国人心目中空间观念的一种改变,从出使欧美官员的游记与西人科普读物里粗略了解到的空中飞行使人们的地理空间意识从二维变为三维。于是,产生了一种从高处鸟瞰世界的联想,完全不同于传统关乎道术的神仙体验——而且“玉太郎”们的气球载人舱过于庞大,以致教人觉得甚至没有必要再回到地面。该书另外一条暗线,乃是重弹反清复明的旧调。“道不行,乘桴浮于海”,比之更高洁者竟可以“乘风归去”了。小说的几个人物不断梦见来到月球上,月界较之腐朽的中国是一个理想国度的化身。玉太郎的梦里,月宫有“地球栖流公所”,内殿供奉三大圣人,中为如来,东为孔子,西为华盛顿。原来道不行之日,东海西海的仁圣贤哲都已汇聚于此。这样一种座次倒也颇有“全球化”的预见。然而高处远望世界以至宇宙之阔大者,自然也看到了中国古来天下之中心帝国说法的荒谬,朝代更替、族类战争的前仇旧恨也可付诸一笑。

就在《月球殖民地小说》的第三十二回,日本青年志士玉太郎闻龙必大讲述月界风物,不由暗想:

世界之大真正是无奇不有。可叹人生在地球上面,竟如那蚁旋磨上,蚕缚茧中一样的束缚。……单照这小小月球看起,已文明到这般田地,倘或过了几年,到我们地球上开起殖民的地方,只怕这红、黄、黑、白、棕的五大种,另要遭一番的大劫了。月球尚且这样,若是金、木、水、火、土的五星,和那些天王星、海王星到处都有人物,到处的文明种类强似我们千倍万倍,甚至加到无算的倍数,渐渐地又和我们沟通,这便怎样?

现代科学带来了视野的开阔,生活空间借助技术手段,有了难以预计的延伸。对未知世界,我们总是出于天性地既有期待,又怀恐惧。至于殖民与被殖民的问题,总是与晚清时代的民族历史经验密切相关,却又不可尽被此宏大话语所掩盖。今天重新阅读,则应该发现其中还包含着这么一种十分现代的情感诉求。(https://www.daowen.com)

为了早日登月,玉太郎伉俪继续试验气球。“月球殖民地”的题目与月球少女仿佛丫鬟身份的情节设置,似乎表示对地球人的未来十分乐观。然而小说终究是在月上故人鸿雁来书的时节中止,如同一只永远不再归航的气球悬浮在空中。这么一个悬而未决的收煞在另一篇小说里再次出现:1906年底创刊的《月月小说》上,一个名为萧然郁生的人写了篇只有四回就中断了的《乌托邦游记》,书中寻访乌托邦的主人公乘坐的飞空艇也许要比气球更进步一些了吧,玉太郎气球上的辎重设施与之比较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了。一架飞空艇上不仅有博物房、图书馆,还有一所制造厂,“搭客欲学习制造者,约五点钟即自制造一种物件”。艇上有极好的望远镜,能望见10万里之外、甚或地平线以下的地方,并能即时拍照。而在飞艇图书馆里,更是堆满世界各地的小说,“地球内及地球外无论何处所有新出的小说,本书室于该小说出版后二点钟,即从空中电递器内递到”。自梁启超《论小说与群治之关系》付梓以来,新式小说如同科学技术一般都成了万众瞩目的新学。对于世间诸多形色的“趋新之士”来说,这样一架飞空艇本身就已经无疑是最为理想的乌托邦了,又何必再在乎它驶向何处。再者,在此飞空艇之上已经可以广闻博识、见微知著,也不须着急于另求异邦了。

以上两部晚清科幻小说,从不同角度反映了一种相似的空间感受,一方面迫切需要扩充人类文明空间,另一方面又恐怕一旦到达未知域则将失去以往熟悉的言说能力或者说话语权力。而气球作为晚清时人感到最为新奇的飞行工具,无疑为这么一种十分尴尬的低回境地提供了颇为折中的应对方式。当时“领空”的概念显然不会像“领土”“领海”的说法那么容易引起国人的挫败感,气球升空,似乎就是到达了一个各种族平等相待的公共领域,在这里中国是作为全球家族的一个组成部分的,尤其是面对外星际智慧生物的时候,这种身份就更加得到强调。

1905年夏天,任小说林社编辑主任的徐念慈收到包天笑由东瀛岩谷小波的日文本转译的德人科幻小说《法螺先生谭》、《法螺先生续谭》,有感于其中情节的“惊奇诡异”,不禁援笔效作《新法螺先生谭》。随后两部译文与徐氏的仿作合成一书,这就是同年小说林社出版的《新法螺》[19]。“法螺”云者,是指一种梭尾螺贝,穿孔吹之,发声甚响。佛教徒用来譬喻佛法传播的广远和教义的雄壮不移,而古时军队亦以之警示进退。而徐念慈能以较短的篇幅,叙述主人公新法螺先生一身为二分别登天入地,令王德威赞许其为有“雄浑观(sublime)”[20]的佳例,也是合乎法螺一题的主旨了。

《新法螺先生谭》是晚清时候少有的一部进入外太空的科幻小说[21],主人公新法螺先生抱定对宗教迷信与近代科学两面的怀疑,信足奔至一海拔三十六万尺的高山之巅,体验到由于诸星球吸力造成的空气巨流,导致身中各种元质分为二体:一曰灵魂,一曰躯壳。随后,新法螺先生在最高处殚精竭虑,终于练就了一个本事:

乃将灵魂之身,练成一种不可思议之发光原动力,其光力之比例,与太阳若一万与一,与月若二百万与一……余光行曲线,全地球上即于发光处在反对地位者,亦为光力之所及。

以一己之身而普照全球,引起了欧美诸国的大恐慌,然而一小部分中国人却“置刺眼之光明于不顾”,依然在销金帐中淫乐无休,于是激怒新法螺先生,欲掷身为烈火,焚此国土,不料灵肉二体迸裂,灵魂之大半冲出地球,飞上云霄,历经月球、水星、金星、太阳而又返回地面,躯壳则带着四分之一灵魂坠入地下世界,观看到了自称中国人的老祖先的黄种经营的国民气质实验室。

颇为有趣的是,中国人想象得出来的上天的法子,居然是借重灵魂出窍的轻逸,而到底不是气球、飞车,故应当把这部小说看作是“寓言”而非“预言”。新法螺先生分身为二,在天界旅行的结果不是发现了一个乌托邦文明,而是验证了各星球“凡物都能进化而靡所底止”的共同真理;在地底旅行的结果不是发现了像凡尔纳《地心游记》那样的奇妙世界或失落的文明,而是找到了为“地上中国”伤怀的“地下之祖宗”。

综上所述,晚清科幻小说于空间意识的开拓上为传统中国打开了近代视野,气球或是飞车作为小说主要交通工具的意义也主要在此。无论飞不出地球的那种尴尬抑或干脆神游于宇宙的那种荒诞,都很恰当地描述了晚清时候的中国人地理空间的生存危机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