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小说家笔下的科学家
自从玛丽·雪莱撰《弗兰肯斯坦》,一个神秘、疯狂,总是躲在摆满了化学试验器皿和各种电线连接着的仪器的密室里,从事着外人不可得知的古怪发明的科学家形象就已经深入人心。《弗兰肯斯坦》的副标题是“现代普罗米修斯(The Mordern Prometheus)”,这表明科学家自觉要成为现代文明的造福者,注定是孤独而坚强的,他的理想远大,而决不能被现实权威所接受。同时,人类最难认识的对象就是自我:科学家缔造的人类未来是力量巨大的,然而也许却赋予人类恶行更大的能量——这就是古典时代的英雄精神在现代文明中的命运。
西方科学家的形象由来已久,他不是从文艺复兴后的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他的前身是基督教欧洲的炼金术士以及更早就出现了的星占家,二者都是神学时代里自然的观察家和理性的思想家,尽管他们的认识方法存在很多错误,但是他们为科学史的发展起到了重要的推动作用。这些思想在教会统治下的“黑暗中古”是受到排挤和迫害的,很多的科学发现会被当做损害教义的巫术和邪说进行处理,宗教审判所的猛火与利剑注定了科学之途是一条“光荣的荆棘路”。大学的建立及其逐渐摆脱教会权威,使得近代意义的科学家开始出现,牛顿是最后的炼金士[63],也是最早的科学家。
这样的一种身世或者说谱系,对于早期西方科幻小说家设计笔下的人物形象显然起了十分重要的作用,回顾《弗兰肯斯坦》,我们会记得中古探究自然奥秘的神秘学术在弗兰肯斯坦早期学习中的影响[64]。科学幻想小说的想象力,往往需要借重前科学时期的野心,从而找到大胆突破科学发展现状的门径。因此,在科幻小说家笔下创造出神奇发明的人,往往会远离培根的乌托邦传统启示的科学院这类象征着现代权力的机构部门。不论《征服者罗比尔》、《海底两万里》还是《摩若博士岛》、《看不见的人》,那些力图改变人类命运的人都是孑然一身、孤傲不驯的生命形象。
当晚清中国人做起科幻小说来的时候,如上文所说的这样一个精神家族,隐藏在由飞车、潜水艇引发的惊奇背后,很难得到正确的认识,这也是与中国历史上的科学家所代表的另外一种命运有关系的。李约瑟在《中国科学技术史》的每卷开篇中都会引用19世纪奥地利学者弗兰茨·屈纳特的一段话:
许多欧洲人把中国人看作是野蛮人的另一个原因,大概是在于中国人竟敢把他们的天文学家——这在我们有高度教养的西方人眼中是种最没有用的小人——放在部长和国务卿一级的职务上。这该是多么可怕的野蛮人啊!
这话虽然说得有点夸张,却十分正确地说明了中国的天文学家和皇朝政权的密切关系。天学在中国长期属于官学,这符合封建农业大国君主专制政体的需要[65]。没有科学家与宗教权力机构的对立,却存在着科学家与意识形态的合流,无论太史局、司天监、钦天监还是灵台,所有的科学活动背后的意义都在于“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66]。
这个传统影响着晚清科幻小说对“科学家”形象的理解与塑造。这些“科学家”的形象大致可以分为三类:
1.政权主脑人物。晚清人士普遍认识到科学的重要性,他们设计出的政治理想是由精通现代科学的知识精英来管理国家,尽管皇帝不可废弃,然而皇权在此往往形同虚设,顶多充当一下开明的决策支持者而已,因此新中带旧。
《新野叟曝言》里自称学问来源全自《大学》中《格物致知》一章的文礽,虽还是“理学名臣”一类的旧形象,却能以八卦之理造得醒狮飞舰,先后历任“征欧大元帅”、“欧洲总监大臣”、“木星都督”等十分荒诞的职务。小说中有一段情节,关于文礽的未婚妻闻知夫君将赴外星球的消息,惊恐成疾,以及进京寻夫,随后完婚,共同飞天等情节,暗合了传统中国人取仕立家的人生目标,不过也算“经以科学,纬以人情”,是晚清科幻小说少有的写到儿女私情的一部。
比《新野叟曝言》“新派”一点的是《新纪元》的主人公“总统水陆兵马大元帅”黄之盛,小说家言,黄元帅生在山西解州,“乃是上古黄帝战胜蛮族、禽杀蚩尤的所在”,出过关羽、张守珪、司马光等“伟人”,黄父是该州学堂的化学教习。黄之盛曾先后就学于天文、农务、水师、陆师、万国语言诸学堂,中间有15岁到17岁辍学回家守孝一节,可谓忠孝两全、东西合璧的结晶了。
还有《电世界》里的电学大王黄震球。由于侧重点在于建设,小说家便树立一个无时无处不在忧国忧民的“科学宰相”的形象。黄震球对于新元素的发现,新材料、新能源的利用,还有诸多十分有见地的技术开发的决策,都使得《电世界》比前论的两部小说,塑造出更合乎现代意义的科学家。而黄震球也比文礽、黄之盛更多体察到类似西方科幻小说中的科学家的那种孤独和痛苦,他屡次发现世人使用他的发明继续行恶,以至于最后告别地球,独自乘气球飞往金星,这似乎也是在宣告着未经科学启蒙的民族实行科学精英政治之理想的失败。
2.科学机构人员。晚清时候中国人所能看到的“科学机构”,就是如同格致书院、江南制造局这样包含诸如教育、翻译、制造等性质的一类单位。这些单位往往不受皇权的直接管辖,而是同威重一方的封疆大吏多有瓜葛[67];他们不怎么具有科技创新能力,而是非常强调“实业”以及科学技术的宣传工作。晚清科幻小说自然不能满足于此职能,而是着力创造一个不断开发“领先世界潮流”的新技术的科学群体。他们表现为两种身份,一是学堂教习,一是高官幕僚。
《新石头记》后二十回所描写的“文明境界”,布满各种学堂、博物院,书中的新奇发明都是出于这些机构的教习、博士之手,包括缔造者东方文明的几个子婿,也是以此类身份存在于其中。小说第三十八回说到东方法、多艺士、华自立三位博士合作,用纯净玻璃制造出一尊神奇电炮后,就联名写信给陆军都督,阐明发明的特点、性能,然后经过当众试验的考核才能由长官决定是否得以投入使用。
可见,当时人们理解的学堂教习是和幕僚性质相同的,都要服务于上级官员。清代名臣大吏层出不穷,幕僚“佐治”制度十分兴盛,尤其1840年以后西学进入,各地封疆大吏纷纷网罗通晓西学、实学的人物。这个风气也影响到晚清的科幻小说的人物设定。比如《新纪元》的“黄白大战”里,黄之盛属下的参谋们各自携带自己的发明轮番献宝,增加了“斗法”故事的可读性。
3.另有胸襟的平民科学家。晚清科幻小说里也出现了独立于政治权力之外的科学家形象,不过他们并非现代意义上所谓的知识分子,而是别有政治抱负、不能见容于现政权的“革命党”。
《月球殖民地小说》里的玉太郎夫妇,作为晚清的东瀛义士和中国新女性代表,他们与所同情的龙孟华有着相同的政治理想。随着气球升空视野扩大,众人看到人类的渺小,“反清复明”口号终成空谈,人物形象如同他们的气球一样飘无定所,找不到归宿和寄托了。
海天独啸子的《女娲石》[68]也没能把故事写完。小说描写的科学家秦爱浓、汤翠仙都是女性。小说家在开篇即渲染晚清女子暗杀党的无政府主义风潮,在这一语境下教女科学家们讲出她们的种种改造社会的理想,比如全民洗脑(第十回)、人工生殖(第七回)等等。
综合上述三类人物形象,晚清科幻小说家显然对于凡尔纳、威尔士笔下只专注于科学发明和知识探求达到怪异不近情理地步的科学家形象毫无兴趣,人间功业与自然界的探索必须齐头并进,即使像神话人物一样的新法螺先生,在他的上天入地的经历中,也总不能忘记“别构成一真文明世界,以之愧欧美人。而使黄种执其牛耳”的抱负——这就是晚清中国科幻小说里的科学家的人物特色。当我们读到许地山写于1940年的《铁鱼的鳃》,会发现那个报国无门愤然沉海的潜水艇科学家雷先生,和晚清小说家们创造的同类形象实质上是多么相似。
西方文明最早的哲学家和天文学家是米利都的泰勒斯(Thales ofMelitus),据说有一次他走路的时候看星星,结果掉进了水沟,他的呼救受到一个老妪的驳斥和嘲笑[69]。类似的嘲笑声在此后数千年里响彻不停,如同对忧天杞人的嘲笑一样。这笑声或许会表达一种善意的提醒,叫关注于宇宙万物的奥秘的科学家们不妨分神留意一下人间,思考一下他们的研究对于人类社会发展的意义何在。晚清科幻小说家们笔下的中国科学家是两只眼睛看世界的,其中一只眼探究科学的秘密,一只眼寻找强国的道路。正如本篇论文一再提起的那个话题:“忧人”、“忧天”,本来就是不可简单分割开来的。
[1]见第一章第四节。
[2]关于中西科幻小说的对照研究,当在后面章节专门论述。
[3]陈平原:《二十世纪中国小说理论资料》(第一卷)前言,北京大学出版社,1997年,第10页。
[4]《新小说》第一号。
[5]《论小说与群治之关系》。
[6]《中国唯一之文学报〈新小说〉》。
[7]海天独啸子:《〈空中飞艇〉弁言》,1903年明权社版《空中飞艇》。
[8]周树人:《〈月界旅行〉辨言》,1903年日本东京进化社版《月界旅行》。
[9]《中国唯一之文学报〈新小说〉》。
[10]《〈歇洛克复生侦探案〉弁言》,1904年《新民丛报》55号。
[11]《〈月界旅行〉辨言》。
[12]王德威:《想象中国的方法》,北京三联书店,1998年,第16页。
[13]详参陈平原文章注释1中转引于樽本照雄《清末民初小说目录》中的年表。
[14]《翻译“现代性”——论晚清小说的翻译》,第115页。
[15]详见陈平原文章的第2、3、4节,以及陈与夏晓虹共同编注的《图像晚清》第166-173页,百花文艺出版社,2001年版。
[16]索子译:《月界旅行》,署名美国人培伦,1903年,中国教育社,东京进化社。索子即鲁迅先生,鲁迅是根据日本井上勤译本转译而来,故有“培伦者,名查理士,美国硕儒也”这样有失考证的介绍。
[17]《月界旅行》第九回,《鲁迅译文集》第一卷,人民文学出版社,1958年,第58-61页。
[18]1915年才有《时间机器》的中文译本,名为《八十万年后之世界》,心一译述,上海文明书局出版。
[19]初版署名“东海觉我”。
[20]王德威:《想象中国的方法》,北京三联书店,1998年,第58页。
[21]另一部描述外太空旅行的小说是《新野叟曝言》,1909年上海小说进步社初版,6编20卷,“说部丛书”,作者题名陆士谔。小说叙述文礽领圣旨,乘坐自制飞舰登陆月球、木星,将中国的黄龙旗插在那里,完成了《月球殖民地小说》的未竟之梦。
[22]《涵芬楼藏书目》、《中国通俗小说书目》、《古今小说评林》。
[23]杜阶平:《书吴趼人》,《小说月报》八卷一号。
[24]孙楷第:《中国通俗小说书目》卷五。
[25]王德威:《想象中国的方法》,北京三联书店,1998年,第109页。
[26]作者名译为“毕拉宓”。此前李提摩太的译本曾在1891年12月至1892年4月连载于《万国公报》,题名《回头看纪略》,著译只标“析津来稿”。
[27]《陈平原小说史论集》上册,河北人民出版社,1997年,第293-294页。
[28]参看《新中国未来记》绪言,《新小说》杂志第一号。
[29]王德威:《想象中国的方法》,北京三联书店,1998年,第112页。
[30]晚清日本留学生刊物《江苏》即采用黄帝纪年,另外如《汉帜》采用“开国纪元”,应当类似于“黄帝纪元”。
[31]即许指严。
[32]《电的利弊》一文收入《伪自由书》。
[33]第五期,光绪三十三年一月,作者署名“趼”。
[34]第十三期,光绪三十四年九月,作者署名“我佛山人”。
[35]张广达:《唐代的中外文化汇聚和晚清的中西文化冲突》,《释中国》第一卷,上海文艺出版社,1998年,第84页。
[36]徐梵澄:《陆王学述》,上海远东出版社,1994年,第9页。
[37]李约瑟:《中国科学技术史》第一卷,科学出版社,1975年,第315页。
[38]《重印天工开物卷跋》,《天工开物》,岳麓书社,2002年,第424页。
[39]江晓原:《天学外史》,上海人民出版社,1999年,第193页。
[40]熊月之:《西学东渐与晚清社会》,上海人民出版社,1994年,第75-76页。
[41]Ikaromenippos一名《云上人》(Hyperphenelos),叙述古希腊的犬儒学者Menippos与友人言及自己到了宙斯那里,他第一句话即言地月间“是轻装的鹰要飞一天的光景”,于是他用了一只鹰一只鹫的羽翅飞到了天上去,参加了诸神的宴会,又被赫尔墨斯提着耳朵带回到人间。琉善以上两著作见于周作人译《卢奇安对话集》,人民文学出版社,1991年,其中True History译作“真实的故事”。
[42]见《列王记》(The Epic of Kings)(即Shahnama)by Ferdowsi,translated by Helen Zimmern,1883,“KAI KAOUS COMMITTETH MORE FOLLIES”一节,Kai Kaous的办法是在一个沉香木的座椅四角各捆绑一只雄鹰,用够不着的羊肉引诱它们不断上飞,而飞行者便坐在座椅上。
[43]见《韩非子》的《外储说》:“墨子为木鸢,三年而成,蜚一日而败,弟子曰:先生之巧,至能使木鸢飞。”又,《列子·汤问》:“夫班输之云梯,墨翟之飞鸢,自谓能之极也。”
[44]西方人的书籍中曾经记录了一部流落到海外的中国抄本上的信息,据此可知明代初期有一个中国的武官(音译名Wanhoo或Van-Ghu,音似“万户”,或认为是官职)曾经在一把椅子上加了一只风筝和47根火箭,企图实现首次人类飞行,不过升空后即丧生。
[45]郭璞注:“其人善为技巧,以取百禽;能作飞车,从风远行。汤时得之于豫州界中,即坏之,不以示人。后十年西风至,复作遣之。”清人吴任臣的《山海经广注》里提到,类似的记载还可见于《河图括地象》、《博物志》、《述异记》等文献,另外还可见于《竹书纪年》旧题沈约注、《帝王世纪》、《金楼子》“高苍梧能为风车”,晚清科幻小说《新野叟曝言》也把改进后的“帆车”用作交通工具。(https://www.daowen.com)
[46]杨周翰:《弥尔顿〈失乐园〉中的加帆车——十七世纪英国作家与知识的涉猎》,见张隆溪、乐黛云编选《比较文学论文集》,北京大学出版社,1984年,第121-125页。
[47]参见陈平原《从科普读物到科学小说》的第五节。
[48]《新石头记》第二十五回。
[49]1892年冬《格致汇编》第七年第四卷《将来战法》,转引见于陈平原、夏晓红编注《图像晚清》,第184页。
[50]1902年有新小说社出版的中译本《海底旅行》。
[51]1892年冬《格致汇编》第七年第四卷《将来战法》:“以长皮管通空气,便人呼吸。”所谓烟筒云云,因为当时的西洋潜水艇是在水下用蓄电池制动,浮在水面时用蒸汽机或柴油机制动,小说家以讹传讹,竟变得如此粗陋。
[52]虽然目前已经不被看好,但是超导技术和真空条件下仍可能使之有意义。
[53]同“鉎”,铁锈的意思。
[54]《集外集·说鈤》。
[55]即天然气,古代蜀人曾用之为能源。
[56]乔治·巴萨拉:《技术发展简史》:“传统习惯将技术专家描绘成一个受功利的眼光支配、有理性、讲实用、不动情的人,技术梦想却向这种认识发出了挑战。”复旦大学出版社,2000年,第73页。
[57]王德威《重读〈荡寇志〉》中对于俞万春小说所处时代的诸种话语形式的新旧夹杂有深入分析,见陈平原等主编《晚明与晚清:历史传承与文化创新》,湖北教育出版社,2002年,第431-437页。
[58]1908年《月月小说》第二十一号,作者题名“笑”,小说分类标“科学小说”。
[59]陈平原:《从科普读物到科学小说》。
[60]1908年《月月小说》第十九号,作者题名“笑”,小说分类标明“科学小说”。
[61]篇末译者言“此法国著名文学兼天文学者佛林马利安君所著”,译者署名“饮冰”。
[62]马泰·卡林内斯库:《现代性的五副面孔》,商务印书馆,2002年,第161页。
[63]丹皮尔曾在《科学史》提及牛顿在大学里继续从事炼金术研究的事情,见该书第四章《牛顿时代》,商务印书馆,1979年。
[64]参看《弗兰肯斯坦》第一章第四节。
[65]至于通晓炼丹术、物理机械技术的道墨之流虽然往往不登庙堂,却在世俗世界得到各种方式的保存和延续。
[66]《易·彖·贲》。
[67]格致书院似乎还更自由一些,见熊月之《西学东渐与晚清社会》,第353-355页。
[68]两卷十六回,未完。初版为东亚编辑局铅印本,甲卷(至第八回)印行于光绪三十年(1904年)六月;乙卷印行于光绪三十一年二月。作者具名“海天独啸子”,真实姓名与生平事迹不详。主要内容是:混沌二十九年,钱挹芳女史于《女学报》上号召女子主政,震动全国。此时女娲石下降,引出诸多女豪杰来,后以“花溅女史”金瑶瑟之游历为主线,特详述其在秦爱浓之天香院与汤翠仙之洗脑院的奇特见闻,小说在第十六回记魏氏村寨的翠黛做一梦,梦中有大明国女之魂言48女豪杰72女博士已经出世,小说至此中断。
[69]第欧根尼·拉尔修:《名哲言行录》上册,吉林人民出版社,2003年,第2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