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托邦在西方的终结

三、乌托邦在西方的终结

19世纪所具有的浪漫主义风潮和科学技术的突破并没有直接激起人们对虚有之未来的想象热情,倒是社会大生产和资本集中下的社会道德沦丧与下层劳动者日益加剧的疾苦,触动了乌托邦预言的继续写作。先后有埃迪耶纳·卡贝(Étienne Cabet,1788-1856)的《伊加里亚旅行记》(1840),萨缪·巴特勒(Samuel Butler,1835-1902)的《埃里旺奇遇记》(1872),贝拉米(Bellarmy,Edward,1850-1898)的《回顾》(1888),莫里斯(Morris,William,1843-1896)的《乌有乡消息》(1890)和赫茨卡(Theodor,Hertzka,1854-1924)的《自由国》(1890)等。卡贝是那些空想社会主义理论家们中唯一写了部乌托邦小说的人,托马斯·莫尔的书再次产生了影响。一位醉心于理想国度的法国爵士告别了他的朋友和他的未婚妻,踏上去伊加里亚的旅途,他将带着希望与忧郁归来,为世人讲述在那个遥远的世界人们所享受的幸福,以及他作为一个旧世界的人在生活价值反差中感受到的沮丧。卡贝认真思考了以绝对平等和博爱两条基本原则指引下人类生活的所有细节,他把科学理性和宗教信仰同时放在一种对平等博爱具有辅助作用的地位上。伊加里亚不再像旧的乌托邦那样对外来者严加防范,因为这种做法势必会与国家内部的那种新式的和谐的人际关系相背谬。况且在气球和潜水艇都已经开始使用的文明里,若再以海防或者是城堡来表达一种空间上的优势亦已显得可笑了。

被卡林内斯库称之为“最后一部重要的空间乌托邦”[13]的Erewhon,其书名乃是nowhere一词的颠倒。作者巴特勒与斯威夫特一样以愤世嫉俗著称,《埃里旺奇遇记》一书既可看作他反维多利亚时代的表现,也是对乐观的未来预言者的当头棒喝。巴特勒早年曾在新西兰经营牧场,本书就是以那里的奇山异水为背景而创作的。埃里旺是一个不为外人知道的国家,它在未知地理世界的山水掩盖中,早已经历过了文明的繁盛期,开始走向衰退。他们没有像从前那些怀有热情的乌托邦人那样以科学和理性战胜人类心灵的所有缺点,消泯不平等和痛苦的根源,创建以先进的技术为保证的新生活。书中说,早在400年前,埃里旺人掌握的机械技术就已经超过当下的欧洲,发展极其迅猛,但这个时候,一些思想家对机器发展速度完全超越有机体的现实感到忧虑,惊呼“机器正在向我们进攻”,认为机器将代替人类主宰世界。这种观念蔓延开来,引发了一场毁灭近271年发明的所有机器的“革命”,严厉禁止一切改进发明。在那里得到世人重视的学问是荒唐学院(The Colleges of Unreason)教授的“假设学”(hypothetics),教育事业的当务之急是教给青年思考理解现在在宇宙还找不到的所有事物。他们把荒唐作为理性的一部分,是“理性自生存的、受人推崇的一半力量”(第21章)。因此他们需要音乐银行发行毫无作用的货币作为象征名誉的财富,并且把精神疾病(指犯罪)与生理疾病倒错处理。一个盗窃犯或是杀人凶手,会得到人们的同情,并被送往医院公费护理,受“正直师”(straighteners)的灵魂校正;而一个年老多病的人,或是丧亲、受骗、患肺结核的人则要由法律审判而受刑。以上这些荒诞不经的风俗,反映了一种对现实生活真相的漠视,这在巴特勒看来,显然是由文明发展到一种满足后自然的凋谢。本来,现代性之意义在于它不断把过去和历史意义减少,把美好未来提升到目光的焦点中去。乌托邦思想反映的正是这么一种时间观念。然而在巴特勒之前,人们似乎还少于思考当未来的图景不再具有魅力的时候,我们如何面对生命激情的退潮。埃里旺人的时间方向就是与现代观念颠倒的,他们所谓的死,根本就是未生,“人是从后往前倒着生活的”(第19章),而现实的时序令他们不安,以致他们经常有必要生活在一个假设的世界里。我们所认为是不幸的事情,之所以会引起他们的愤怒,也就在于他们把这些事情看作是一切灾难和罪行的根源,而不是结果。巴特勒仿佛是在镜子里写作的人,所有的细节都是对现实观念的一种反论或戏拟。

《回顾》与《乌有乡消息》的先后问世,表明两者之间联系密切。据说,莫里斯是因为不同意贝拉米书中所设想的“和平进化”方式而愤然另著一书的[14]。两书具有相同的构思,即都是讲述一个人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突破时间的局限来到公元2000年以后的世界,这个时间段超过当时人的寿命所能期待,却又不会使得它过于遥远,因此能有鼓舞精神的作用。两书结尾处,也都不忘记号召世人,从这个预言中得到希望,继而为之能早日实现而奋斗。我们可以发现,这里没有出现空间阻隔的乌托邦,现实与未来被一场梦连接着。贝拉米的梦显然更有想象力、更美好,“这样一种景象即使是中世纪的文艺复兴时代也难以望其项背”[15]。因此小说的主人公也就不愿意再从梦中醒来。《回顾》一书最早提出了按需分配下的购物凭证:“取货证”(the credit),这是后世的“信用卡”(credit card)的雏形,他还预言了音乐电话机(相当于今天的无线电广播)的出现,可以算是具有了科学幻想的因素。有意思的是他对出版业的设想,认为未来的出版部门不再有审查权,谁写的书都可以无条件出版,不过作者要从自己的年度配给中支付第一次出版费用,畅销书的作者就可以从此专事此业了,在今天的人看来,显然可以将这种程式看作是对网络写作及传统出版的结合。

作为著名的装饰艺术大师,威廉·莫里斯看起来却不打算在书中对生活细节问题作过多想象,书中叙述者以一个年过半百的社会主义者身份,在梦里发现他所拥护的暴力夺取政权、建立新生活的主张已经实现。人们将现状称作文明的第二个童年期,一个老人说:(https://www.daowen.com)

“但愿我们能永远像现在这样。”

未来时代的新精神是“热爱尘世生活”,“那种对人类的行为和思想的无休无止的批评和无限的好奇心已经一去不复返了”,这比较接近中世纪的人生观:“天堂和来世是一种非常现实的东西,因此他们把天堂和来世看作是尘世生活的一部分。”[16]这使得人们将不再坚持用刑罚对待偶然由非理性造成的犯罪,而是把犯罪者看作是病人[这种观点也可见于《回顾》中,那里犯罪称为“隔世遗传症”(atavism)]。充满活力和希望的生活激动了梦旅人早已苍老的心灵,为之注入年轻的情感,他似有似无地陷入对善良美丽的少女爱伦的爱情中去了。

在贝拉米小说里,主人公更是和自己从前爱人的曾孙女相爱,这样一种爱情对孤独旅行在未来世界中的陌生人无疑是最真切最宽解的告慰。这更要表明一种希望,就是我们同完美理想世界的人之间的距离,已经不再遥不可及,他们不再像从前理想国的人们要仔细严厉地审查每一个旅行至此的人,而是有着同样的语言和血缘关系。这样一种美好未来即将到来的信念,来自于19世纪的科学主义思潮和共产主义运动的影响。历史仿佛已经找到它的终点,对完美状态作哲学思辨的时刻已经过去了[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