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拉图的宇宙论与理想国

一、柏拉图的宇宙论与 理想

追溯古希腊人思想,可在柏拉图的著作中发见怀想“天”、“人”的两条路线。似乎可以认为,《国家篇》专门为人生构想一个理想社会,而《蒂迈欧篇》则着力描述一个“目的论者”的宇宙(kosmos)。柏拉图将二者均理想化,以一种看似乐观的态度看待之,并且不断将其进行贯通。比如《国家篇》末,追求正义与至善的信仰基础——灵魂的不朽,尚需要一种宇宙构图来加以支持,于是柏拉图把《斐多篇》里已经揭示的宇宙作进一步交代:他觉得,死后的灵魂不再应完全服从自身善恶性质的束缚而上下彼此隔离,大多数灵魂可以轮回转世;宇宙天体的排布应遵从“必然”的安排。命运女神把灵魂带至“必然”膝下,指示说,虽然有此“必然”存在,但是各人还需要自我心灵选择方才可以构成命运全部。因此灵魂便有了永远追求正义和智慧的必要。而《蒂迈欧篇》专门追问宇宙与人的起源,将起源划分为二部:理性创造的和必然性创造的。柏拉图的理性带有神的色彩,它表达为一种意志和目的,并且高于希腊神系中的人格神。宇宙是造物主(或译作“创造者”,Demiurgos)根据永恒的至善为原型而造的。宇宙只有一个,这是因为摹本追求了对原型“一”的相似。造物的四项原质:火、土、气、水,符合一种数学原理的安排。为了使得世界具有合适而自然的形体,柏拉图说造物主选择球体作为宇宙的形状。在球体的中心,安设了灵魂(后世之所谓“世界灵魂”),但是这么说并非灵魂后于形体产生。灵魂是由相和具体事物以及它们同异性质的两次结合而组成的。柏拉图又修改了《理想国》中的构成图式,把同轴运转模式换为“浑天仪”式的同心运转模式,使得几何图景更接近完美。

宇宙较其原型没那么永恒。于是,蒂迈欧说,必须使摹本具有一个永恒形象,所以造物主照着那始终统一的永恒性造出一个根据数的规律而运动的永恒形象来,这就是“时间”(克洛诺斯,希腊神话中的时间神,chronos)。天体因时间的安排而制造出来,并遵循规定开始永远的运转。造物主还根据原型,陆续创造了四种生物:太空的星体与诸神,天空飞行的生物,水中的生物和地上行走的生物。其中后三者又是以诸神为原型的,所以不再能分有永恒的性质。

以上是理性所创造的宇宙。理性目的固然崇高,但是也有它不能克服的一个限制,即必然性的作用。蒂迈欧说,世界是结合了必然性和理性的混合体,世界开始的时候,理性说服必然性服从之,故能以理性的目的进行创造。然而柏拉图思想中的造物主不是从无中创造一切的上帝,他用来造物的原质或质料,不是他创造出来的;更为难以摆脱的一个限制,是安排一切的所在,柏拉图将之称为“接受器”[3],其实就是空间,此与时间不同,并非造物,而由必然产生。此二者,就是柏拉图所说的“可以变化的本原”[4],此处我们可看出柏拉图说的必然与德谟克里特说的必然之完全不同,倒是更像一种偶然性。

柏拉图的理想国图景实际是与他的宇宙论具有同构关系,他充分考虑到了不朽的灵魂将在历史的征途上的不断迷误与坠落,他也把回忆与遗忘间追求至善的智慧看作是对人类未来命运唯一弥足珍贵的财富。他是西方最早完整地思考了时间与空间的人。他的哲学被称作是建筑在数学的基础上的,因而很多的设想都要符合一种数学上的完美。——在后来的乌托邦小说中,我们将看到这些因素产生的影响。

《蒂迈欧篇》的续篇《克里蒂亚篇》里承接前篇开首没有完成的话题,由宇宙之生成规律转而论述人类社会蓝图[5],这就是关于“大西洋岛”(Atlantis)最早的文字记述[6]。克里蒂亚说,古希腊七贤之一的梭伦从埃及带回的故事里,提及此岛,它比小亚细亚和利比亚的总和还大,兴盛于公元前10000年前后,后被洪水和地震所引起的巨变湮没。《克里蒂亚篇》将之描述为具有理想政制的海外仙岛,但是没有完成。到《法律篇》第三章论述国家的起源,可以看作是它的延续。其实,柏拉图的理想化,总是喜欢追溯到起源上,或是虚托于一个早已消失的文明。仿佛至善的生活形态可以从理性精神创造它的开始时刻找到最完美的表现。而文明的演进在大多数情形下却是不断产生迷误,从而需要智慧指引它回到向上的追求上。所以柏拉图所预言的那个未来的命运,必须是“回到过去”,回到起源的理性目的上。当我们说这个老人的“天”“人”构想的理想化有一种乐观的态度的时候,我们也许表达了一种误解。这个古老的梦里,应该含有他对希腊民主制判他尊敬的老师死刑的抗议,也应该含有他对叙拉古君王不能采纳他的理想的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