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科幻小说所受东西文化传统的影响

第三章 晚清科幻小说所受东西文化传统的影响

论文的第一章里,通过回顾西方自乌托邦到科幻小说的发展历程,有助于我们理解科学幻想小说作为一种小说类型进入晚清中国社会前本身所具有的特定传统和精神内涵;论文的第二章里,通过梳理晚清同类型小说的几个科学幻想因素,一种被后来的科普作家和现代话语渐次遮蔽了的,但却曾经表达着思想史、文学史的断裂期里人们对于未来国家和自身命运的思考与想象的言说方式才可以初步得到突现。做完这两部分工作之后,对于晚清科幻小说的文化意义,依然存在着疑问,我们尚不能说清楚晚清科幻小说家在东西文化碰撞的初期,面对着古代与现代的分界线,若要讲述一个超出当下境遇与历史体验的未来故事,其想象力究竟应该借重的是哪些东西。

“晚清的魅力”何在?或许就在于那里存在着各种的可能性,当后人追溯历史发展的必然规律的时候,晚清人士却在时间的那一端面对着千古未有的“变局”,各自以其不同的社会地位、人生阅历、知识学养,对未来之中国命运的设计,提出了形色各异的方案。为数不多的科学幻想小说,只能算是表达总结那些想象中国的方式之一,在当时旅居海外的日记笔记内,在对于西洋科技的译介文字中,甚至在第一次乘坐气球后即兴吟就的诗歌里面,何尝不包含着充满了憧憬与忧虑的天人怀想呢?

当我们把晚清科幻小说放在这样一个由不同文本所融合了的语境里去研究的时候,一种单一的同类型小说“示范性”影响的研究思路则可以宣告终结。在肯定西方乌托邦文学与科幻小说对于晚清科幻小说的创作有其作用的同时,必须深入到汇聚碰撞中的东西两种文化更为根本一些的地方上去,尤其是对于中国传统文化的理解,一些更为本质化的东西也许在人们不察觉的时候对我们产生着深刻影响。

这里牵涉到自觉接受与不自觉接受文化传统作用的区别。我们可以把传统表述为一种资源。文化资源的概念区别于文化遗产,后者从现代理性角度出发,把传统看作是僵化的、死掉的遗存物,它的继承者即便是无能的败家子,也可以理所当然拥有随意处置的权利,这表达着现代精神对待历史的一种漠然态度。文化资源则不相同,传统的意义在这里被比喻作一种和当下息息相关的精神价值,传统并不是已经死去而静居不变者,传统不仅和当下联系密切,而且它在当下所突现出来的内涵还隐约地指向着未来。作为资源的文化传统没有固定的继承者,它对当下的影响需要取决于人们对于它的认识和理解。

文化传统的作用还有潜移默化的一面,我们在其中往往察觉不出这类存在,因为它超出了人们自觉的主观选择。晚近西方人提出“文化基因”[1]的说法,把文化传统比成基因,虽然可能会发生变异,但是更强调它很难被现代人妄图以“文化创新”所轻易改变。法国著名汉学家施舟人(K.M.Schipper)曾经把《道藏》所蕴涵着的传统比作中国的文化基因库,他取譬《庄子·逍遥游》里那棵以“无用之用”立于“无何有之乡”的大树,说明人类文明在不同时期或许会把当时最有用处的学科技术提到比较显赫的地位,然而只有文史学科才是唯一可以留存千古并始终呵护人类生活的知识部门[2]。(https://www.daowen.com)

由此反观晚清文化的种种表现,我们会感到描述时的困难所在。东西文化在近代展开的交流与移位并非好像是发令枪一响后的齐头并进,因为在不同的知识领域和文化视野里,开始东西对话的时间上限也就很不相同。晚清的众声喧哗、多音复义,乃是因为新旧杂陈、中西并列,不似此前中国文化风气可以宋明传统压制西学,也不似此后五四新文化风气可以现代性话语遮蔽其他声音。

研究晚清科幻小说的写作与流传,会感觉到那时候的人们为赎回一个光明的未来所作的努力,同时也会产生一种宿命感或者悲剧感:站在今天回看晚清,所有那时激荡的思潮和梦想如今都已经风平浪静,留存下来的那些关于未来的想象现在多显得过于荒诞了,曾经发出预言的声音都已消逝,只留下斑驳的文字、发黄的书页以及想象力逐渐在减退的现代人。

然而这样一种失效了的预言,也许反倒会是一种能够流传长久、影响深刻的文化基因。它既然产生于礼崩乐坏的文明断裂期及异质整合的文明汇聚期,透过作家自身以及他所代表的晚清社会文化阶层对两种文化传统自觉与不自觉地接受其作用,来自于不同根源的思想因素在此得以重组,同样古老而又年青的关于人类命运预想的不同想象和言说的方式,也可以在这里建立一个共同的基点。

本章将在这个基点上展开分析,讨论晚清科幻小说所受到的东西文化传统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