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现代性是一个全球化的过程。“现代性的成就在于开创了一种新的社会秩序,导致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并常常是不可逆转的大规模变迁。实际上,现代性成为第一个获得全球性统治地位的社会组织模式。长久以来,不论是生活在现代性环境中的人们,还是渴望生活在其中的人们,都把现代性的到来看作是取代其他生活方式的绝对优越的方案。”[32]事实上,任何问题都有一个话语的语境和阐释的有效性问题。对于不同环境中的人们,现代性内涵和意义都不尽相同。
对于中国来说,现代性是一个源自西方的概念,“体现着20世纪中国和东方其他民族国家被西方强行拖入‘全球化’时的共同境遇”[33]。也就是说,“中国的现代性不是从中国文化进程中原初地发生的,即不是原初性的,而是在西方现代性的强有力介入下生成的,即是置入性的”[34]。具体到中国的国情和语境,现代性问题虽然与西方相关,且多以西方为参照,但无疑有着自己的特殊性。
总体上,中国的现代性与西方的现代性主要有如下两方面的差别[35]。首先,在西方具有历时性变化的现代性,在中国则呈现为“共时态”价值体系。这种共时态,将原本矛盾的“两种现代性”(历史现代性和审美现代性)整合为一体,这样,工业化、市场化的“效益”,与伦理的“公平”、“公正”,一同被摆上了现代性的平台。其次,西方的现代性理论产生于反省西方社会现代性的文化思潮中,而中国的现代性则起源于民族国家的救亡图存运动,中国人对社会现代化的渴望,大于对现代化境遇中人的存在本身的探寻,因此,现代性概念在中国代表着从社会制度、国家实力到个人生存状况、思想自由的“理想”形态,具有浓厚的价值理性色彩。
因此,中国现代性从思想逻辑、社会机制和精神发展层面分别表现为对科学理性的强调、对民主精神的呼唤和个体感情的觉醒[36]。即,科学、民主、个性这三大方面构成了中国现代性的最重要的内涵。
然而,中国现代性的进程是曲折、盘旋的。正如李瓯梵所言,中国的现代性“是从20世纪初期开始的,是一种知识性的理论附加于在其影响之下产生的对于民族国家的想象,然后变成都市文化和对于现代生活的想象。然而事实上这种现代性的建构并未完成,这是大家的共识。没有完成的原因在于革命与战乱,这意味着中国从20世纪初,到中国革命成功,甚至直到‘四个现代化’,基本上所走的都是所谓‘现代性的延展’的历程”[37]。
进入新时期,中国社会迫切地需要从“文革”的魔魅中摆脱出来,将中断了的现代性“延展”开来。当时一个非常突出的、压倒一切或者说首当其冲的任务从历史现代性方面来说,是努力发展生产力,进一步解放生产关系,实现社会的工业化、制度的民主化,以及科学技术的提升和普及等;从审美现代性方面看,主要是反思和批判“左”倾思想,呼唤失落已久的人道主义精神,提倡自由、个性、民主的精神理想。
新时期的科幻小说正是在中国社会对现代性的强烈诉求中,出现在特定的历史舞台上。它通过想象力的“间离”,建构了一个个“新奇”的世界,在这些“新奇”的世界里,在不断地憧憬着中国社会现代化的美好未来的同时,也认真地反思着尚未祛除干净的历史魔魅,以及人的异化等问题;希图帮助人们“认知”科学技术的伟力和社会历史的发展规律。然而,在当时主流话语所主导的现代性话语里,它不是在多元写作的探寻中显得“不合时宜”,就是在科学技术的“认知”方面达不到要求,从而遭遇“规训”的尴尬处境。当时的科幻小说文本及其本身的发展状况,都从某种程度上折射出新时期中国现代性的独特内涵。下面本文主要围绕着历史现代性和审美现代性,对新时期中国科幻小说的文本内涵和创作情形进行分析论述。
[1](美)弗雷德里克·詹姆逊:《全球化与赛博朋克》,陈永国译,《文艺报》,2004年7月15日第2版。
[2]肖建亨在《试谈我国科学幻想小说的发展——兼论我国科学幻想小说的一些争论》一文中写道:“回顾历史,我国科幻小说的发展并不是一帆风顺的。解放以后30年来,也有这么几起几落。第一次高潮是在50年代,党中央提出向科学进军的口号,十二年规划的时期;第二次是60年代的初期;第三次就是‘文化大革命’的后期直到现在。”该文写于1980年7月。见黄伊主编《论科学幻想小说》,科学普及出版社,1981年5月第1版,第20页。
[3]根据叶永烈归纳,中国科幻小说在这个迅猛的“发展期”有以下五大特点:1.大批翻译国外科学幻想小说;2.中国科幻小说作品迅速增加;3.中国科幻小说作者队伍迅速扩大;4.中国科幻小说引起热烈争论;5.中国科幻小说开始走向世界。参见叶永烈《中国科学幻想小说发展史》,中国科普创作协会科学文艺委员会编《科幻小说创作参考资料》第3期,1981年10月编11月出版。
[4]吴岩根据中国科幻小说创作理念上的衍化,在《20世纪末10年中国科幻小说精品选》序言中提出,“新中国科幻小说的发展大致经历了4个时期”。分别是“边界划定期”(1954-1978)、“边界超越期”(1978-1984)、“刀锋边缘期”(1987-1994)和1995年起科幻小说创作的多样化时期。他认为“边界超越期”是科幻“伴随了非常丰富的创作实践”,“去展现更加广阔的现实生活和人生体验”的时期。见安然主编《20世纪末10年中国科幻小说精品选》,作家出版社,2003年10月第1版,第1页。
[5]在我国,科幻小说是科学文艺的一种文学类型,而科学文艺又是儿童文学范畴中的一个分支。这在儿童文学的各种教程中都有明确说明。面对有人提出科幻小说从儿童文学范畴内脱离出来的看法,儿童文学理论家王泉根曾结合历史与现实,综合科幻文学的外部生存条件和内在的一些文学特性,阐述了中国科幻小说目前仍然需以儿童文学为土壤的原因。参见王泉根《该把科幻文学的苗种在哪里?——兼论科幻文学独立成类的因素》,《中华读书报》,2003年8月27日。
[6]法国后现代理论家让·弗朗索瓦·利奥塔在他1979年出版的《后现代状况:关于知识的报告》中提出,“现代性”就是一种宏大叙事、一种元叙事(metanarrative)为基础的知识总汇,具体地说,就是现代理性、启蒙、总体化思想以及历史哲学。参见让·弗朗索瓦·利奥塔《后现代状况:关于知识的报告》,岛子译,湖南美术出版社,1996年第1版。
[7]吴岩:《现代性与中国科幻文学》,《文汇读书周报》,2004年3月5日。
[8](美)罗伯特·肖尔斯,埃里克·S·拉布金:《科学幻想小说》,王逢振译,见黄伊主编《作家论科学文艺》(第二辑),江苏科学技术出版社,1980年第1版,第160页。
[9]“只有在一种特定时间意识,即线性不可逆的、无法阻止地流逝的历史性时间意识的框架中,现代性这个概念才被构想出来。在一个不需要时间连续型历史概念,并依据神话和重现模式来组织其时间范畴的社会中,现代性作为一个概念是毫无意义的。”见(美)马泰·卡林内斯库《现代性的五副面孔》,顾爱彬、李瑞华译,商务印书馆,2002年第1版,第19页。
[10]英国社会学家吉登斯持现代性社会的“断裂论”(discontinuist)观点。“我所说的断裂,是指现代的社会制度在某些方面是独一无二的,其在形式上异于所有类型的传统秩序。我认为,理解断裂的性质,是我们分析现代性究竟是什么,并诊断今天它对我们产生的种种后果的必不可少的开端。”见(英)吉登斯《现代性的后果》,田禾译,译林出版社,2000年第1版,第3页。
[11](法)伊夫·瓦岱:《文学与现代性》,田庆生译,北京大学出版社,2001年第1版,第32页。
[12](英)安东尼·吉登斯:《现代性与自我认同》,赵旭东、方文译,三联书店,1998年第1版,第16页。
[13](英)安东尼·吉登斯,克里斯多弗·皮尔森:《现代性——吉登斯访谈录》,尹宏毅译,新华出版社,2001年第1版,第69页。
[14]陈晓明:《现代性与文学研究的新视野》,见陈晓明主编《现代性与中国当代文学转型》,云南人民出版社(昆明),2003年1月第1版,第7页。
[15](英)安东尼·吉登斯:《现代性的后果》,田禾译,译林出版社(南京),2000年第1版,第34页。关于“反思性”并不是在现代社会才具备,以往的任何历史阶段人类都具有反思的品格。对此,吉登斯的看法是:“在前现代文明中,反思在很大程度上仍然被限制为重新解释和阐明传统,以至于在时间领域中,‘过去’的方面比‘未来’更为重要。……随着现代性的出现,反思具有了不同的特征。它被引入系统的再生产的每一基础之内,致使思想和行动总是处在连续不断地彼此相互反映的过程之中。”参见《现代性的后果》,第33页。
[16](美)马泰·卡林内斯库:《现代性的五副面孔》,顾爱彬、李瑞华译,商务印书馆,2002年第1版,第11页。
[17]同16,第48页。
[18](美)丹尼尔·贝尔:《资本主义文化矛盾》,三联书店,1989年第1版,第24页。
[19]俞兆平:《“现代性”与中国现代文学的研究视野——兼与袁国兴先生商榷》,《文艺争鸣》(长春),2003年第3期。
[20](美)马泰·卡林内斯库:《现代性,现代主义,现代化——现代主题的变奏曲》,《现代性的五副面孔》附录,顾爱彬、李瑞华译,商务印书馆,2002年第1版,第337页。
[21]同20,第342页。
[22]Darko Suvin:Metamorphoses of Science Fiction,New Haven and London:Yale University Press,1979,p.6.他在文中具体表述如下:this concept was first developed on non-naturalistic texts by the Russian Formalist(“ostranenie”,Viktor Shklovsky)and most successfully underpinned by an anthropological and historical approach in the work of Bertotl Brecht,who wanted to write“plays for a scientific age”.
[23]同22p.7.原文为:In SF the attitude of estrangement——used by Brecht in a different way,within a still predominantly“realistic”context——has grown into the formal framework of the genre.(https://www.daowen.com)
[24]Darko Suvin:Metamorphoses of Science Fiction,New Haven and London:Yale University Press,1979,p.8.原文如下:It(folktale)does not use imagination as a means of understanding the tendencies latent in reality,but as an end sufficient unto itself and cut off from the real contingencies.
[25]同22p.7.原文如下:As a literary genre,SF is fully as opposed to supernatural or metaphysical estrangement as it is to naturalism or empiricism.
[26]Darko Suvin:Metamorphoses ofScience Fiction,New Haven and London:Yale University Press,1979,p.7.原文如下:SF is,then,a literary genre whose necessary and sufficient conditions are the presence and interaction of estrangement and cognition,and whose main formal device is an framework alternative to the author's empirical environment.
[27]同26 p.63.原文如下:SF distinguished by the narrative dominance or hegemony of a fictional“novum”(novelty,innovation)validated by cognitive logic.
[28]同26 p.64.原文如下:A novum of cognition innovation is a totalizing phenomenon or relationship deviatingfrom the author's and implied reader's norm of reality.
[29]Darko Suvin:Metamorphoses ofScience Fiction,New Haven and London:Yale University Press,1979,p.64.原文如下:As a consequence,the essential tension of SF is one between the readers,representing a certain number of types of Man of our times,and the encompassing and at least equipollent Unknown or Other introduced by the novum.
[30]同29 p.64.原文如下:Clearly the novum is a mediating category whose explicative potency springs from its rare bridging of literature and extraliterary,fictional and empirical,formal and ideological domains,in brief from its unalienable historicity.
[31]同29,具体表述参见第80-84页。
[32](加)大卫·莱昂:《后现代性》,郭为桂译,吉林人民出版社,2004年12月第1版,第48页。
[33]杨联芬:《晚清至五四:中国文学现代性的发生》,北京大学出版社,2003年第1版,第3页。
[34]王一川:《中国现代性体验的发生》,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2001年第1版,第36页。
[35]杨联芬:《晚清至五四:中国文学现代性的发生》,北京大学出版社,2003年第1版,第7—11页。
[36]张辉:《审美现代性批判》,北京大学出版社,1999年第1版,第179页。
[37]李瓯梵:《当代中国文化的现代性和后现代性》,《文学评论》,1999年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