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科幻小说里的“奇技淫巧”
唐宋以前的中国文化里面,并不缺乏关于技术和工具的想象,比如《列子·汤问》里偃师造的“倡者”和《三国志》里诸葛亮的木牛流马。元明以降,中国思想传统的主流,乃被主张明心见性的理学家所左右。程朱式的“格物致知”,有重视实用和关注自然界规律的一面,然而其目的终在于论证天人和谐、伦常道德。“人们即便注意于具体的、特殊的事例,也意识不到系统地观察、记录、分类、概括和归纳的必要。”[35]先内圣后外王的陆王心学,自有与欧洲人文主义相合的地方,然而“过度着重了‘人’,忽略了物,只助成伦理学的建立,而阻碍了自然科学的发展”[36]。
那或许是一个对世界失去了好奇心的衰颓时代,创新委顿无力,发明停滞不前。被李约瑟称为“中国的阿格瑞柯拉”[37]的宋应星,在他写于明亡之前夜的总结中国古代科技史的百科全书《天工开物》里,虽然描绘出了中国古代劳动人民的种种智慧成就,可是大多属于宋代以前就已经定型的技术,以至于丁文江在1928年还要这样感叹:
其他如耕种、灌溉之方,桑蚕、纺织之利,制盐、造舟之法,至今未变。松江之织、芜湖之染,近代几无异于明时,而川江行舟所用之火杖,殆即东坡、放翁所谓之百丈欤?自宋以来,未尝改良,于是知科学未兴以前生活方法进步之不易也。[38]
由此我们可以体会到新奇的西洋科技进入中国时所引起的震动有多么强烈了。早期的西洋科技是同明清之际的西方耶稣会传教士一同进入中国的。利马窦登陆中国的时候,恰逢明代官方历法《大统历》误差积累导致天象预报数次失效[39]。而此时早已在西方创立格里高利历法,因此利马窦有足够的自信向中国皇帝建议参与改历,并同时向罗马教廷请求派遣精通天文等科学的传教士来华。
利马窦、熊三拔、邓玉函等西洋传教士来华后,进行“科技传教”的方式有二,依照熊月之先生的说法,可以归纳为“实物示范型”与“语言文字介绍型”。前者主要指自鸣钟、望远镜、火器、乐器,后者属于天文、地理、医学、数学的介绍性著作。[40]在这里主要讨论的乃是西人发明的新奇器物(而非科学思想)同晚清科幻小说的关系。众所周知,前现代的中国人对于西洋科技发明有一个认识过程,无论守旧士人“奇技淫巧”的指斥,还是来自民间的排外的仇视情绪,在20世纪来临之后,随着诸次战争的一再失败而不得不退于一隅。晚清的科幻小说家们受到当时科技书刊杂志的熏染,以及译介而来的凡尔纳、威尔士、押川春浪等外国科幻小说家的影响,也开始模仿着在自己的作品里描摹构思未来世界的新奇发明了。
进入晚清科幻小说家视野比较重要的两种交通工具——气球(或飞车、飞艇)、潜水艇,作为激发当时人们对空间开拓的想象的方式,在小说里扮演了重要角色。飞行器在东西方都有同样悠久的描述传统,古希腊的太阳神的飞车不可算作科学幻想,最早的飞行器可以推举代达罗斯的发明,琉善(Lucian)在True History中记述的太空战争的飞行工具仅只是各种太空生物,琉善另一部作品《伊卡洛墨涅波斯》[41]的飞行工具还是借鉴代达罗斯的传说。还有写于公元前1000年的古波斯史诗里的Kai Kaous则是驾驭四只老鹰飞天[42],这一类飞行器构想显然和后来应用于飞行机械设计的仿生学有关系。而另一类同样历史悠久的飞行器的构想则可以归于“动能类”,西方人喜欢将之追溯到公元1世纪亚历山大里亚的发明家Heron设计的叫做aeolipile的热气引擎,而中国早就有墨子制造“飞鸢”[43]的记录,或以为此即滑翔机之前身。“飞鸢”或者说是风筝,加上10世纪以来的“火箭”,产生了最早的人类飞行实践[44]。“飞鸢”或风筝以及火箭对后来的飞行器的外形与推动的设计原理都有重要的意义。不过需要指出,中国古代文献里另外一条飞行器记录对文艺复兴后的西方文明产生了更重要的影响,这就是《山海经·海外西经》里的“奇肱国飞车”[45]。这一传说中的形象的图画目前最早可见于《异域图志》(1489年),根据李约瑟的考察,实物图形最早则见于麟庆的《鸿雪因缘图记》(1849年),而这一切就是16世纪进入欧洲人想象中的东方人的“加帆车”[46]。现实中的“加帆车”虽然不能像传说中的那样飞行,却因此大大激发了西方人对交通工具速度上的追求。饶有趣味的是,当后来晚清中西人士逐渐在向中国人介绍气球、飞艇的时候,首先想到的就是拿“奇肱国飞车”来做比方[47],似乎带有一点“西学中源”的阿Q精神,陈平原先生的论文《从科普读物到科学小说》更通过当时的图像资料指出当时落后的国人在对飞行器的描述上表现出的科学知识的浅陋。然而晚清的科幻小说作家们偏偏喜欢在小说里嘲笑西方人制作的气球、飞艇的笨拙:
说来也好笑,去年一个朋友到美国去,回来带了一张照片,照的是他们那里的空中飞艇。那照片照的是一片黑影,分不出颜色,倒也罢了。那飞艇的款式更是可笑,艇的上面装上一个胆式的轻气球,卧放在艇上。艇的两旁装了四个翅式的帐篷,看他那样子,全靠气球上升,飞驶也要仗风力。
这段话出自《新石头记》第三十五回老少年(即吴趼人的“化身”)之口,与之相对比的是先进了100年的文明境界的“飞车”:
那飞车本来取像于鸟,并不用车轮。起先是在两旁装成两翼,车内安置机轮,用电力转动,两翼便迎风而起,进退自如。后来因为两翼展开,过于阔大,恐怕碰撞误事,经科学家改良,免去两翼,在车顶上装了一个升降机,车后装了一个进退机,车的四周都装上机翼。纵然两车相撞,也不过相擦而过,绝无碰撞之虞。[48]
这类先进的交通工具,已经不同于《月球殖民地小说》里只属于少数科学精英人士的“宝贝”,而成为了中国未来社会寻常日用的交通工具。《电世界》为那时的航空运输网络设想了一套十分周全的计划,并且尽废曾经带有殖民地色彩的铁路与电轨。电学大王黄震球把电力飞艇改造成空中自然电车,车厢如花车,下无轮盘,只备铁脚架,中有电轮,速度达到每小时五六千公里——这是远程,近程交通则使用低飞电车,有供人上下的高塔和升降电机。“要上车的人,只消仰着头把手帕一扬”,就可以随叫随上。由此观之,虽则科学性不够,然而不失为一种合乎人性的美好前景展望。
再说潜水艇。自马其顿的亚历山大大帝造玻璃大桶遨游海底的传说之后,文艺复兴时期的巨人达·芬奇曾经构思过这种事物的草图。1580年,英国的一位业余科学爱好者首次明晰地描述了利用进水排水使潜艇沉浮的原理。然后经过两个多世纪的不断实验,到19世纪末,人们才制造出可以投入实用的潜水艇。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时候,德国人才首先把潜水艇大量投入到海战中去。可以说,晚清时候,潜水艇和飞行器一样,都是在科学技术的曙光照拂下举世瞩目的最最新奇的发明。当时中国的科普报刊里面也有对潜水艇的简单原理的报道以及对将来投入战争中去的优势估计[49],晚清小说家笔下最早坐上潜水艇的人物是《新石头记》里的贾宝玉,想必是受了凡尔纳《海底两万里》[50]的影响,小说家也把潜水艇描述为鲸鱼形状:
……叫左右架起透水镜,同看那猎艇形式。只见那猎艇做的,纯然是一个鲸鱼款式。鬣、翅、鳞、甲俱全,两只眼睛内射出光来,却是两盏电灯。(https://www.daowen.com)
这倒是和“取像于鸟”的飞车相映成趣了。文明境界的潜水艇配有单向透明的透水玻璃、照穿深海的发亮机和透金镜,有行驶机、燃灯机、造氧气机、收碳气机,船体内层还涂了隔离电火的软瓷,粗略看,这些也与西方文明草创阶段的潜水艇设想没有什么区别。然而,“师夷长技以制夷”的奇效就在于仿造的技术偏偏能够胜过泰西的原创。到了第三十一回,这艘潜艇碰到了“也沉在水里行驶,然而沉的甚高,并不沉到底下”的西洋“海底战舰”:
宝玉看那船身上有许多螺蛳、蚌蛤之类趴在上面,又生了好些水藻青苔。宝玉道:“怎么我们船上没有这个?”老少年道:“我们的软玻璃是用药水制过的,不惹这些东西。你看他的船虽然沉下,还有烟筒、气管露出水面呢。”
随后西洋潜水艇想要与之竞速的时候,老少年又说:
“那种船一个时辰走不到我们一半的路,也要赶来,真是可怜可笑。”
回顾西方对于潜水艇的制造的近300年探索,我们可知长期以来困扰设计者的最大问题,一个就是动力的问题(电动机出现后,一时还不能解决海底充电的问题),一个就是人的水下呼吸的空气供给问题。由小说的描述我们可以推知“贾宝玉”们遇到的西洋潜水艇乃是蒸汽制动并需要长长的一端浮在海面的气管来获得新鲜空气,这想必是得自当时的科普读物里的介绍[51]。其实凡尔纳的笔下早已尽量周全和科学地构想过海底旅行的技术蓝图了,吴趼人在他的小说里,所能想到的也并未超出这个范围。
然而晚清科幻小说也曾经屡屡想突破西方科学幻想所勒定的那个前景范围,采用的办法就是重新拾起已经被近代科学所否定了的那些设想。《新石头记》第三十五回里面,东方文明之子东方法向贾宝玉交代飞车与潜水艇的动力来源的时候,竟然祭起了永动机:
那种机器,只第一次用时,要烧一回火,蒸出气来,运动了机器,生出了电火。从此就借电火蒸气蒸出气来,仍是运动机器,机器仍能发出电火。所以就能周而复始,生生不已,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了。
永动机之说起源于印度数学家婆什迦拉(Bhaskara,1114-约1185)的设想,随后由穆斯林世界传入西方文明,在之后的500年里人们提出了众多的设计方案,然而从没有真正成功过。热力学第一、第二定律的提出分别驳斥了第一、第二类永动机的神话,这是19世纪中叶的事情。然而需要指出,此后依然不断有人继续在挑战被近代科学所否定了的永恒动力之路的开拓。至于晚清人士对永动机的向往,只能归因为他们从表面认识西方科学的不足,而并非真能突破近代科学的视野和范围。尽管如此,我们也还是应该肯定晚清小说家将人类文明发展的一种动力远景[52]带入中国人的文学表达中的价值。
与“文明境界”里的“永动机”相比较,更容易令今天的科普工作者满意的,应该是《电世界》里的电王黄震球的材料与能源革命了。小说第二回“新原质大辟工场”,电王在新电学展览会上宣布自外星陨石中提炼一新元素“鍟”[53],吸铁能力强于一般磁精的5000倍,韧性、展拓性也无可比拟,能聚集天然电气,自成一小型电机,“众人觉得眼电也几乎被吸去”。第六回,“鈤灯一明春生南极”,黄电王把居里夫人发现的新元素鈤(镭)也用来作为光源。当年鲁迅先生第一个向国人介绍这一科学界新成果的时候,曾说:“盖鈤能本体发光,及与光于接近物体之二性质,宛如太阳与光于周围游星然。其能力之根源,竟不可测。”[54]有此两种新物质,上天入海、再造新世界的千古幻梦才算是有了一些实现的依据。
晚清科幻小说此外还想象过许多十分美好的技术蓝图。比如《女娲石》里,秦爱浓发明的食物加工提纯营养的机器,能在饮食上面保障人寿的延长;还有驾驭随意、奔走迅疾的“电马”。比如《新石头记》里,“文明境界”重新采用了“地火”[55],优于西人烧煤;贾宝玉用助聪筒在五万人讲堂里听课,用助明镜和透水镜观海底水师演武;发明无线电话进行水师通信;还有马力强大的隧车,开发极其阔大的地下隧道;还有水上行走的水靴。比如《新野叟曝言》里,文礽发明的外星飞舰,可以有助于人类殖民木星、金星;太空舱里有发光药水和空气更新装置。又比如《电世界》里,因为怕人脚在代步利器发达后终于不会走路而退化成鱼,便使用平路电机贯通全球街衢;以鈤灯造温室,令大沙漠尽在21世纪消失;发明电犁,一人操作可以耕作五六千亩田地;把废品回收处理成电气肥料,又可使农作物得以进化;凡遇山冈皆种树木,石质不便以电热化之;各家各户的电针上装有杀菌良药,政府专设机构以十万倍显微镜于各处查看;还有观象台、留象镜,世界各地大小事件同步察看;人可随身携带传音筒,能随时彼此异地通话……
人类文明的进步,一定程度上所依赖的正是那些梦想。科普作家和技术师一样,是一个严恪、讲究实际的形象,我们在肯定他们对科学发展所担任的重要角色的时候,也不应该忘记对这一形象提出挑战的科幻小说作家[56]。我们自然也不必把晚清小说家们的科学技术预言估计得太高,因为很多思想内容显然得自于西方文学的启发,并且他们在理解和借用中存在着或有意或无意的误会,然而考虑到这乃是中西思想文化真正广泛交流、碰撞初期的产物,我们就不得不认真地看待这些幼稚的“世纪新梦”,他们启发着现代中国前夜的那些沉睡的灵魂,很多梦想很快就要被抛弃了,然而曾经在这里驻足流连过的人,他们的新的梦想以及新的行动,一定曾得益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