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求现代性——“十七年科幻小说”的现代性诉求

第一章　追求现代性——“十七年科幻小说”的现代性诉求

现代性是当今世界的主流话语，无论是已经迈入后现代时期的西方资本主义国家，还是正在进行现代化建设的第三世界国家，都围绕在现代性的左右。然而，它的内涵和外延却极其丰富，这是一个在时间的推移中，不断丰富和发展的概念体系。想要获得对现代性大致清晰的理解，就必须从其产生和发展的过程中寻找答案。由于本文论述的主体不是现代性概念，因此只在此简单梳理其发展过程，以便读者能获得一个相对完整且与本论题相关的理论支持。

“‘现代’一词最早出现在公元5世纪，意思是要把已经皈依‘基督教’的现代社会与仍然属于‘异教’的罗马社会区别开来。打那以后，‘现代’一词在欧洲被反复使用，尽管内容总是有些差异，但都是用来表示一种新的时间意识，要想与刚刚成为过去的时代拉开距离，就必须诉诸古代或任意一个其他的‘古典’时期。”[1]因此，“‘现代’不是一个绝对的词语，而是一个相对的词语，它是相对于‘传统’而言的”。[2]“‘现代’词汇的第一次转变，是从时间转向与时间相关的事物。比如，它被用于描述那些同最近的过去和即至的将来这种现实性具有着明确关系的事物。”[3]“‘现代’词汇的第二次含义转变，是从具体的事物中脱离出来，逐渐进入观念的层次。它所暗示的时间内涵，也从绝对转换成相对。在这样的含义中，现代不但等于‘新’，而且反映出人的‘求新意志’，反映出人对传统的彻底批判，反映出某种用于‘革新和提高的计划’。一句话，它是‘一种较过去更严格更有效的方式来满足审美需求的雄心’。”[4]

当现代的含义逐渐脱离本身的时间状态，进入观念状态，现代性便得以创生。哈贝马斯认为，“如果将现代看作一种新的社会知识和时代，是用新的模式和标准来取代中世纪已经分崩离析的模式和标准的话，那么现代性就是这样一个时代的特征与贡献”[5]。米歇尔·福柯则把现代性理解为“一种态度”。他提出：“所谓态度，我指的是与当代现实相联系的模式；一种由特定人民所做的志愿的选择；这是一种思想和感觉的方式，也就是一种行为和举止的方式，在同一个和相同的时刻，这种方式标志着一种归属的关系并把它表述为一种任务。无疑，它有点像希腊人所称的社会的精神气质（ethos）。”[6]所以，现代性可以被认为是一种采自某一特定时代的精神本质。

较多著作通常将理性、人的价值、祛魅的过程视为现代性的重要组成部分，实际上就是西方社会自文艺复兴、启蒙时代以来所表现出的与传统完全不同的一种新的气质禀赋。因此，现代性具有不同的模式和标准，西方现代社会所提供的现代性模式，对后发展的国家来说仅仅作为一种参考的价值存在，才有其意义，而一味地照搬西方，无疑会抹灭现代性自身的丰富性，走向单一。

当西方现代社会以其强大的现代文明席卷全球时，现代性随之也遍布世界各地。中国作为一个后发展国家，在西方现代文明的影响下，积极地踏上了现代化之路，建构属于自己的现代性。香港学者金耀基在《从传统到现代》一书中通过对中国传统社会的考察，进而指出：从传统到现代的转变过程中，对现代性的内涵归纳出六个基本的素质，即工业化、都市化、普遍参与、世俗化、高度的“结构分殊性”、高度的“普遍的成就取向”。[7]本文将采取他的观点，分别从这六个要素的角度出发，考察“十七年科幻小说”对现代性的追求和想象。

“从传统社会进入现代社会的动力是工业化。工业革命是真正对传统结构与生产组织产生挑战的主角。现代社会与传统的区别之一是：前者的基调是工业的，后者的主调是农业的，工业化在某一意义上说即是经济的现代化。”[8]那么具体哪些因素，预示着工业化的发生呢？“吉登斯将工业主义界定为如下的制度：无生命物质能源在生产和流通商品的过程中的运用，如蒸汽动力、电力等的运用；生产和其他经济过程的机械化，这些生产机器，尽管存在着自动化的程度，但还是为人力所操纵或管理，它是人力和机器的组合；工业主义还意味着制造业的普遍推广，在这种制造业的推广过程中出现了产品的生产流程；生产流程一旦被制度化，就会出现集中性的生产地点：工厂。”[9]

从最直观的层面来看，“十七年科幻小说”的想象世界中首先涌现出大量的工厂，有从事农业生产的蔬菜工厂、从事畜牧加工业的大鲸综合加工厂、海洋生物联合加工厂、从事畜牧业的海底渔场、从事金属冶炼的生物冶炼厂……这些工厂在生产的过程中无不实现了机械化、自动化，仅需要少数几个技术人员负责操作机器即可。如迟叔昌的《大鲸牧场》可以说非常典型地反映了那个时期对现代工业生产的想象。故事以参观记的形式展开，讲述了“我”和“妹妹”在海边钓鱼，因好奇跟随着一架吊着“一条很大很大的鱼”的直升机，闯进了大鲸综合加工厂，在工厂工作人员耐心的指引与讲解下，“我”有机会得以见识了现代工厂的运作方式。原来，“我”刚刚看到的“大鱼”是在海洋中人工饲养的大鲸，而那架垂钓大鲸的直升机同时还具有潜水艇的功能，能够潜到大鲸的肚子下面去采集鲸奶。被吊上的大鲸，会被运送到大鲸综合加工厂。大鲸综合加工厂是自动化的流水线设计，被加工的大鲸按照传送带的运载流程，依次经过宰鲸车间、成品车间。一切都由机械手执行，只有一两个工人在控制室指挥机械手的正常运行。最后产出的成品丰富多样，如：清蒸鲸肉、鲸甘油、龙涎香脂、鲸须雕塑、鲸毛围巾等鲸制品。

在《大鲸牧场》中，畜牧业与制造加工业合二为一，被整合到工业生产的领域中。自动化的机械操作取代了手工劳动，因此维持工厂的正常运行只需少数工人。人类实现了对自然资源的有效利用，不仅保护了大鲸，还可以根据需要宰杀，满足人民生活的需求，大大丰富了社会物质财富。

工业化的生产方式已经渗透到社会生产的各个领域，不仅仅是畜牧业和加工业，甚至农业生产也进行了工业化的改造。肖建亨在《蔬菜工厂》中，将自动化的农业生产状况展现得淋漓尽致。按照传统观念，春耕、夏种、秋收，要用一年的时间来完成。而所谓的蔬菜工厂——红星一厂，却只用一小时就在白菜车间完成了种植白菜的整个过程。白菜车间的屋顶用明亮的大玻璃盖着，充足的阳光可以直接照射进来。车间内置一条长长的自动传送带，上面铺满了乌黑的泥土，白色的粉末肥料从传送带两旁向内喷出，机械手则不停地将泥土与肥料搅拌均匀。随后，载满白菜种子的传送带经过催芽室、人工催长室，最后来到车间的尽头，收割机将“半人高的白菜”割好，等候运送到机场。类似的还有番茄车间、蜜橘车间、香蕉车间等等。“这些车间投入生产后，机器全靠太阳能开动。全厂只有几十个工作人员，但产量却很高，单是大白菜，一天一夜就能生产几十万斤。下半年，我们还要建造养鸡、养鸭、养猪车间。”[10]在这里，作品明确表达出，让生产得以正常运作的动力来自太阳能——一种新型的、取之不尽的无生命的能源。因此，寻找多方面的非生命物质能源，也成为“十七年科幻小说”中要表现的内容。如《海上的黑牡丹》写人类在海中开采石油的壮丽场景，《地下水电站》写人类利用地下水源发电的奇妙创意，还有许多涉及地质勘探题材的作品，都表达出同一个愿望——寻找并开发出更多、更经济实惠的能源，支持工业生产和经济建设。

工业化的直接结果之一就是城市的出现，它是现代工业的载体，也“无疑是现代社会生活的主要形态。反之，传统社会以村落为生活的主要单元。我们可以看出，由于都市化的趋势，逐渐把许多传统的‘生活模态’摧毁了。照冷纳的研究，都市化是‘现代’的一个‘主要变项’，他指出都市化是‘现代化’的必要条件，只有当一个社会的全人口的10%达到都市化时，智识才能开始扩增；而当全人口的25%达到都市化时，则智识的增加和都市成长发生一直接的关系”[11]。简言之，如果说工业化推动了现代社会的产生，那么都市化则为现代社会提供了成长的土壤，都市化是现代化的标志之一。

“十七年科幻小说”在编织未来社会的图景时，不仅涌现了大量的工厂，还出现了许多新兴的都市，如《割掉鼻子的大象》中那个名叫“绿色的希望”的城市，《科学世界旅行记》中的“太阳城”、“宇宙城”，《火星建设者》中建造在火星上的人类城市，刘兴诗的《游牧城》，《小凡漫游“海底之光”》中的人工小岛“海底之光”，《渤海巨龙》中的“一枝花”市等等。这些新兴城市，不是建造在沙漠中，就是地处大草原，或者干脆人工修建一个海岛，更甚者还把人类城市位移到火星上，在自然面前，人类不再像从前那样束手无措，而是展现出史无前例的力量。这些新兴的都市是什么样子的？它们执行着什么样的功能呢？在《小凡漫游“海底之光”》中，“海底之光”是一个盖着许多工厂的人工海岛，有专门负责开采海底矿产的机构，管理着海底采油厂、铀矿厂、采煤场，还有海洋生物联合加工厂、特种作物海底农场等。生活在“海底之光”的人们，主要从事工业生产。此外还有“海底之光”农业专科学校等相关的社会福利机构。从“海底之光”的形成看，主要是随着工业生产的发展应运而生，由于工厂的聚集，使人口自然集中在一处，进而发展出相应的社会机构，如学校。但是，这个城市是单一的，作者赋予它的意义，仅仅是作为“工厂集散地”，虽然有发达的现代工业，却没有发展出相应的都市文化。其他的新兴城市基本都是以同样的形象出现，作者突出表现的是城市在工业化进程中所处的重要地位。

与这些新兴城市相比，“十七年科幻小说”中还有很多作为背景出现的城市，反而展现出更多都市的生活气息，而不仅仅是“工厂集散地”。如《烟海蔗林》中的包头市，是我国的一个重工业中心，远远望去工厂比邻，烟囱林立，高炉、平炉、加热炉、炼焦炉巍峨矗立，巨大的烟囱直入云霄，密密排列，还不时地吐出滚滚浓烟。宽敞的街道、林立的楼房，使整个城市看上去雄伟壮观，突出了以工业生产为主的都市景象。

迟叔昌的《旅行在1979年的海陆空》以一个初中生及其家人的旅行经历为线索，从展示交通运输事业的发展前景入手，反映未来都市的生活状况。宽敞的原子火车、“行走如飞，如履平地”的水上飞艇、能够自动导航的新型燃气轮式汽车、喷气式飞盘以及星际火箭发射器等，极大造福了人们日常生活中的出行。《人造喷嚏》则从社会医疗服务业的角度，呈现了现代都市的多功能性。该作通过讲述一个小学生在上课过程中偶尔打了两个喷嚏，结果在下课后就被一个从直升机上走下来的医生叫住，逼他吃药。这个迅速将疾病治疗好的故事，间接反映出未来城市医疗事业的普及和发达。在这里，每一个社会成员的身体状况，通过胳膊上像手表一样的“病情发报机”，受到中心医院的监控，一旦出现疾病，中心医院马上派出医生，给以及时治疗。

总而言之，未来社会由于工业化的普及，导致传统的农村形式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大量的现代化都市遍布世界的每一个角落，成为社会生活的主要领地。舒适、富足、效率是对都市生活品质的概括，它是社会生活的主要单元。正如童恩正在《失去的记忆》中所展示的，耸入云霄的高楼大厦，在同温层夜航的火箭飞船，小巧的静音喷气式直升机，以及光华四射的繁华夜景等，无不呈现出一派欣欣向荣的城市生活景象。

“都市化导致了知识与媒介系统的成长，这一点，照冷纳所说，也是现代社会的两个重要面向，而知识与媒介二者的关系是互相不可分的，知识的普及发展了媒介（如报纸、杂志、无线电等），反之，媒介的普及发展了知识，由于知识与媒介的相互刺激发展，使社会人众投入到一个‘广大的沟通网’中，这样就产生了一种‘普遍参与’的现象，而‘普遍参与’则为现代社会的重要内涵之一。”[12]“在正常的情况里，‘普遍参与’中的人民的取向是使自己在社会中扮演一‘主动的角色’，他们对公众的事务不只有‘产出取向’，还有‘投入取向’。”[13]

“十七年科幻小说”中的都市，是一个生产发达、生活富裕的现代城市，但它没有孕育出知识与媒介系统的成长。虽然工业生产需要科学知识，但这种知识的普及方式却是最传统的交流方式——面对面的传授。这一点从大多数作品在讲述科学知识的方式中可以发现，即不管是少年儿童，还是具有一定知识背景的成年人，他们在接触新的知识领域时，往往有一个耐心的教授或专家详细地讲解。所以，媒介这一具有普遍传递信息功能的现代方式，并没有发展起来。这是一个非常令人迷惑的有趣现象。是中国文化对媒体和信息传递方式具有保守性，抑或是当时的科学领域对媒体和信息科学本身就缺乏关注？

尽管如此，“普遍参与”的意识却在“十七年科幻小说”中表现出来。如《半空中的水库》讲述了广大人民群众普遍参与到农业生产中，他们将集体的事视为己任。该作故事短小、情节简单，却很好地反映出“十七年科幻小说”对“普遍参与”的追求。作品中的广播员诸小霞是一个普通的劳动者，但是她对农场的生产情况非常关心，就像是自己的事情一样。因此，当农场遇到缺水问题时，一向爱唱歌的她沉默了。深夜里，当大家聚集在农场办公室门口前讨论如何解决缺水问题时，小霞提出了自己的想法：“将空气中水分集中起来变成云，再撒进干冰，使云变成雨。”[14]最后，经过物理研究所科学家的帮助，终于从空中“榨”出水来。实际上，小霞这个人物形象就是广大人民群众的代表，她对集体事务的态度和行为，就是作家对广大劳动人民的期望——希望他们能够热心地参与到集体、国家的事务中，在社会中扮演“主动的角色”。类似的参与意识，还表现在其他作品、其他领域中，如为了国家的经济建设，社会成员广泛投入到矿产资源的勘探和开发中，投入到科学技术的研究和开发中，甚至少年儿童也加入这一创造美好生活、建设国家的伟大事业中。

“传统的社会基本上是一个圣化的社会，所谓圣化的社会，是指社会的行为受宗教的启示、传统的教条、习俗的成规以及先知、真人的‘典则’所控御，人们自觉或不自觉地接受一种‘神秘主义’支配，他们把宇宙万物与个体看作是一种神秘的结合”[15]，“人们相信，要想获得‘和谐’的境地必须对天地鬼神、日月星球怀抱一种敬畏的心理，上自帝王，下至凡夫，都承认一些不容怀疑的‘先验的事实’。而现代的社会，则刚刚相反，人们对自然、认识都有一‘世俗的态度’，他们受实证科学的洗礼，人们的行为思想都建立在‘理性’的基础上；以一种实效的观点作为衡评万物的标准。他们所相信的是‘知识的权利’，所作为的有‘戡天主义’的色彩。对于传统、习俗、典则都认为是可改的，他们不认为祈祷可以解决问题，他们相信‘进化的观念’与‘未来主义’，肯定人能够通过科学的方法以改造世界，主宰命运。简单地说，世俗化即是一种‘实证的’及‘理性的’态度和行为”[16]。

“十七年科幻小说”中无不体现出“实证”和“理性”的态度、行为。人们在面对生产或生活中的实际问题时，不再求助于神灵，而是运用理性和已有的知识，通过实地考察，而得出结论以及解决问题的办法。李永铮的《灵泉探宝》讲述了在种植番茄的农业生产过程中，六队王老汉的番茄长得茎粗叶茂，而自家则十种九瘟。据当地的老人们传说，王老汉之所以能把番茄种好，是风水好的缘故，他浇的是龙嘴里喷出来的灵泉水。“我”不信，要求去六队取经。在生产大队长的许可下，“我”对六队番茄之所以好的原因展开了考察。“我”首先调查了浇地用的水，随后采用一些科学办法，确定出其中的化学成分，然后按图索骥，基本确定了令番茄茁壮成长的金属元素——锂，破除了传统的迷信说法。故事通过对主人公“我”的言行描写，贯彻了实证的精神和理性的思维方式。不随意相信传统的迷信说法，敢于质疑，对难以解释的自然现象，通过实地考察，从世俗的经验中寻求解释，再佐以理性的思维方式，大胆假设小心求证，最终获得了事情的真相。

若想实现对世俗化的改造，首先要做的就是破除人们对神的信仰。在众多千古传诵的神话传说中，月宫嫦娥的故事更是耳熟能详。于是，科幻小说中出现了描写人类登月的情景：“月亮上到处都是寂寞、荒凉的土地，哪里有什么水晶宫殿和嫦娥呢？”[17]从前所固守的神已经被证实为虚妄，那么真正主导人类命运的是什么呢？从前一切的道德标准、价值判断都是来自于神的指引，现如今该怎样面对人类生活呢？科幻作家们在作品中给出了答案——科学技术。《失踪的哥哥》写一个名叫张建华的小学生，无意中进入冷藏厂的速冻车间，从此被冰冻起来，直到15年后，在冷藏厂进行例行清理中被发现。陆工程师由工厂里经过超冷速冻后的活鱼活虾，在储存了一年之后能够重新复活的经历中受到启发，推想被冷冻的张建华，很有可能因迅速冷冻，身体组织尚未破坏，这样就可以实施“死而复生”的生命复活术了。20多年前，为了解决冻鱼冻虾的养分和滋养保持问题，陆工程师从冻豆腐的小窟窿中受到启发，用超低温快速结冻的办法，创造了冻而不冰的奇迹，并使冻虾恢复了生命。可是现在遇到的是让一个冷冻了15年的小孩恢复生命。在与王大夫认真商讨之后，他们决定用快速升温的办法，让小孩体内的水来不及结冰，这样才有可能重新活过来。故事的结尾皆大欢喜，张建华终于“起死回生”，并保持着15年前的样子，而他的弟弟张春华，此时已经是一个大人了。

从日常冻豆腐的经验中受到启发，进而发明了快速冷冻的技术，同样再从冻鱼和冻虾中获得灵感，让冷冻了15年的儿童起死回生，创造出只有神仙才能办到的事情。联想创造的理性思维过程得以详细展现，读者从中获得的不仅是对科学奇迹的惊异，还受到了科学思维的洗礼。

无论是详细讲解的科学知识，还是有理有据的科学推理，或者是神奇丰富的科学幻想，都是“十七年科幻小说”文本在世俗化道路上所作的努力，最终所要实现的就是将理性注入到人们的思维意识层面。立足现实，关注日常生活，从经验中获取知识，相信人类的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所有这些就是“十七年时期”科幻小说要传达的思想。

“高度的‘结构分殊性’是由于工业化、技术革命、专业化或精密的分工所造成的。在传统的社会里，家庭几乎担负起宗教的、政治的、经济的、教育的所有‘功能’，亦即它的功能是‘高度普化’的，但在经济发展、技术发展的逼促下，社会结构自然而然地趋向分殊；教会、政党、工会、学校、学术团体都应运而生，每一种结构都扮演其特殊的角色，担负其特殊的功能。”[18]

阅读“十七年科幻小说”，常常可以看到各种各样具有不同功能的专门机构。它们作为未来社会的组成部分，有着不可替代的地位，发挥着举足轻重的作用，如“星际交通委员会”专门负责宇宙航行，“农业科学研究所”主要从事农业生产方面的研究工作，“海洋研究所”负责开发海洋资源，“天气管理局”根据各地的需要来安排天气，“地质部”专管矿产资源的开采，“工业部”负责规划工业生产等。不同的领域由不同的专业部门或研究所负责。与此平行出现的，还有许多专业的科学工作者，如考古学教授、生物学专家（其中又分为微生物专家、昆虫专家、鱼类专家等、生物控制论专家等）、物理学家（还可以分为原子物理学家、核物理学家、声学专家、电子学家、无线电专家等）、化学家、医学家等等。

事实上，社会结构的分化现象，主要源于现代社会中复杂的社会分工，而与社会结构在功能上的分化伴生的就是社会组织结构的专门化。随着现代社会的进一步发展，这种职业分殊的现象将继续细化，就像“十七年时期”科幻小说所展现的一样，社会分工已经相当的细化，整个社会不仅有学校、医院、研究所等，甚至研究所也会继续分化出更细致的部门，各种各样的“专家”就是高度的“结构分殊性”的产物和最好体现。(https://www.daowen.com)

“传统社会是一个简单的农业社会，一切技术都是朴素的，人们用不到特殊的知识与技术”[19]，“知识在某一意义上即是经验，因此，经验越丰富者知识亦越高，所以老人受尊敬”[20]，“而在一个不需要特殊知识与技术的社会中，人们之用人取材基于‘特殊的——关系取向’乃自然不过的事。我的家人与亲友可以与陌生人做得同样好，我当然用亲人。但是，由于工业化、技术化的结果，许多工作已非凭经验与直觉可得而为，而需要相当的专门知识与技术，于是乎，乃不能不逼出一种‘普遍的成就取向’”[21]，用以取代传统的“身份取向”。

“十七年科幻小说”中，广泛地描写了人类的生产场景，而在许多具体生产领域，用人的标准，不是身边的亲戚或熟人，而是具有相当工作能力的科学工作者——精通专业知识、能够解决特定领域中的特定问题的人。作家们极力倡导的理念是：应该根据个人才能或成就来衡量人才。作品中科学家这一社会群体地位的上升，可以反映出对现代社会“成就取向”的追求。由于科学家在各自的领域中取得突出成就，因此就化身为未来社会的主体力量，带领广大人民群众摆脱愚昧，走向光明。而他们自身的身份背景从未被提及，这就是所谓的谁有才干就任用谁。

通过上文对“十七年科幻小说”文本的具体分析，在从传统到现代转向的过程中，能集中体现现代性的六个基本要素，都表达在作品之中，这些不同程度的表达，体现出作者强烈的现代性诉求。当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强国的目标在新中国树立起来时，当“十七年时期”的主流文学仍然沉浸在革命胜利的喜悦中时，“十七年科幻小说”则将关注重点集中在中国现代化道路的建构中。科幻作家们用热情洋溢的笔，描绘着未来中国的图景，在文本想象中确立现伐化建设的目标，以此来主导中国大众的社会想象，鼓舞着人们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的热情和信心，为实现现代化提供一个参照的摹本以及合理化的依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