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解女娲石:“补天”之象
从第二节来看,用西方传统比较鲜明一些的乌托邦的说法,分析古代中国人的理想世界,总觉得还有一些分析不甚到位之处,仅仅由此再回观晚清小说,有些情节因素也难以分辨清楚。纵览中国文化从古至今的发展历程,往往会觉得各家所立之说,或许有暗中可以贯通的地方,而区别大多无非限于借用名词的不同。
若寻找暗通之处,在这里不妨尝试从传统中国文学(尤其在于小说)的想象方法上进行梳理。文学有优越于哲学之长处,在于可从事物间直接勾勒其隐蔽的联系。一切文明的源头里,最早的诗的寓言往往会根据他们对于世界的理解进行分类,把各种不同的人物、事迹、物体或者某些方面的特点总括在各种类别里面去,对于这些类别的表述,或许就是维柯所说的“想象的类概念(imaginative class concepts)”,通过制造出某些范例或理想的画像(ideal portraits),然后再进行归纳[38]。这也就是《易经》里说的“圣人有以见天下之赜,而拟诸其形容,象其物宜,是故谓之象”[39]。需要指出,象在这里可以分为两种,一者是以文字描述现实存在的事物关系,将之符号化,使人便于认识世界;另一者则是虚构事物的关系,表达人的看法或者感情[40]。文学想象,多属后者,但是又不必过于局限在实象、假象的分别上,宜知晓两者还可以贯通,因为文学想象往往会根基于创作者的知识背景,而义理博大的新词语往往生于新奇的文学比喻,以至于或以譬喻为致知的工具、穷理的阶梯[41]。从前面的科幻小说的发展与演进的历史中,足可以证明这个观点。
比较晚清科幻小说与中国古典小说的想象特征的时候,会发现有一个流传甚久的形象不断出现,这就是中国神话中最早的人文遗迹:女娲补天遗落的石头。
张文江先生曾经提出中国古典小说“五书连缀”成一整体体系的说法,其中《封神榜》、《西游记》、《红楼梦》为“叁天”,《三国演义》、《水浒》为“两地”,以时间线索看,分别属于殷周、汉魏、隋唐、五代宋、明清五个时期,相当于整个中国传统文化的发展和裂变五个阶段[42]。除《三国演义》之外,其他四部小说所曼衍虚设出的开篇似乎相互都有联系:《水浒》第一回《洪太尉误走妖魔》,洪信打开一块龙虎山中被前朝的国师用来镇压一百单八魔王的石头,只见滚出一股黑气,半空散作百十道金光,往四面八方而去。书中人交代由此才造成梁山好汉们的聚会。《西游记》第一回《灵根孕育源流出》,孙悟空也是从一块“仙石”中脱胎出来,目运金光立刻惊动上天。观此二者,都给人感受到一种从沉重的石头中崩脱出来的轻盈和破坏力,正如墨杜萨(Medusa)的血液里诞生出了飞马佩加索斯(Pegasus),“石头的沉重转化成其对立物”[43]。这块石头有什么来历?《水浒》未作交代,《西游记》也只是说“盖自开辟以来,每受天真地秀、日精月华,感之既久,遂有灵通之意”,直到《红楼梦》里,作者也要把贾宝玉的身世托于一块“顽石”的时候,才联想到女娲补天的神话:
原来女娲氏炼石补天之时,于大荒山无稽崖炼成高经十二丈,方经二十四丈顽石三万六千五百零一块。娲皇氏只用了三万六千五百块,只单单剩了一块未用,便弃在此山青埂峰下。谁知此石自经煅炼之后,灵性已通,因见众石俱得补天,独自己无材不堪入选,遂自怨自叹,日夜悲号惭愧。
因此,可以说《西游记》、《水浒》、《红楼梦》三者都算是讲述一块石头引发的故事。而《封神榜》开篇写“女娲皇的愤怒”,只能算勉强和该神话人物扯上了关系。不过,历来《封神榜》的影响又远远小于《西游记》、《水浒》、《红楼梦》,所以亦可忽略。
女娲补天的传说今天可在《淮南子·览冥篇》、《史记》司马贞补《三皇本纪》、《山海经·大荒西经》郭璞注中了解到其大概脉络:由于共工与祝融交兵失利,怒触不周山,造成“天柱折、地维缺”,由此女娲炼五色石来补苍天。假如按照《红楼梦》的说法,引发尘世这许多故事的都是来自女娲补天所遗留的一块石头的话,那么我们应该如何读解这么重要的一个开篇所包含的文化意义?
《西游记》第一回也描述了这个石头的尺寸:
其石有三丈六尺五寸高,有二丈四尺围圆。三丈六尺五寸高,按周天三百六十五度;二丈四尺围圆,按政历二十四气。上有九窍八孔,按九宫八卦。
古代人往往喜欢使用带有神秘意味的数字表示对自然规律的尊重[44],三百六十五是周天之数,二十四是一年的节气数,十二既合地支之数,乃抽象自十二月十二辰次所得的周期。总体来看这些数字和农业大国中国社会的历法有关系,而这些也都根本于任何文明初期都必须深入研究开发的天文科学。中国人很早就开始理解到朔望月的周期[45],先作一年十二月的设计,阴阳五行并成十数,十二与之结合为六十周期,殷墟甲骨文中已经有以六十甲子记日的记载,一年大致六个甲子,于是产生三百六十五的周天之数。这些数字包含了社会生活、文化习惯的通约,但是也带来了麻烦,历法的复杂在于它所依据的各种基本周期在相除时不能得到整数[46],《晋书》引王蕃《浑天象说》云:
三光之行,不必有常术。术家以算求之,各有同异。故诸家历法参差不齐。[47]
由此看作为被女娲遗落的第三万六千五百零一块补天顽石,可以构成回归年周期所不能整除的尾数之“象”[48],读解此象,也可以从“天”、“人”两方面展开:关于前者,在明清中国时代文化心理中,可代表对于时间周期掌握的准确程度无法适应世人要求拓展知识视野的新变产生的莫名焦虑,在其间西洋历法的进入无疑是对中国思想界最大的冲击;关于后者,则可解释作“补天遗梦”,明清科举取仕制度是对人才的极大浪费,很多有实际才能的读书人不能由此成就其治世之用,于是从徒然遗落在天地间的石头上找出灵感,或联系神话传说,或寄托草莽豪侠,作成惊世骇俗的小说传世,也可算是“补偿心理学”的佳例。
而中国自古天文学统官方化,天文仪器不能见于民间,却也因此使得浑天说之外的其他非正统宇宙论得以在钦天监之外流传[49]。明清之际面对西来天文学和数种半科学半宗教的宇宙学说的时候,真正能做出积极反应来的,还是中国民间的科学家[50],以至清代最重要的天文学家全是布衣[51]。本来这是一个东西方科学展开对话并且可以好好一较高下的千载良机,可惜当时中国科学家没意识到应该对工具和方法进行改进的必要性[52],而是喋喋不休于“西学中源”的论证。作为一切科学传统里面最为精细的天文学在近代中国命运如此,遑论其他自然学科了。——这恰好贯通女娲石之象在“天”、“人”二端的展开。
晚清科幻小说延续了女娲石的“补天遗梦”,一方面在时间坐标系的变更上体会到那种压迫感,于是预支未来,设计科学进步的中国重新恢复文明生机的新纪元,这可以称为“用未来补历史”;另一方面,以小说家言幻想读书人的新命运,使得怀有出色科学技术的民间科学家走入庙堂,确立科学家主管国家各大小事物的科学乌托邦,这可以称为“用政治补科学”。
此外,有两部晚清科幻小说还直接提到了那块女娲补天遗石。其中《新石头记》前文多有论述,不必再说;而《女娲石》则是糅合了《红楼梦》、《水浒》、《镜花缘》三部小说的主旨,将无从补天的石头变成指示江湖草莽新的文明变数的预言,而这次降下人间的不再是梁山杀富济贫的好汉,而是女界的豪杰和博士了。对此应该联系晚清的女权思潮以及虚无党的暗杀风气去解读,而这些思想虽然属于昙花一现,这样的表达方式却是和整个小说的传统相通的。
由前文可以看出,晚清科学幻想小说引进了很多新的带有现代性特点的时代主题,比如科学强国的强调、家国想象和民族观念、初步的民主理想(尽管是掺杂在君主立宪梦里面的),还有女权思想的萌芽等等,这可以看作五四开始的新文化运动先声的一个重要部分。另外,还有带有颓废意味的“末世情怀”,以及关涉医学科技时候渐渐出现的身体意识,也可以被当做包含在现代性宏大话语下微观的个人生活感觉来看待。——要理解这些意义,就需要找到恰当的角度来考虑时空整体的文化建构和变动。然而只见其新,得出自以为前无古人的结论,那将是一种盲目的研究。通过第三章次的探索,我们看到的更多的是所谓文化断裂期里面,一些隐匿的思想和知识得以穿透一时一地的正统约束焕发新意,这是作为文化主体的人能动性的发挥,却也更是传统的力量。
[1]memes,道金斯1989年提出,见徐嘉宏为《非零年代——人类命运的逻辑》一书作的序《演化赌局的赢家:文明》,上海世纪出版集团,2003年,第5页。
[2]《中国文化基因库》,北京大学出版社,2002年,第26-27页。
[3]康有为:《〈日本书目志〉识语》,卷十,卷十四,1897年上海大同译书局。转引自《二十世纪中国小说理论资料》第一卷,第29页。这里的“经”原意是“六经”。
[4]邱炜萲:《小说与民智关系》,1901年刊本《挥尘拾遗》。转引自《二十世纪中国小说理论资料》第一卷,第48页。
[5]《晚清小说史》,东方出版社,1996年。据樽本照雄的统计,1840年-1919年翻译小说大约2567种,其中可查明国籍的1748种,这里面英、法、美、德、日、俄六国小说占95%。见樽本照雄《清末民初的翻译小说》。转引自郭延礼《中国近代翻译文学概论》,湖北教育出版社,2001年,第112页,注释1。
[6]见《晚清小说史》和《二十世纪中国小说史》第一卷,第24页。郭延礼另外提到当时还有班扬《天路历程》译本,这在陈书中没有收入,见《中国近代翻译文学概论》,湖北教育出版社,2001年,第22-23页。
[7]参见本书第一编第二章第二节脚注。
[8]刘为民:《“赛先生”与五四新文学》,第138-144页。
[9]袁进:《中国小说的近代变革》,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2年,第66页。
[10]1935年曾克熙译本曾在《生活周刊》连载,发表时主编邹韬奋的按语则反过来特意指出介绍本书旨在“借此显露压迫榨取的罪恶,并引起对于社会主义研究的兴趣”。见高放文章。
[11]见本书第一编第二章第二节。
[12]第五期到第七十一期,后改名为《汗漫游》,取意于古小说中的穆天子歌谣“八马回乘汗漫风”,而“僬侥国”是《列子·汤问》里提到的小人国。
[13]同12,第100页。
[14]《翻译“现代性”——论晚清小说的翻译》,第115页。
[15]经世文社出版印行,题法国人房朱力士著,逸儒(陈寿彭)译,秀玉(薛绍徽)笔记。
[16]郭延礼:《中国近代翻译文学概论》,第170页。
[17]据郭延礼的统计,当时凡尔纳的十几种译作多由日文转译,例外者除了薛绍徽译本还有奚若译《秘密海岛》、周桂笙译《地心旅行》、谢炘译《飞行记》三种。见《中西文化碰撞与近代文学》,第178页。
[18](日)武田雅哉:《清末科学小说概述》,《科学文艺》,1981年第4期。
[19]《月界旅行》,中国教育普及社译印,作者题名美国培伦;《地底旅行》,《浙江潮》10-12期,1906年南京启新书局发行单行本,作者题名英国威男。
[20]Newcomb,Simon,1835年-1909年。威尔士的《时光机器》曾受他思想的启发。
[21]杨世骥《文苑谈往》:“……最显著的如李宝嘉编著的《冰山雪海》、吴沃尧《新石头记》写所谓‘东方文明境’——理想的科学发达后的中国,乃至碧荷馆主人的《新纪元》、《黄金世界》诸书,都是隐然受到他的诱发而构撰的。”
[22](日)武田雅哉:《清末科学小说概述》。
[23]《〈空中飞艇〉弁言》,1903年明权社出版。
[24]《论语·季氏》。
[25]《老子》八十章。
[26]神仙所居住的乌托邦在汉代形成两大系统:昆仑和蓬莱。前者和《穆天子传》、《山海经》有关系,后者和《十洲记》、《汉武帝内传》有关系。去伪亦当存真,清代朴学家就已经指出神话中的仙境实际上是海市蜃楼(见《管锥篇》转引王世贞《弇州山人四部稿》)。即使迷信伪饰之处,也宜从中读出人类之积极理想(《管锥篇读解》,第115页)。
[27]原文是“直心是菩萨净土”。
[28]《悟真篇·自序》,《悟真篇浅解》,中华书局,1990年,第2页。
[29]《象山全集·杂说》:“千万世之前有圣人出焉,同此心,同此理也;千万世之后有圣人出焉,同此心,同此理也;东西南北海有圣人出焉,同此心,同此理也。”
[30]鲁迅:《中国小说史略》第十七篇《明之神魔小说》(中)。
[31]谢肇淛:《五杂俎》卷十五,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第312页。
[32]据说原本《水浒》开篇人物不是陈抟而是张伯端。
[33]余英时:《〈红楼梦〉的两个世界——香港中文大学十周年校庆讲座》(1973年),见《中国思想传统的现代诠释》,江苏人民出版社,1998年。
[34]即《五显灵官大帝华光天王传》,谢肇淛《五杂俎》卷十五事部三:“皆五行生克之理,火之炽也,亦上天下地莫能之扑灭,而真武以水制之,始归正道。”
[35]其中所描绘的“青青世界”,可能来自于《五灯会元》卷三大珠慧海章次:“青青翠竹,总是法身,郁郁黄花,无非般若。”(https://www.daowen.com)
[36]转引自郭延礼《中西文化碰撞与近代文学》,山东教育出版社,1999年,第190页。
[37]小说人物自己也说:“某以为今日科学家造出的各种攻战器具,与古时小说上所言的法宝一般。”见《新纪元》第八回。
[38]《新科学》上册,商务印书馆,1989年,第120页。
[39]《易·系辞上》。
[40]孔颖达《周易正义》:“或有实象,或有假象。实象者,若地上有水(比)、地中生木升也,皆非虚言,故言实也。假象者,若天在山中、风自火出,如此之类,实无此象,假而为义,故谓之假也。”
[41]钱钟书引述Herder语,见《管锥篇》第一册,中华书局,1986年,第11页。
[42]《管锥篇读解》,第482页。
[43]卡尔维诺:《未来千年文学备忘录·轻逸》,辽宁教育出版社,1997年,第2页。墨杜萨是希腊神话里的女妖,凡经其目光所视者,皆化为石头,她被希腊英雄砍掉头后,血泊里生出飞马佩加索斯,后者成为文艺女神的宠物。
[44]这同西方传统有类似处,可见于本书第一编第一章的几处论述。
[45]同月亮对生物的影响、对潮汐的影响有关。
[46]今人算得回归年准确长度为365.24219日,约合365日5小时48分46秒。
[47]《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全三国文》卷七十二。《晋书》卷十一。
[48]此说据自张文江老师讲课时候的主张。
[49]李约瑟《中国古代科学》第一章导论引《晋书·天文志》:“此则仪象之设,其来远矣,绵代相传,史官禁密,学者不睹,故宣、盖沸腾。”上海书店出版社,2001年,第30页。
[50]当时参与修历法的传教士并非把哥白尼宇宙论说法介绍进来,而是依然主张第谷甚至托勒密宇宙体系,随即民间的几位天文学家如王锡阐、梅文鼎都先后对之研究并进行改进。
[51]江晓原统计了阮元所编《畴人传》里所收清代天文学家传记里面,民间人士占80%,远远高出前代比例。这里说的“民间”是不担任官方天文机构职务,并不参与官方天文活动的人,无论做官与否,都是民间。见江晓原《17、18世纪中国天文学的三个新特点》,见于江晓原、钮卫星《天文西学东渐集》,上海书店出版社,2001年,第390页、第391页。
[52]没有开始建造大型望远镜,也没有改变传统的古典几何体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