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语

结语

大概是因为中国近现代的国难家耻，令中国的科幻小说从开始以来就蒙上了科普色彩，1903年，鲁迅在《〈月界旅行〉辨言》中曾经明确指出：

盖胪陈科学，常人厌之，阅不终篇，辄欲睡去，强人所难，势必然矣。惟假小说之能力，被优孟之衣冠，则虽析理谭玄，亦能浸淫脑筋，不生厌倦。彼纤儿俗子，《山海经》、《三国志》诸书，未尝梦见，而亦能津津然识长股奇肱之域，道周郎、诸葛之名者，实《镜花缘》及《三国演义》之赐也。故掇取学理，去庄而谐，使读者触目会心，不劳思索，则必能于不知不觉间，获一斑之智识，破遗传之迷信，改良思想，补助文明，势力之伟，有如此者！我国说部，若言情谈故刺时志怪者，架栋汗牛，而独于科学小说，乃如麟角。智识荒隘，此实一端。故苟欲弥今日译界之缺点，导中国人群以进行，必自科学小说始。[1]

就这段话而言，鲁迅明确了科幻小说在破迷信、获智识、改思想、助文明等方面的功能，但同时也将科幻小说工具化了。1930年代科学小品的繁荣，使得用文学的载体来完成科普任务的观念深化。1940年，顾均正在他的《和平的梦》的序言中写道：“科学小说入人之深，也不下于纯文学作品。那么我们能不能，并且要不要利用这一类小说来多装一点科学的东西，以作普及科学教育的一助呢？我想这工作是可能的，而且是值得尝试的。”[2]顾均正由写科学小品转向科幻小说，还将科幻小说的工具功能进一步强化为普及科学教育，不仅与当时科学小品的理念一脉相承，还模糊了科幻小说与科学小品的界线。“十七年时期”苏联科学文艺思想理论的引进，使科幻小说的工具论的观念进一步缩小在普及科学知识的层面上，并且得到社会各界的普遍认同。如此看来，最初鲁迅只是将科幻小说的工具价值强调出来，但在后来的演化中，科幻小说的工具价值逐渐被强化，与科学小品和科学文艺的理论思想结合在一起，局限在普及科学知识的狭小范围中。

作为社会的反映物，文学本身就与现实生活发生关系。文学的作用，从某种程度上讲确实有着工具的价值，但文学还有其他的价值。“十七年科幻小说”在表现上确实将科普功能发挥得淋漓尽致，然而在科普的背后还有某些思想的价值被掩盖。科普功能的极度发挥为科幻本体的探索划定了界限，致使新时期对这种错误进行批判；但是对科学的重视、科学的建构力量、科学与现代性关系的探索，却是科幻小说的核心价值，“十七年科幻小说”恰恰建立了这种联系。可惜的是，在后来展开的对科幻小说科普功能的讨论中，“十七年科幻小说”成为典型的代表而受到质疑。多数评论者甚至不愿提及那个时期的科幻创作，而简单地把它定位为“少儿化”和“科普化”。经过前文的分析论述，毫无疑问，这样的判断是武断的。在认真研读“十七年科幻小说”时，你总会被其中的某种精神所感动，一股激荡人心的力量从中涌现，这种东西就是，对未来的信心，对科技能动的建构力量的赞美。

在本土化的道路中，“十七年科幻小说”开创了一条自己的路——技术型科幻小说。这是一种不同于世界其他科幻小说的新品种。这种科幻小说注重科学对世界的建构力量，并且注重它的实用价值与合理性，作家的关注点始终是科学技术对实际生活问题的解决能力，在科学认知逻辑的合理性上投入了大量的心血。科幻小说之所以能够与幻想作品区别开来的核心就在于其中所展现的认知功能，它在已知世界和幻想世界之间打开一扇门，它将现在与未来联系起来，突出了现在对未来的关联和影响。这种相信未来由人类自主决定的观念，相信历史发展的合理性，恰恰是与现代社会的进步的时间意识相吻合。抓住科学技术，抓住现代社会，使“十七年科幻小说”离科幻小说文体的本质并没有走远。

展望中国的现代化之路，中国科幻小说所做的思考，科幻小说在发展中的曲折道路，可以给我们某些启示。未来社会是科学技术的社会，科幻小说这种文体自身的价值，随着科技对生活渗透力的加强而显示得更多。“十七年科幻小说”固然有其不足之处，但科幻本体的探索本来就是一个逐渐发展的过程，是一个批判继承的过程。科幻小说的繁荣与发展需要不同类型的科幻小说同声合唱，而不是单一化。“十七年科幻小说”可以说只是代表了一个类型的科幻小说，而非用简单的价值判断衡量就能一言以概之，忽视它在中国科幻探索之路上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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