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年科幻小说”的价值

一、“十七年科幻小说”的价值

20世纪的中国历史,可以说是一个不断朝着现代性迈进的历史。从晚清时期的洋务运动开始,“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提倡表明了中国人在面对西方现代物质文明时所持有的积极态度和向往之情。之后的戊戌变法,由孙中山领导的新民主主义革命,体现出对现代政治文明的追求。五四时期,思想文化界所发生的启蒙运动,“科学”与“民主”大旗的高扬,从思想领域对国人实施现代性启蒙。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成立,标志着中华民族洗脱了百年耻辱,民族国家的主权再次得以确立,使现代性的追求成为显学,三个“五年计划”的提出、生产资料的社会主义改造以及“向科学进军”的号召,无不显示着,中国已经正式开始了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强国的现代之路。

现代性,对中国而言是陌生的,它是西方国家在从传统社会到现代社会转变过程中的产物。由于“中国的现代性不是从中国文化进程中原初的发生的,即不是原初性的,而是在西方现代性的强行介入下生成的,即是置入性的”[1],因此,中国的现代性又不完全同于西方,有着自己的特性。“中国的现代性是从20世纪初开始的,是一种知识性的理论附加于在其影响之下产生的对于民族国家的想象,然后变成都市文化和对于现代生活的想象。”[2]换句话说,中国的现代性是种构想。新中国成立之前,现代性构想的理论资源主要来自西方国家,新中国成立后,随着社会主义制度的确立,在意识形态上与西方资本主义国家的对立,使中国现代性的构想蓝图的理论资源转向苏联。不论如何,中国一直在现代化的过程中积极努力地建构着适合国情的现代性。

正如晚清时期的科幻小说是在“强国梦”意识的指导下产生的,1930年代顾均正的科幻小说是在“科学启蒙”意识的指导下发展的,“十七年科幻小说”并不是脱离社会现实横空出世,而是在新中国“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强国”意识的冲击下兴盛起来的。作家们通过想象性的文本,参与到历史的大合唱中,用文学的方式,响应着时代的主题——对现代性的追求。

“十七年科幻小说”在现代性的追求中,始终围绕着科学技术对未来的现代社会的作用进行想象。作品中对“科技成就”或“科学发明”原理的详细讲述,不仅从科学知识的角度对广大人民进行着科学启蒙,同时更看重从创造性的科学思维的角度,执行着启蒙的任务。在作家的意识里,科学不仅仅是科学知识,真正能够推动社会发展的是不迷信权威的实证精神和创造性的科学思维方式——将科学知识与日常生活经验结合的创新思维。因此,“十七年科幻小说”中的科学并不能简单地被视作科学教育,更确切地应该是导引理性的代名词。作品中对所谓的“科学知识”、“技术构思”、“科学家形象”的表达,实际上都是为了一个目的,实现对民众的理性启蒙。而这一任务的提出,早在五四时期“科学”与“民主”的口号中,就已明确,只是由于当时现实的国情,处于危难中的国家,救亡大于启蒙,致使“科学启蒙”这一任务在战火的硝烟中引退。新中国成立后,国家主权的确立,重新开启了中国的现代化建设工程。如何让广大民众成长为现代化建设的主体力量,是人们要思考的问题。根据西方国家和苏联的经验,科学技术在现代化过程中扮演重要角色,因此,让广大民众掌握一定的科学文化知识,培养主动思考的理性思维,这样才能成长为真正有用的人才。“十七年科幻小说”所执行的就是这一功能——对民众进行理性启蒙。(https://www.daowen.com)

按照吴岩对中国科幻小说发展时期的划分,从1902年起到1979年止,中国科幻创作一直处于某种“功利主义”的时代。“探索和激情,是功利主义时期科幻的成功经验。郑文光和童恩正的小说之所以迷人,更多的不是因为他们的爱国主义、理想主义等政治情操之高尚,而是由于他们触及了人类的永恒进步、挫折、信仰及探索本身的乐趣等主题。”[3]“十七年科幻小说”作为“功利主义”时期的代表,科学技术被视作构建现代化社会的核心力量,作品所极力展现的就是科学技术对社会历史巨大的推动和建构力量。无论是自动化的工业生产,还是高产量、高效率的农业生产,抑或是舒适富足的日常生活,都得益于科学技术的进步和发展。“科技”成了建构“新世界”的核心力量,这一理念事实上与西方科幻小说本身的经典价值一脉相承。吴岩认为:“所谓的经典科幻小说,主要来源于美国科幻小说的‘黄金时代’和‘前苏联’。令人吃惊的是,这两个在冷战时期处于对立状态的霸权国家,竟在科幻小说的领域中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即他们对现代化的看法相当一致。在他们的作品中,现代化过程的主要代表科学技术,被作为一种能动的力量,单独地展现出来,而科学技术的这种能动性,带给整个世界一种建构力量。作家们讴歌,科学技术能引导人类走出愚昧,迈向未来。也正是这样的经典科幻,形成了科幻文学中的古典主义流派,它与后期出现的新浪潮流派,直接构成了对抗。因此,科幻作品的真正内涵,即科幻小说的核心内容,都是表达人类对‘启蒙价值’、‘现代性’和‘现代化过程’所具有的看法。”[4]“十七年科幻小说”在科幻文体探索的道路上,所表现出的对现代性的强烈诉求,恰恰触及到科幻小说的核心内容,而它对未来的无限憧憬以及对科学技术的无比乐观,又使它具备了经典科幻的素质。

正是因为对科学技术的着迷,使得“十七年科幻小说”在文本表现方式上与众不同——技术科幻类型的创新性出现。这些作品中的幻想都是针对生产生活中所遇到的现实问题,从当时已有的技术基础出发,进而提出所谓的技术构想,并对此技术发明的过程和原理进行详细而精确的描述,使整个作品看上去就像是一项巧妙的技术发明。在一般意义的小说中,塑造个性鲜明的人物形象是核心,一切小说元素和艺术手法都围绕这一目的而进行。但是在技术科幻中,技术发明一举占据了作品的核心地位。人物的安排,情节的设置,是为了更好地展示所谓技术发明,进而传达科学知识、科学思维、科学方法以及科学精神。如此一来,回荡在小说中的是由积极的科学思考所带来的满足感,是由仔细认真的科学探索所带来的成就感,给读者留下深刻印象的是这些神奇的技术发明,是科学自身带来的奇迹。但这些作品在艺术表现上仍有欠缺,短小的篇幅、单一的情节和简单的人物,只能使其被称为故事,而非小说。多数作品由于太过重视技术设想,导致作品看上去变成了单纯技术发明的展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