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小说的人文精神
真正谈得上是以人文主义精神关照人类未来的命运的,应该还是要归于威尔士的作品。凡尔纳总的基调还是充满乐观的,而威尔士在他的小说里始终在表现一种悲观情绪。他感到世界大战即将在人们翘首欢呼期待的新世纪发生,而技术的进步将使得杀人武器空前地具有恐怖的毁灭力。他预言了未来战场上空中武器的威力[《空中战争记》(The War in the Air),1908],猜想到核分裂技术发展首先送给人类的礼物会是什么,并为之命名“原子弹”[24]。他的笔下常出现弗兰肯斯坦式的科学家,孤独而又高傲,沉湎于奇特的发明欲中,而且往往被主宰世界的个人主义思想魔障了良知,比如《摩若博士岛》(The Island of DR.Moreau,1896)里,拿兽类作器官移植和外科变形手术,制造出两足兽人的摩若博士,企图以此术成为小岛的统治者。他使得兽人每夜在梦里都要吟唱膜拜他、神化他的“圣歌”,这种精神控制,显然带有隐喻现实的意思。而在《隐身人》(The Invisible Man,1897)中,威尔士重复了凡尔纳已经在《隐身新娘》中写过的题目,即掌握隐身术的人如同魔鬼附体,他将无法再像寻常人那样控制得住内心的邪恶。换句话说,当一个人完全置身于社会群体的目光之外,所有的规训约束和情感责问都不再具有效力的时候,他带来的势必是一场灾难。假如读过鲍曼的《现代性与大屠杀》(Modernity and Holocaust,1989),一定会在此联想到纳粹集中营里的焚尸炉,鲍曼在研究中发现,这种灭绝人性的杀人工厂的实际操控人员,未必就是天良丧尽的邪恶分子。而这一切之所以始终能够运转正常,乃是因为操控人员对于被杀害的犹太人来说自始至终是不在场的,现代化工厂的自动控制技术保证他们是“隐身的”。
威尔士也写过古老的“登月”题材,见于《首先登上月球的人》(The First Men in the Moon,1901年),他显然是要和凡尔纳的同题材小说一较高下,他没有使用大炮俱乐部的绅士们擅长的火箭技术,而是想象有能阻隔各种放射能的物质,可以隔开引力对之的影响。小说主人公科学家凯依和冒险家贝德福德就乘坐这种材料制成的圆球飞向月球了。虽然在飞行器的选择上,威尔士显然没有凡尔纳的预见准确,但是英国人谨慎的作风使得他考虑到着陆的撞击问题,以至于直至今天,美国宇航局仍采用回归的飞行器在海上降落的方案。威尔士对外星球存在生命一说深信不疑。不仅在这部小说里,出现了形似蚂蚁、躯壳脆弱(引力造成)的月球人,他还在《星际战争》(The War of the Worlds,1898)中幻想使用“热线”[25]的火星人和地球人的大火并,这场战争被火星人始料未及的细菌所结束:全部火星人都感染疾病致死,使得小说的结尾极具戏剧性。
“火星人入侵”和“时间旅行”都是20世界好莱坞中意的绝好题材,前者曾经在60年代的美国激发一家电台的恶作剧灵感,他们仿照书中情节制作了火星人已经袭击美国的报道,引起全美国的大骚乱。而后者来自于威尔士最早也是最出色的科幻小说《时间机器》(The Time Machine,1895),故事描绘了一个发明了时间旅行机器的科学家,来到80万年之后的世界,看到的是“人类文明的衰退期”,地球的高级生物分化成两个族群:地上世界的“埃洛依”(Eloi)和地下世界的“摩洛克”(Morlock),“埃洛依”属于从前的贵族后裔,形体纤细,神态和悦,素食,容易疲倦,害怕夜晚,他们共同栖息于白色大厅里,体力智力似乎对于他们都是多余的,“用鲜花打扮自己,在阳光下唱歌跳舞。艺术精神只留下了这一点点,真没有别的了”。“摩洛克”则属于工业制度下的底层工人,他们丑陋萎缩,惧怕阳光,居住在一座人类文明博物馆的地下,利用从前的机械设备,为“埃洛依”服役。但是在逐渐逼近地球的太阳照射下,时间旅行家还是发现了最恐怖的文明真相:
上层世界的人趋向纤弱的美丽,下层世界趋向单纯的机械工业。但是,那种完善的状态,即使就机械的完善来说,也缺乏一种东西——绝对的永恒。
完善的技术文明造成了其他一切动物都不再具有存在的必要,作为一种高等生命继续存在却需要食物的补充,而“摩洛克”就因此重新拾起了古老的禁忌——吃人。他们白日为“埃洛依”服役,夜晚则上来捕食这些同类。
也许80万年实在过于久远,但是关于文明的最终预言里包含着威尔士极其悲观的看法,即认为不可调和的阶级对立在物种发生分化之后也不可能得到解决。而剥削和吃人这两种不同程度上的恶习有可能成为天性——当恶习成为天性,人类的发展还有什么希望呢?
其实未来不是一个万千河流日夜奔赴的归宿,无论过程如何,最终都走向同一个结果。未来更类似于一块巨石,所谓的水滴石穿,其形成的所有种种形象,必须归于一点一滴的刻镂与琢蚀。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对未来的看法,从高呼“但愿公平如大河奔流,使正义如江涛滚滚”的以色列先知到为“人类洪流的最后的涓涓弱水”而悲叹唏嘘的威尔士,每一次走在时代前列的呼声都或自觉或不自觉地改变了已有的历史,也使得未来人类的命运悄然出现新的可能。20世纪是个告别了乌托邦的时代,因为技术文明的进步和全球民族革命的发生带来了一种现实感,或者也许可说是所谓“现代意识”,在此完美理想变得可笑与空幻。奥斯威辛之后,再有诗,都是野蛮的。属于20世纪的人类未来预言,是扎米亚京(Yevgeny Zamaytin,1884-1937)的《我们》(We,写于1920年,发表于1924年)、阿道斯·赫胥黎(Aldous Leonard Huxley,1894-1963)的《美妙的新世界》(Brave New World,1932)、乔治·奥威尔(George Orwell,pseudonym of Eric Arthur Blair,1903-1950)的《1984》(Nineteen Eighty-four,1949)三大反乌托邦小说。他们纷纷预告全体战胜个体、理性战胜自由、话语战胜真实、现实战胜幻想的时代即将来临,性欲爱情和生老病死一样接受机械大生产模式下的量化处理。柏拉图开始的以数学完美所象征的“理想国”产生未曾料及的结果,《我们》叙述的大一统王国的数学伦理,以“守时戒律表”与玻璃墙住宅建立“绝对的审美服从”。我们无须为此一预言并未到来而庆幸不已,蛮荒时期的野蛮人也不能理解20世纪的“男式上装”的必要性,文明总是这样在潜移默化中,使得一切变得自然而然。《美妙的新世界》篇首以尼古拉斯·贝加叶夫的话戏拟浮士德的“停留于此时刻”:
看来乌托邦要比我们过去所想象的更容易实现。事实上我们发现自己面对着一个更痛苦的问题:怎样去避免它的最终实现?……乌托邦是会实现的,生活正向乌托邦前进。一个新的世纪也许可能开始,那时知识分子和有教养的阶层会梦想以种种方式逃避乌托邦,返回非乌托邦的社会——那儿并不那么“完美”,却更自由。
“奥威尔”们延搁了想象的结束:现状产生于历史一次一次对未来的勒定与发明,而主体一旦意识到自己与这个幻影的接近,又努力脱离之。曾接近上帝的,又宣布了他的死亡,“在这些假想消退之后,仍是一个阙如的空间”[26]。
在20世纪到来的时候,中国很及时地发现了西方人乌托邦与科幻小说的重要价值,开始了中国式的晚清科幻小说的创作,却表达出了另外一种未来的可能。
[1]张文江:《管锥篇读解》:“按杞为夏之后,夏承尧舜禹有重视天文传统”,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年,第184页。
[2]空间上忧天者历代有之,最著名的如苏轼:“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正是抒发对遨游太空的一种想望。
[3]hypodoche,或译作“容器”、“载体”。
[4]planomene aitia,Errant Cause,英译为varible cause,汉译为“产生迷误的原因”、“变化无常的原因”、“偶然的原因”。
[5]柏拉图对话多可连缀看之,《蒂迈欧篇》开篇曾暗示对话是发生在《国家篇》之后的两天发生的事情。
[6]有人以为源于当时腓尼基水手中流传的故事。
[7]Amerigo Vespucci,1507年发表其美洲航行记录,“亚美利加”从他得名。
[8]马泰·卡林内斯库:《现代性的五副面孔》,商务印书馆,2002年,第71-72页。
[9]张隆溪:《乌托邦·观念与实践》,《读书》,1998年12月。
[10]这应该是受教于柏拉图以及毕达哥拉斯教派,在《乌托邦》里,Utopia开化前被称作Abraxa,据说是表示为希腊字母代表数字365,乃周天之数,以之暗示Utopia的得天独厚。
[11]《新大西岛·附录》,商务印书馆,1959年,第57页。
[12]需要指出的一点,恰恰是培根的《新大西岛》的问世催生了1663年伦敦皇家学会的成立,为实现其梦想,推动科学知识与思想的发展,之后佛罗伦萨学会等一批学术机构也相继成立。
[13]马泰·卡林内斯库:《现代性的五副面孔》,商务印书馆,2002年,第71页。
[14]黄嘉德:《威廉·莫里斯和他的〈乌有乡消息〉》。
[15]赫兹勒:《乌托邦思想史》,张兆麟等译,商务印书馆,1990年,第228页。
[16](英)莫里斯:《乌有乡消息》,商务印书馆,1981年,第18章。
[17]张隆溪:《乌托邦·观念与实践》,《读书》,1998年12月。
[18]1915年才有《时间机器》的中文译本,名为《八十万年后之世界》,心一译述,上海文明书局出版。
[19]本段征引材料颇多,其中主要采自Anthony Boucher,James Gunn为微软百科全书撰写的sciencefiction词条。其他则不一一注明。(https://www.daowen.com)
[20]王德威:《想象中国的方法》,北京三联书店,1998年,第58页。
[21]另一部描述外太空旅行的小说是《新野叟曝言》,1909年上海小说进步社初版,6编20卷,“说部丛书”,作者题名陆士谔。小说叙述文礽领圣旨,乘坐自制飞舰登陆月球、木星,将中国的黄龙旗插在那里,完成了《月球殖民地小说》的未竟之梦。
[22]《涵芬楼藏书目》、《中国通俗小说书目》、《古今小说评林》。
[23]如牛顿(Isaac Newton,1642—1727)在古典力学上的伟大成就,因拉格朗日(J.L.de Lagrange,1736—1813)等人的分析研究在18世纪中愈趋完善,使得凡尔纳对于整个宇宙和诸天体有了新的认识;居维埃(G.Cuvier,1769—1832)使他在古生物学和比较解剖学方面增加新知,《格兰特船长的儿女》、《海底两万里》、《神秘岛》等书中对于那些巨兽、虫鸟和鱼类的描述正是借助于这位科学家的贡献;拉勃拉斯(Laplace,1749—1827)、阿拉戈(Arago,1786—1853)、哈雷(Halley,1656—1742)在数学、物理学和天文学方面研究的新发现,使得他对太阳、月亮、行星、彗星以至海洋潮汐有了清晰认识(我们可以在《从地球到月球》、《月球旅行》直到《流星追逐记》中看到)。在地理学、地质学方面,德国人韦尔纳尔(A.G.Werner,1750—1817)的创见也开拓了他的视野。凡尔纳对地理兴趣特别浓厚,1866年曾负责编辑过《法国地理杂志》。由于酷爱旅行,他先后购买过三艘游艇,他时常与家人和朋友驾船出游,足迹遍及北海、波罗的海、地中海及其沿岸诸国(徐知免:《凡尔纳的预言》,《读书》,1980年12月)。
[24]atomic bomb,见《获得自由的世界》(The World Set Free),1914。
[25]theheat-ray,类似于激光武器。
[26]哈贝马斯语,引自《现代性的五副面孔》,第7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