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科幻小说登场
在培根以后的很多乌托邦小说里,都可以看到一些技术预言。这些要么是对一种古老学科的无限发展(比如康帕内拉对占星术和天文学的信心),要么是对刚刚露出苗头的新技术的乐观期待(比如贝拉米的音乐电话机),也有的预言包含的是一种对改造世界的人性化要求(比如气球和潜水艇的几次出现)。培根的《新大西岛》更是充满了诸如活体解剖、植物嫁接、人造气味、电话、飞机、视觉幻影之类的新奇念头。人们无法想象在一种理想化的生活里,却不曾发生过伟大的技术革命。
当这类技术预言成为一种小说创作和欣赏的品味时,科学幻想小说也就随之诞生了。
Science fiction这个名称是后来的人创造出来的[18]。在著名的科幻小说大师Wells时代,人们则是使用science stories,scientific fantasias或scientific romances来称呼这种小说类型。而早在公元前2000年的古巴比伦史诗Gilgamesh(吉尔伽美什),其中就探讨了对终极知识和永恒的追求。古希腊代达罗丝(Daedalus)的传说谈及飞行技术和飞行事故。古希腊雄辩学家卢西安(Lucian of Samosata,约115年-约200年)创作的Veracious History(《真实历史》,或作True History),主人公奔月登日,卷入星球大战。14世纪英国作家曼德维尔(Sir John Mandeville,1300?-1372),因为从百科全书及他人游记中摘取材料,虚构出自己的漫游记录而闻名后世。17世纪有法国作家贝热哈克(Cyrano de Bergerac,1619-1655)作《月亮列国趣史》(L'Histoire comique des états et empires de la lune,1656年)与《太阳列国趣史》(L'Histoire comique des états et empires du soleil,1662),二者在1923年被英国作家里查·奥尔丁顿(Richard Aldington,1892-1962)翻译并拼合为一书(Voyages to the Moon and Sun),并被看作是现代科幻小说的先驱。还有德国天文学家开普勒(Johannes Kepler,1571-1630),曾作一小说《梦》,描述月界旅行。凡是能认真思考和探索人类生活演进中的效果,题材涉及未来世界、未知空间、时空的非现实体验、未知生命形式,以及文明环境潜在危机的,都应该可以称之为科幻小说。[19]
现在公认的第一部科幻小说是英国女作家玛丽·雪莱(Mary Wollstonecraft Shelley,1797-1851)在1818年写的歌特小说《弗兰肯斯坦》(Frankenstein)。其夫君诗人雪莱为之作的序言中提及,1816年夏,他夫妇与拜伦客居日内瓦郊区,念日尔曼鬼故事消遣,遂彼此约定以某起神秘事件各自作一小说,最后完成的只有这篇。小说主要讲述一个日内瓦青年科学家弗兰肯斯坦制造了一个巨大丑陋的怪人,后者因为自卑和孤独产生了对人类的仇恨,几次杀害弗兰肯斯坦的亲友。科学家独身追捕怪人到俄罗斯,最后也被怪人杀死。怪人随即消失在北极的寒夜中。小说严肃地思考了科学所尚未展现出的巨大潜力在被误用的情况下科学家所需要维持的道义能否得以伸张的问题,这为后世的科幻小说确立了最基本的命题,故而无愧于“第一部”的称誉。小说描绘了一个天才的科学家形象,他在少年时期,偶然发现Cornelius Agrippa[20]的著作,着迷于其中的神奇幻想,随后又阅读Paracelsus[21]和Albertus Magnus[22]的著作,并认为他们比现代科学更深入地刺探到自然界的奥秘。虽然后来弗兰肯斯坦改宗现代科学,但是那些奇思妙想依然在他脑中萦绕。他不满足于当时实证科学小心谨慎的点滴探索,在他眼里,炼金士和医师们的手段也许错了,但是牛顿的信徒们也不应该恪守新的教条,古代的natural philosophy与现代科学有共同的目的与方向,突破点也许就在于两者的贯通中,那时他将窥破宇宙最深藏的秘密,掌握如同上帝一般的力量——这一点,他似乎是成功了。
《弗兰肯斯坦》开启了科学幻想小说的时代。19世纪诸多著名的文学家,比如霍桑、马克·吐温、吉普林都尝试写过这类题材的小说,还有爱伦坡,他特别着迷于写海上的大漩涡(maelstrom),并根据力学原理,推断时间在此也会加速流逝。比如《瓶中手稿》(MSS.Found in a Bottle)与《卷入大漩涡》(A Descent Into a Maelstrom),冒险者纷纷在漩涡中迅速衰老。(https://www.daowen.com)
真正的科幻小说大师方才登场,一是法国作家儒勒·凡尔纳(Jules Verne,1828-1905),一是英国作家威尔士(Wells,Herbert George,1866-1946)。两人分别开创科幻小说一大范式,生前之间也有激烈争吵,身后更留下关于“科学性”“文学性”孰为中心的无数辩争。只因为两位大师的作品实在都太精彩了,以至于无论单把哪一方尊为最高典范都有失公允。
凡尔纳第一部科幻小说《气球上的五星期》(Cinq semaines en ballon)写于1863年。早在1783年,就有法国人制造热气球载人升空,在小说出版后几年爆发的法普战争中,气球还被双方用来作军事观测。但是远程气球载人旅行依然只是一个梦想,要到1914年才成为现实。而在凡尔纳笔下,三个英国人竟然乘坐气球在非洲漫游了五个星期,这在当时无疑激发起无尽的阅读兴趣。凡尔纳以博物学家的风度严谨地为我们描绘了非洲各地的民俗与风光,他的写作完全不同于以猎奇为主要趣味的殖民时代的旅行小说,从来不曾对真实的世界发挥他天才的想象力。这也正是凡尔纳科幻小说的最大特点之一,譬如《海底两万里》(20,000 Leagues Under the Sea,1870)、《环游地球80天》(Around the World in Eighty Days,1873)、《漂失的半岛》、《神秘岛》(Mysterious Island,1870)、《格兰特船长的儿女》(The Children of Captain Grant)、《征服者罗比尔》等等,或许旅行者使用了假想的交通工具,但是他们所见闻到的一切景象,都可以在当时最权威的自然科学书籍中找到证实。即使是那些探索未知世界的篇什,比如《太阳系历险记》(Off on a Comet,1877)、《地心游记》(Journey to the Center of the Earth,1864),以及最为著名的《从地球到月球》(From the Earth to the Moon,1865)和《环绕月球》(Round the Moon),在这些小说里,凡尔纳依然不肯轻许一个会对他所信奉的科学精神有所妨害的魔幻世界,他只是凭借已有的天文、地质、矿务知识描述最可能存在的东西[23],他的主人公从不用担心会和另类文明的生物打交道,充其量只是对付一下身形过于巨大的章鱼罢了。
凡尔纳的科幻小说,充满了探索科学世界的热情,他笔下的人物大多带有浪漫主义气质,争强好胜之心往往是推动小说发展的主要因素,而典型的西欧绅士风度和博学睿智的内涵使得他们极具人格魅力,再加上个思想单纯、福气却大的忠实随从以及神奇的冒险经历,无怪乎今天依然可以拥有广大的读者。
然而凡尔纳也有其深沉忧郁的制作。比如《蓓根的五亿法郎》(1879)、《隐身新娘》(亦名为《威廉·斯托里茨的秘密》)、《机器岛》(1895),其中探讨的是科学技术发展和道德建设进步之间的差距。尤其《机器岛》,人造的海上机器岛屿在两个主宰人物的意见分歧中破裂,看似被科学力量保护着的美丽世界在人性的缺点造成的灾难下顷刻毁灭,这实在可看作是一种反乌托邦的写法,甚至后人将《机器岛》解读为是对垄断时期资本主义文明的隐喻。这就颇类似于一种人文关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