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坐修心/内观模块
一、对“打坐修心”与“内观”的理解
（一）对“打坐修心”的理解
何为“打坐”？《现代汉语词典》的定义是：我国古代一种养生健身法，也是僧道修行的方法。闭目盘膝而坐，调整气息出入，手放在一定位置上，不想任何事情。[40]打坐的动作要领有：双足跏趺、脊直、肩张、手结定印于脐下、头中正、双眼微闭、舌舔上腭等。“打坐”与修心密切联系。禅宗六祖慧能大师在《六祖坛经》明确指出：“心念不起，名为坐。”
打坐修心通常被认为是佛道人士的功课，但实际上也是士人的功课。郭沫若甚至认为，打坐修心是儒者的固有功课。他认为，打坐修心“溯源于颜回”。[41]在《十批判书》中，郭沫若论述“颜氏之儒”时，即谈到颜回与庄子的关系，并强调“心斋”和“坐忘”两节。[42]在郭沫若看来，打坐修心是儒家固有的修身方式。[43]周文认为，魏晋以降，禅宗日兴而儒学日趋式微，号称新儒学的宋明理学在诞生之初，即极力提倡打坐修心，企图以此作为理学系统修身的重要手段。黄宗羲的《宋元学案》记载程颐“每见人静坐，便叹其善学”。朱熹也曾说：“人若逐日无事，有现成饭吃用，半日静坐，半日读书，如此一二年，何患不进。”[44]明代大儒高攀龙不仅身体力行地读书静坐，而且著有《静坐说》以传后世。王阳明不仅将打坐修心上升到修身养性的高度，更将其上升到超凡入圣的道德高度。
首先，王阳明认为，打坐可以帮助修心。黄绾为王阳明所作的《阳明先生行状》中讲到“龙场悟道”：“公于一切得失荣辱皆能超脱，惟生死一念尚不能遣于心，乃为石廓，自誓曰：‘吾今惟俟死而已，他复何计？’日夜端居默坐，澄心精虑，以求诸静一之中。一夕忽大悟，踊跃若狂者。”[45]依黄绾这里所说，王阳明悟道所得，主要方法就是端居默坐，澄心精虑，求诸静一，即还是以静坐的方法，去除内心一切思维欲念，使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内心，以获得一种“吾性自足”的体验。王阳明之所以能有“龙场悟道”的重大思想转变，实际上乃得益于静坐体认的修养和方法。正因此，在离开贵阳后的第二年，王阳明就正式提出以静坐澄心为施教方法。《传习录》里还记载了很多王阳明与弟子讨论静坐功夫与觉悟本体的关系和方法等的记录。对于王阳明来说，静定既是一种修养功夫，也是一种心性本体的境界，通过静定的修养功夫，可以证入形上的心性本体，洞见超越一切表象和有限的本体存在之域。[46]
何为修心？首先修心是修清静之心，“日夜端居默坐，澄心精虑，以求诸静一之中”就是这个意思。但是，王阳明的修心并不止于修清静之心，在王阳明看来，“心外无物”，即“人心与物同体”，心物不可割裂，心永远能够感应物，物因为心的存在而存在，心不在，无不在。“格物的物字即是事字，皆从心上说。”[47]王阳明认为，“身之主宰便是心，心之所发便是意。意之本体便是知，意之所在便是物。如意在于事亲，即事亲便是一物。意在于事君，即事君便是一物。意在于仁民爱物，即仁民爱物便是一物。意在于视听言动，即视听言动便是一物。所以某说无心外之理，无心外之物。”[48]“无善无恶是心之体，有善有恶是意之动，知善知恶的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49]于是，王阳明的修心便与“为善去恶”联系起来。在王阳明看来，“心”是一个人与生俱来的道德发动体，能够通过自己的认识与体察通过行为外化出来，能够成为一个人的主宰就在于“心”是包含在身之中，和身融为一体的。换言之，人人都具有成圣人、成贤人的潜能，成为圣贤既是个体与生俱来的责任，也是其天赋的人权，个体是否去做以及能否达到，这又完全取决于主体性能否确立以及主体意识能否高扬。[50]
今天我们所说的“打坐修心”源于王阳明的理论与实践。
“打坐修心”的特点不仅在于修清静心，而且在于修“为善去恶”之心。这与正念冥想/瑜伽不同。王阳明不仅没有教人以静坐为终极目的，反而一再提醒静坐“非欲坐禅入定”“只悬空静守如枯木死灰”，而且要防止“渐有喜静厌动之弊”，主张应以默坐澄心的静定功夫与“省察内观”的克治功夫相互融合、互为助益。王阳明弟子曾问：“静时亦觉意思好，方遇事便不同，如何？”王阳明说：“是徒知静养而不用克己功夫也。如此临事，便要倾倒，人须在事上磨，方立得住，方能静亦定，动亦定。”[51]虽然正念冥想有慈心正念的理论与实践，但是，正念冥想的本色是通过观息引导人心静的，所以，“打坐修心”与正念冥想/瑜伽的不同点不仅在于“打坐修心”更世俗，更在于“打坐修心”是通过反省，改变对他人、对社会、对自己的认知。
（二）对“内观”的理解
“内观”“正念”“冥想”几个概念密切相关。在很多场合中三个概念似乎一致。印度人练习的“Vipassana”[52]，汉语中就被翻译成“内观”。
我们这里说的“内观”与“打坐修心”基本一致，不仅突出修清静心，还突出反省心。
我们这里说的“内观”，也被称“内视观想”。佟克仑认为，我们现在的内观，是由日本修行者在中国固有的思路上，将练习SOP（标准化）。[53]内视观想的原理，主要是通过回顾和检讨内观者自己过往的所作所为中存在的问题予以彻底反省，以比较自身给他人造成的麻烦和他人对自己的付出这两者之间的差异和原因，并进行自我洞察、自我分析，纠正自己的不良态度，改善自己的人格特征。内视观想的内容，是对自己有密切关系的人和事等方面的情况，按年代顺序进行回顾，即：别人为我做了什么？我为别人做了什么？我给别人增加了什么烦恼？通过这个过程，促使内观者本人和他人之间发生共鸣，在感情上取得协调，增强内观者的社会责任感，从而改变其心理活动中的不良状态和形象，纠正其人格，将内观者以自我为中心的、利己的、对他人仇恨的心理转变成诚恳的、感恩的、与人为善的心理状态。内视观想的机制在于：通过内观，使内观者对人生的再体验、对恩情的再体验、对人生的再定义，使内观者在内观的过程中通过对自己过往多角度、多侧面、多层次的理解和反省，产生健康人应有的做了错事后的“羞耻之心”“善心”，通过与亲人朋友之间的情感连接和对社会和他人的信任支持产生“恻隐之心”“是非之心”，通过“四心”的激发，可以让内观者对自我形象和他人形象进行良性调整，提高同他人的共鸣、协调和自我控制的能力，从而减轻内观者的各种精神症状，使其情绪与行为日趋稳定和积极，并得以极好地促进自我的成长，与亲人的关系改善以及人际的交往能力的提升。
二、打坐修心/内观的功能
（一）修清静心
打坐修心/内观如同正念冥想/瑜伽一样，不仅都与修行有关联，而且都需修清静心。如何让内心安宁，观息是一种重要方法，但是，也有其他的实践。郭沫若的修清静心的方法是：第一，呼吸调整。吸要长而缓，呼要短而促，宜行于不经意之间。第二，身体部位调整。端坐，头部直对前面，眼微闭，唇微闭，牙关不相接，不可紧咬。胸部调整。后背微圆，前胸不可开张，心窍部宜凹下，两手叉置在大腿上。腹部调整。上腹凹下，臀部向后突出到可能的地步。脚位两膝不可并，可离开八九寸的光景。第三，精神调整。全不可用力，力点宜注集在脐下，脑中宜无念无想，但想念不能消灭时亦不勉强抑制。第四，时间安排。以午后一二时为宜，至少须坐30分钟。地点不论，在事务室中也可，在电车中也可，随处都可以实行。[54]
（二）反思检讨自己的问题
与正念冥想/瑜伽不同的是，打坐修心/内观不仅要清静心，而且需要反省自己现在的、过去的言行，甚至想法。内观主要面向有密切关系的人进行反省，既要按时间顺序进行回顾，思考“别人为我做了什么？”“我为别人做了什么？”“我给别人增加了什么烦恼？”打坐修心要围绕“为善去恶”，其反省区域具有跨时空性。打坐修心除了对人际关系的反省，还包括人与事互动活动中的反省，对人生观的反省、价值观的反省，和对世界观的反省。
（三）构建积极心理
打坐修心/内观是一种反省性的修行，是“为善去恶”的修行。这种修行包括对恶行、恶言甚至恶念的察觉，对恶行、恶言甚至恶念的否定，对恶行、恶言甚至恶念的厌恶和对善行、善言、善念的追求。打坐修心/内观是经常性的人的自觉活动。这种活动不仅影响人的行为习惯，而且影响人的思维习惯、生活态度，从而有助于修行者形成稳定的向上、友善、积极的心态。以王阳明为例，无论在怎样困难的环境里，王阳明都能很快调整自己的心境，尽量保持在一种淡定、愉悦、快乐的状态中。
（四）控制自己的不良情绪
不良情绪是每个人心里经常冒出的情绪。如何控制不良情绪？大体途径有：压抑、宣泄、接纳、重新解释导致不良情绪的事件这四种途径。压抑不良情绪能够控制诸如冲动等情况，但是由于没有消除不良情绪，所以，压抑不良情绪非长久之计。宣泄似乎可以消除不良情绪，但是宣泄也可能使不良情绪不断滋生。接纳不良情绪是一种处理不良情绪的方法，但是，接纳并不意味着不良情绪的消解。控制不良情绪的有效途径是重新解释导致不良情绪的事件，对导致不良情绪的事件进行重新解释，能够帮助人重新认识该事件本身、事件与人的关系，从而使人最终自己消融不良情绪。而在解释导致不良情绪的事件上，打坐修心/内观有利于发展正向情绪。打坐修心/内观需要反省自己现在的、过去的言行。这种反省往往会修正自己对人、对事的看法，调整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这样，便有利于消融自己不良的情绪。
三、打坐修心/内观在我国罪犯矫正系统的探索
（一）打坐修心在我国罪犯矫正系统的探索
自2017年前后，浙江省监狱系统提出对罪犯开展修心教育，即监狱通过采取一系列教育、管理等外力强制影响与作用，促使罪犯发挥主观能动性等内在动力，促使其自我反省、自我感悟、自我净化等。修其心，做好人，破其恶，扬其善，破除假，养其真，抑其丑，弘其美，从而成为具有健全人格的人。[55]关于修心教育的行动方案，比较明确的主张有：一是优化修心教育途径。在法治正心、矫治塑心、道德润心，情感暖心的基础上，加大“大水漫灌”与“精准滴灌”方式的结合、生态修心与循证修心方式的结合、桑拿式修心与点穴式修心方式的结合。进一步扩大运用被实践证明有效的修心路径，如惩戒治心（增强刑罚体验）、艺术养心、文化育心、学识慧心、阅读静心、礼仪明心（强化仪式教育）、生活贴心、习艺强心、健身佑心等。充分运用狱政管理、教育改造、劳动改造的传统手段和政治改造、文化改造、环境改造、科技改造、社会化改造的新型手段。二是创新修心教育方法。从课堂走向课外、从传统授课模式到互助互学模式、从被动听到主动学、从“一帮多”到“一对一”“定人包案”帮教机制创新模式，使修心教育更具有精准性和针对性，进一步巩固教育成效。三是加强修心教育队伍建设。吸收具有心理学、犯罪学、教育学、社会学、法学、国学等教育背景的专业人才，为修心教育提供人才保障，遴选一批“修心教育专家”“心理矫治专家”“个案矫正专家”等专门人才，成立修心教育、个案矫正、心理矫治专家服务团，发挥专家团队攻坚作用。[56]
浙江监狱系统在修心教育方面的探索带动了一些新技术的发展，如，有的监狱提出并推广“日行五修”法，即日行一帖、日行一记、日行一练、日行一歌、日行一坐。其中，日行一坐就要求罪犯每天进行反思静坐，在静坐中反思每天的改造表现，并列出改进的办法。
（二）内观在我国罪犯矫正系统的探索
近些年在司法部预防犯罪研究所推动下，内观在我国监狱系统发展很快，北京、广东、四川、江苏、河北等省、市都有监狱探索内观。一般来讲，内观的流程分为以下几个大的板块——内观导引、内观练习、对主要养育者的回顾、养育费计算、对兄弟姐妹的回顾、对次生家庭关系人的回顾、对子女的回顾、自我审视24条、对周围人的回顾、对母亲的二次回顾、临终体验、集体分享。每一个板块均有标准化的操作流程和指导语。下面介绍江苏南通女子监狱的探索：第一，内观导引。内观开始前半小时左右，所有人员在集体内观室集中，主持人首先将本期内观导引师逐一介绍给体验者，然后遵照《内观导引指导语》进行导引，接着安排体验者回屏风进行回顾。第二，内观练习。体验者在屏风里内观半小时后，所有人员到集体内观室集中，由主持人按照《内观练习指导语》的内容，引导体验者逐一进行回答。第三，对主要养育者的回顾。内观练习之后，在个体内观室进行内观，每隔1小时至1.5小时，导引师进入屏风面接一次。主要养育者一般为父母、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回顾阶段一般根据每名体验者的自身经历而划分，以人生比较重要、容易记忆的节点来划分，每个阶段以3年至5年为宜，保证每一阶段回顾的内容足够细致。回顾内容为“在这一阶段，他（她）为我做了什么，我为他（她）做了什么，我给他（她）添了什么麻烦”。第四，养育费的计算。前一阶段结束后，首先要将《养育费计算模板》、纸、笔、计算器等发到体验者手中，根据《养育费计算说明》向体验者介绍计算方法，让体验者分阶段进行养育费的计算。第五，对兄弟姐妹的回顾。前一阶段结束后，如果体验者不是独生子女，则进入该环节。该环节与对主要养育者的回顾设置的内容相同。如果人数较多，可由体验者选择重要的一人，或进行合并回顾。第六，对次生家庭关系人的回顾。该环节主要是对丈夫或前夫的回顾，如果体验者不愿回顾时，可采用“对比接纳”技术进行导引，如果体验者的回顾对象不止一个，则需要分别进行回顾。第七，对子女的回顾。前一阶段结束后该环节与对主要养育者的回顾设置相同，如果子女为多人，在时间允许的情况下，最好逐一回顾。第八，自我审视24条。此环节是最重要的环节，在前7个环节全部结束后，一般从第5天开始，需要花较多的时间。导引师首先将《自我审视24条》交到体验者手中，再根据《自我审视指导语》进行布置。在完成全部计算后，引导体验者回顾3个问题：养育者为了养育自己付出过什么辛苦的努力？自己有没有珍惜？按现在的情况要多长时间才能还清这笔费用？第九，对周围人的回顾。自我审视环节结束后周围人可以是其他亲人、邻居、朋友、同学、同事甚至陌生人等，南通女监将这一环节扩展为对民警、同犯的回顾。第十，对母亲的二次回顾。必须在内观结束前一天晚上进入该环节。导引师指导体验者进行合理想象，回顾自己出生前在母体内的那段时间，只需要回顾“她为我做了什么”这一问题，帮助体验者重温温暖、包容和爱的感觉，之后继续进行回顾，一般不超过3个阶段，不必进行到最后。第十一，临终体验。内观最后一天的上午。所有人员集中在集体内观室内，在安静的氛围下闭眼围坐，进行临终体验，由主持人参照《集体内观指导语》实施。第十二，集体分享。临终体验结束后半小时左右，所有人员均需参加，主持人对一周内观进行简单总结后，体验者就一周内观的心得体会逐个发言，接着由导引师和服务人员发言，最后主持人向内观者介绍一日内观的方法，宣布结束本期内观。[57]
四、打坐修心/内观在我国罪犯矫正系统的探索需要关注的问题
（一）打坐修心在我国罪犯矫正系统的探索需要关注的问题
打坐修心是我国罪犯矫正非常值得关注的实践方式，这一探索继承了我国传统的个体修行实践，具有突出的可行性。如“日行五修”，即日行一帖、日行一记、日行一练、日行一歌、日行一坐。
但是，随着修心教育被重视，不断有内容被加入，其外延被不断扩大，甚至超越教育改造的外延，这样，修心教育的内涵持续减缩。导致修心教育内涵不清，内容稀疏，操作方案不好设计，距离罪犯个体矫正的需要越来越远。
（二）内观在我国罪犯矫正系统的探索需要关注的问题
内观是我国监狱系统近年罪犯矫正探索的一个亮点，内观受到越来越多监狱的重视，“内观矫正”的名称已被改称为“内省矫正”。有监狱尝试广泛推进内观。内观让我们看到，通过操作体系推进的罪犯个体的矫正，具有很好的可学习性，有利于各地借鉴。但是，内观实践中我们所看到的问题也是明显的，除了投入大，还有内观对罪犯的矫正需要考虑不足。对于感觉在情感上亏欠亲人的罪犯，内观会唤起罪犯的内疚，而对于家庭关系复杂的罪犯而言，内观会使其再次陷入痛苦，甚至产生厌恶情绪。内观并不适合于所有的罪犯。
五、打坐修心/内观模块化的思考
无论是打坐修心，还是内观，都不宜安排为独立的矫正项目，而宜将其纳入矫正项目中作为一个模块。一方面，无论是打坐修心，还是内观，都具有一定的适用性，对具有家庭问题的罪犯适用，对社交存在问题的罪犯适用，对情绪控制能力差的罪犯也适用，它们不是面对罪犯的某一个矫正需要。另一方面，无论是打坐修心，还是内观，都需要其他模块的配合，如要构建积极的心态，罪犯需要重新解释过去的某段个人经历，而这种重新解释不仅需要个人反思，也需要别人开导，需要与认知改变/思维改变模块结合。
关于打坐修心/内观模块化需要注意以下几点：
第一，打坐修心突出反思个人的所作所为，具有较宽泛的适用空间，同时作为我国重要的文化传统，应当引起高度重视。
第二，根据罪犯矫正的需要安排打坐修心/内观，打坐修心/内观可以成为不同矫正项目的重要矫正模块。
第三，罪犯的矫正需要不同，打坐修心/内观的内容有所不同。这就是说，在不同的矫正项目中，虽然打坐修心/内观的名称相同，但是其内容有所不同。理性化矫正项目的打坐修心内容重点在于控制冲动，而家庭关系矫正项目的打坐修心重点在于家庭责任承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