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愁研究的文献回顾与评述
学术界对乡愁议题的关注已久，研究成果也比较多。在中国，“乡愁”有着悠久的历史，但已是作为一个人的情感而存在，代表的是一种抒发思家思乡情绪，在历史上，中国有“乡愁”却无“乡愁的研究”。作为一个学术性概念，“乡愁”最早是在1688年，由瑞典医生Johannes Hofer在其学位论文中提出来的。继Johannes Hofer之后，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乡愁一直被视为是一种生理学、心理学上的病症。学者们致力于乡愁的治疗与缓解。一直到19世纪，由于现代化速率的加快，城乡高频互动下的家园流失，乡愁才逐渐成为一种对现代化反思的社会集体现象。海德格尔、Svetlana B、Frank Ankersmi、博伊姆等学者从空间、时间等角度对乡愁进行了论述，聚焦于人的精神、思想、意念与现代化所塑造的现实空间的张力，强调乡愁的“重返家园”和“诗意的栖居”。回到中国看，改革开放以来，尤其是21世纪以来，伴随着乡愁情感的普遍性产生，乡愁研究也逐渐成为学者们的研究议题。出现于中国现代化进程之中的普遍性乡愁既具有“思乡、返乡”的一般性情感内涵，更具有与中国城乡现代化发展路径相关联的独特性内涵。不同的学者立足不同的学科背景对中国乡愁进行了多视角的解释和分析。
（一） 文学或美学范畴的乡愁研究
对于中国人来说，“乡愁”并不陌生。在先秦时期的《楚辞》《诗经》等中，就有关于乡村情感、乡土乡风的情感抒发的记载。后来在汉、唐、宋、元、明、清等各个历史朝代中，涌现出了大量反映乡愁、抒发乡愁、描绘乡愁的诗句，如：“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远谪谁知望雷雨，明年春水共还乡”“乡梦不曾休，惹甚闲愁”等。近现代以来，乡愁更是成为文艺工作者创作的重要主题。其中，最著名的莫过于余光中先生的《乡愁》。总体来看，众多的直接或间接关于乡愁的文学作品中将乡愁视为个人生命体的一种柔软、美好而自然的情感流露，同时也赋予了乡愁以美学的意境。
从文学角度研究乡愁的方法主要是文本案例分析法，即以单个的文学作品为例，对文学作品中所表达的乡愁情感内涵、乡愁情怀的发生机理以及延展进行深入解析。郑春（1999）认为，在中国台湾文学作品中，乡愁是一个魂牵梦绕、挥之难去的浓郁情结，哀愁情感背后所凝聚的是同胞之情、爱国之心。 (14) 王杰（2016）以莫尔的《乌托邦》为研究对象，认为“乌托邦是社会现代化过程的一个重要维度” (15) ，并对中国社会现代化过程中的“乡愁乌托邦”进行了解析。“乡愁乌托邦”是沿着审美现代性的思路批判、反思、救赎启蒙现代性所带来的危机， (16) 也是人们基于过去的美好记忆而面向未来的一种精神支撑、精神动力。杨通（2021）、黄伟林（2021）、姜美权（2021）、蔡绍硕（2021）、潘雨霏（2020）等学者分别以《推开昨日的柴门》《送别》《一点就到家》《乡关何处》等影视文学作品为研究对象，深入研究了影视文学作品中的生命体关联性、乡愁意境、情感结构等。同时，从时间维度看，乡愁可以分为传统乡愁、现代乡愁和后现代乡愁， (17) 这种多元化的乡愁类型为乡愁文学叙事也提供了不同向度的可能性，使得乡愁文学叙事的内涵更为丰富和多元化。总体来看，文学角度的乡愁研究重视乡愁的情感性、文化性以及在个体人生境遇中的功能性。乡愁是一种情感寄托与慰藉，是一种家乡文化情感的流露与升华。
在美学意义上，乡愁是一种美的象征。乡愁的情感要素、地域要素、意境要素等共同构成一种审美哲学。乡愁美学的生成不仅有着内生的乡村自美的本体性结构和肌理，还有外在的审美理想和审美情感的投射与审美体验的共享交融。 (18) 当然，伴随着现代化进程，乡愁美学的内涵也更加丰富。传统乡愁类型逐渐转化为超越型乡愁类型，乡愁也是多样化的，有跨文化、跨国界的乡愁，还有跨时空的乡愁。 (19) 在美学视角下，乡愁反映的是人们对于美好事物追求和内心情感的真挚流露，内含着一种人生美、情感美的个体生命哲学命题。这种乡愁美最终构成一种艺术现象，成为艺术创作的源泉，成为艺术创作中传统性与现代性的衔接点与融汇点。在艺术创作中，乡愁是一种用来抵御现代性的方法 (20) 。乡愁也成为新世纪乡土小说创作的主要议题，作家们往往倾向于在纷繁复杂的喧嚣事物背后去寻找内心沉潜的乡愁 (21) 。但终归一点，乡愁始终是一种有着丰富内涵和美学意蕴的情感。
（二） 地理空间下的乡愁研究
乡愁以特定地理空间下的文化为支撑，空间性或地域性也是乡愁的重要属性。无论是情感乡愁还是地域乡愁，都是建立在特定的地理空间基础上的。由此，乡村则构成乡愁的重要承载空间。乡愁也意指乡村地域空间下积累起来的历史文化记忆。传统村落的集体记忆承载着村庄的文化传统与人们的乡愁情感。 (22) 因此，乡愁也构成文化地理学者们的重要研究议题。如成志芬（2015）运用经验主义方法分析了乡愁的空间性与地方性，认为可以用对自己、对他者、对自然三个道德评价维度来看待乡愁实践是否成功。 (23) 王新歌等（208）从旅游地乡愁建设的维度出发，提出了“文化空间重构” (24) 的视角，并从“规划理念、乡愁文化保护、空间体系构建”等层面提出了“留住乡愁”的逻辑进路。张祖群（2014）以《舌尖上的中国（脚步）》为研究对象，对其中所蕴含的“乡愁”韵味进行深刻解读，从文化地理学视角提出了“中国式乡愁” (25) 的话语概念。文化地理学者则立足自身学科特点与优势，对乡愁的地理发生机制和文化发生机制进行了综合性分析。乡愁文化的具体内容、具体属性以及表现形式一定是与特定的地理空间相匹配的。也即是说，审视乡愁文化必须回归到乡愁所在的特定地理空间，否则就失去了空间感。
同时，一大批地理学者们也从各个角度对乡愁的地理学意蕴、空间意蕴、道德意蕴、现实意蕴等进行了系统研究。如周尚意、成志芬（2015）从空间和地方两个维度去分析乡愁背后的道德意蕴，认为“乡愁的道德具有大小、距离、移动性的空间维度，具有身体层面、经验层面和社会建构层面的地方性质” (26) 。汪芳、吕舟（2017）等对城乡变迁中的记忆演变与乡愁的空间逻辑进行了探讨，指出记忆和乡愁的保存和发展是为了展现过去的历史，适宜今天的生活，愉悦未来的创造。 (27) 侯晓萱（2021）则以雄安新区建设为研究对象，凝炼了“乡愁建筑遗产” (28) 的概念，认为乡愁建设就是要保护与传承好乡愁的物质空间载体。赵李娜（2019）则从历史脉络和现实归依两个维度对乡愁的结构内涵进行了探讨，提出要从“人地关系” (29) 角度去审视乡愁，要特别注意“乡”的重塑与修复。
（三） 作为一种文化的乡愁研究
中国是一种文化的乡愁。 (30) 乡愁即为文化家园和精神家园。乡愁既是一个民族的情感写照，也是一个国家的文化象征。乡愁文化是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乡愁文化是文化学者们的重要研究议题。(https://www.daowen.com)
一是乡愁的文化内涵阐释。乡愁情感反映是人们对于传统文化的依恋和怀念。乡愁是对于民族历史和群体记忆的文化想象，传统村落中的历史记忆、地域文化（如生活方式）、民族文化（如歌舞、服饰）、民间习俗（如“非遗”代表作）是乡愁情感形象化表达的有效载体。 (31) 城市乡愁的内涵在于城市化建设要实现“诗意的栖居”，乡愁为城市化注入内涵与人文底色。有学者指出在全球化之中去观察中国乡愁文化，它体现为一种“本民族的体温，具有自身的特殊性” (32) 。也有学者对“宗教乡愁” (33) 进行了分析，宗教乡愁是一种对神圣的、本初的、澄明的世界的美好追求。
二是乡愁的文化发生机制研究。中国传统乡愁情感发生于悠久深厚的农业文明所积淀而来的一种乡土情结，现代化进程中的乡愁情感则源于现代化对传统文化所带来的冲击。文化乡愁本质上导源于现代性的流动性、多变性、快速化、物理距离的终结，以及全球化、“景观社会”或“拟像”世界的形成等现代性后果。 (34) 文化乡愁也是在全球化逐渐增强的大背景下所滋生的“现代乡愁社会思潮” (35) ，旨在对本民族文化身份、文化礼仪等的确认、回归与自我认同。2015年中央电视台推出了系列纪录片《记住乡愁》，对全国各个村庄的乡愁形式以视频的形式进行了记录。郭书君（2021）、武怡华（2021）、蒋露露（2017）、夏语檬（2018）等以《记住乡愁》系列纪录片为研究对象，对乡愁的情感根源、文化机理、思想内涵等进行了深入研究。
三是乡愁文化的传承与保护研究。学者们侧重于从历史文化的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等传统文化的挖掘与保护等角度探究乡愁文化的传承机制、保护机制以及创新路径。李蕾蕾（205）认为要把乡愁与乡村建设和城市建设联系起来讨论，把“乡愁理论化为由地理性、历史性、自我性和公共性等四个维度构成的复杂综合体” (36) ，保护乡愁就是要保护乡村文化遗产和城市化进行中的工业遗产。
（四） 城乡建设下的乡愁研究
如前所述，在现代化过程中催生的乡愁是一种社会心理现象，也是一种文化心理现象。乡愁与现代化相伴相生。乡愁情感或现象与乡村文化建设、城市建设、城镇化建设以及农村经济发展等高度关联。城乡现代化可能是观察乡愁的一个重要切口。
一是乡愁源于城乡单向度互动中产生的城乡分离。在现代化快速推进的初期，城乡人口的流动主要体现为大量农村人口向城市流动，由此出现农民“家”与“乡”的分离，“城镇化和市场化导致年轻村民对‘乡村共同体’认识的降低” (37) ，而城市的“新家”并未完全建立或还没有完全融入现代城市生活或文化，由此催生“乡愁”。从城乡关系来看，乡愁不仅有乡村的乡愁，还有城市的乡愁。既有“回不去的乡村”之愁，也有“还未融进的城市”之忧。
二是乡愁在城乡关系的塑造中具有一定的积极功能。乡愁情感的主体是人，人在现代化进程中是流动的，乡愁情感极容易在流动中的群体中形成情感共鸣，消弭隔膜，增强城乡互动。乡愁美学的生成有利于在城乡良性互动中弥合对立性的割裂态势，进而在城乡一体化进程中推动城乡文化命运共同体的构建。 (38) 乡土记忆是一种文化空间，对新生代农民工现代化过程中的城市适应与城市融入有着积极的意义。 (39)
三是乡愁可以促进乡村振兴与乡村文化的繁荣。在现代社会，随着城乡流动的增强，乡愁情感也呈现出“动静结合”的态势。围绕乡愁文化的传承与创新、乡愁情感的塑造、乡愁空间的打造、乡愁载体的保护与传承等主题，乡愁将逐渐成为推进乡村振兴战略实施的内生性动力，可以助推乡村振兴。“新时代乡愁助推乡村振兴”在学界是一个共识。“重返家乡”是乡愁助推乡村振兴的有效路径。 (40) “留住乡愁”首先要求保护作为“乡愁”载体的传统村落，并传承孕育于传统村落中的乡土文化。 (41) 由此，文化乡愁是特色村镇、特色村落建设的一个重要方向。在发展不平衡不充分的背景下，中西部乡村振兴所具备的最有利条件是优美的田园风光，振兴的方向是让乡愁落地生根，复兴农业文明或乡村文化。 (42) 乡愁文化是构建乡村发展主体性的有效资源。 (43) 总之，在乡村振兴中，乡愁是乡衰引致的情绪体验，但更是推进人们致力于乡村振兴的情感动力和文化资源。
综合以上四类研究观点所述，文学或美学视角、地理学视角、文化学视角、城乡建设视角均立足于特定的学科背景和研究视角，对乡愁的理论与实践进行了深入研究，对于我们理解和认识乡愁具有重要的启发价值。文学或美学视角下将乡愁视为一种个体生命体的真情、人性，侧重于研究乡愁情感的内涵以及美学因素。地理学视角下将乡愁视为人类在特定的历史条件、特定地理空间下形成的一种文化情感或文化记忆，突出乡愁的空间属性和时间属性。文化学视角下把乡愁视为一种乡土文化，侧重于研究乡愁文化的内涵、载体以及传承机制。城乡建设视角下将乡愁视为因城乡变迁而生成的一种对乡土的情感或记忆，也将乡愁视为一种要素进行审视。但是，总体来看，这四类研究都受到特定的学科视角或方法的限制，都是从单一维度去认识和研究乡愁。虽然乡愁自古以来就是中国人所具有的情感，在传统社会走向现代社会的过程中，这种情感内化为中国人的血脉基因，并一直延续到现代社会；但是，伴随着现代化进程，乡愁也具有了新的内涵，乡愁也从个体层面的情感现象上升为一个国家、一个民族、一个社会等多个层面的发展现象，成为一个时代命题、发展命题。因此，在现代社会，乡愁所指涉的也绝不仅仅是面向历史和过去的文化记忆和乡土情结，更多的是面向现代化的关乎国家发展、关乎人类社会发展的文明传承和文明际替的发展议题。在中国现代化视野下，乡愁是一个综合性的、复杂的、多维度的、动态的现象性概念。有学者指出：“乡愁是一个张力结构、一段重建过程、一种操作策略、一条接续脉络。” (44) 这也就进一步决定了我们必须在中国现代化的视野下去审视、理解乡愁，才能更好把握乡愁的历史、现实与未来，更好诠释乡愁的情感与文化，从而更系统地理解“留住乡愁、记住乡愁”的历史意义、文化意义、实践意义和发展意义，并在推进中国现代化进程中有效地留住中国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