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文化的乡愁
在中国，乡愁是一种古老的情感。中华民族在表达乡愁、抒发乡愁的历史进程中逐步使乡愁从情感基因上升为文化基因，并形成独特的乡愁文化。乡愁文化是中华传统文化的一部分，体现着中华民族的民族性格和文化性情。
（一） 乡愁寓于文化之中
人是乡愁的主体。人的乡愁情感也体现为人的乡愁意识。马克思认为：“思想、观念、意识的生产最初是直接与人们的物质活动、与人们的物质交往、与现实的语言交织在一起的。” (29) 按照马克思“物质决定意识”的逻辑推论，乡愁意识、乡愁情感也不是凭空产生的，而是由特定的物质所决定的。某些承载乡愁时间属性的信息载体（如具有自然、历史和文化印记的地理环境、城市空间、建筑形式、文化符号、传统活动等）具有寄托乡愁的功能。 (30) 也即是说，乡愁是物质的，特定的物质是乡愁情感的投射，乡愁是一种客观存在。无论是个体的乡愁，还是群体的乡愁，乡愁情感都有特定的物质指向。这种物质指向要么是具体地理空间，如乡村、城市，要么是具体地理空间下的某一具体的事物。即使是升华到对祖国故土的眷恋之情的乡愁、对传统文化的怀旧之情的乡愁，乡愁都有一个相对比较具体的客观指向。
具体来说，乡愁的物质基础有两大类别：第一类是有形的物质。主要包括自然山水风光、建筑或遗迹、绘画、古村古街古井、古商业街道、饮食、服饰、民居院落、村落风貌等。第二类是无形的物质。主要包括一种生活状态、生活场景、情感呈现，以及存在于特定地理空间下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如书法文字、手工技艺、民间杂艺、民间音乐和体育、口传语言、传统礼俗、民间医药等。当然，在不同的时代、不同的语境、不同的地域、不同的国家，乡愁的客观对象有所不同。但统合起来看，乡愁情感的客观对象有一个共同特点，它们都是历史进程中人类智慧的结晶与沉淀，代表着某一历史发展阶段上的人类文化，代表着某一地理空间下的人类文化。正如马克思所说：“文明是实践的事情，是社会的素质。” (31) 乡愁亦是如此，乡愁以人类文明的实践环境和实践空间以及物质呈现为客观基础。如果脱离了这些物质基础，乡愁或许真的会沦为一种空想的、虚无缥缈的精神追求。英国人类学家泰勒认为：“文化是包括知识、信仰、艺术、道德、法律、习俗，以及作为社会成员的个人获得其他任何能力在内的一种综合体。” (32) 乡愁情感正是建立在这些文化元素的基础之上。乡愁与文化紧密联系。能催生乡愁，能寄托乡愁的，一定是文化的象征。没有文化支撑的社会，可能就不会有乡愁。因此，乡愁寓于文化之中，乡愁体现了人与人、人与物、人与地的文化互动关系。文化升华了乡愁情感，使乡愁从个体情感成为国家文明叙事的文化情感。文化赋予乡愁以深厚的意蕴和价值，文化也赋予乡愁以绵延不绝的持久性。伴随着历史进步，文化在传承中创新发展，乡愁的文化内蕴也会越来越丰富。因而，现代意义上的乡愁也更多地表现为一种人文的怀旧，一种历史文化的象征。
（二） 乡愁文化是中华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
文化属性是乡愁的重要特性。乡愁是一种情感，更是一种文化。乡愁的有形物质载体和无形物质载体都是文化的象征。没有深厚的文化沉淀，就没有丰富意蕴的乡愁。乡愁情感是中华民族的古老情感。从春秋战国到现在，乡愁一直是萦绕在中华儿女身上的情感，是流淌在中华儿女血液里的情感基因。乡愁情感之所以一直保有活力，一个根本原因在于乡愁的历史性与文化性。乡愁情感在历史的绵延之中和文化的传承之中，与中华传统文化融为一体，生长成为一种乡愁文化。乡愁文化就是人类社会历史发展中不断创造、积累下来的源自故乡的、令人难以忘怀的、以有形和无形为载体的物质财富与精神财富的总和。 (33) 乡愁文化是中华民族的一种集体文化形态，是超越了个体意义的情感化乡愁，是能激发个体怀乡记忆或思乡情感的特定地域空间、特定时期的文化。
乡愁文化积淀于深厚悠久的乡愁书写史。自古以来，中国人不仅口头表达乡愁情感，而且用文字抒写乡愁情感。乡愁是文学最为永恒的母题。 (34) 文字是文明的标志。文学是文字的价值升华。用文字表达乡愁、记录乡愁、书写乡愁，是中国乡愁的重要特性。在《诗经·小雅·采薇》里就有关于乡愁的记载与表达，“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此后，在汉、唐、宋、明、元、清等历朝历代，乡愁一直都是古典文学的主题，更是诗人、词人抒发内心真实情感的燃点。即使到了近代、现代，乡愁仍然是重要的文学主题。乡愁的文学表达不仅使乡愁从一种内心的情感上升为一种可视化的文字记载，而且赋予了乡愁更深层次的美学意蕴。悠久的乡愁书写史使乡愁升华为一种文化史，一种体现中国人情感特性、情感生活的情感史。可以说，中国几千年的文学史就是一部乡愁史。(https://www.daowen.com)
乡愁文化以家庭文化为基础。家庭不仅是生产、生活和社会交往单位，而且还承担着文化教化的功能。以家庭教育为基点延伸出的家教、家风等内生性的礼俗文化，对一个人的成长发挥着巨大的教育作用。它不仅会强化个人与家庭的联结与依赖，也会影响个人的情感生活，并塑造出“思家、爱家、恋家、归家”的情感。家庭是乡愁的根基。家庭生活是乡愁情感的生发起点，家庭文化是乡愁文化的孕育基础。一个不爱家、不恋家的人，可能也不会有爱乡、恋乡的乡土情结，更不会有爱国、思国的乡愁情怀。当然，什么样的家庭文化也会塑造出什么样的乡愁情感。乡愁文化正是那些优秀家庭文化、家族文化的凝聚和升华。
乡愁文化内嵌于乡村文化之中。如果是家庭文化是乡愁文化的起点，那么乡村文化则是乡愁文化的发展支撑。习近平总书记指出：“乡村文明是中华民族文化史的主体。” (35) 个体化乡愁情感的具体体现是个体的乡土记忆、乡土生活，群体化乡愁情感则体现为一种集体无意识的文化自觉。这种集体无意识的文化自觉源于乡村文化的洗礼与教化，源于对乡村文化的高度认同和依赖。乡愁是传统文化与乡土文化在心灵上的刻痕与烙印，是传统文化与乡土文化藏于内心的最为深厚的部分。 (36) 因此，文化意义上的乡愁是指一种文化记忆，一种文化印记，一种文化基因。乡愁文化是文化与人的一种交互关系。地域性的乡村文化、城市文化是乡愁文化的具体内容。乡愁文化也蕴含于地域性乡村文化和城市文化之中。但乡愁文化终究体现为中华传统文化的一部分。
（三） 现代化进程中的文化反思与乡愁
文化是人类社会进步的象征和标志。但是，文化的生产是和特定的经济发展水平联系在一起的。如马克思所说：“物质生活的生产方式制约着整个社会生活、政治生活和精神生活的过程。” (37) 在某一个历史阶段，人们在特定的生产技术水平下创造了特定的文化，涵盖农业生产、手工业生产、建筑、服饰、宗教、音乐、绘画、饮食等各个方面。这些文化不仅体现着这个这个历史阶段的国家和社会发展水平，也滋养和浸润着处于这个历史阶段之中的人们的精神生活和情感生活。这些独特的文化塑造了人们独特的文化身份和文化认同，并构成人们独特的文化记忆。人们在文化中找到自我，也在探索中创新文化。历史是延续的，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伴随着历史的前进，物质生产水平也在不断提升，文化在传承和延续的同时也在创新中产生新的文化。因而，历史是文化的累积。而人作为主体，既是历史的产物，更是文化的产物。在历史中积累起来的文化是人的归依。如费孝通先生所说，人的“当前”是整个靠记忆所保留下来的“过去”的累积 (38) 。人们以历史所积累的文化为基础进行文化创新和生产力的革新，进而推进历史进步。
从传统社会到现代社会，伴随着物质生产方式和生产水平的剧烈变革，整个社会也在发生急剧转型，农业社会向工业社会转型，农村社会向城市社会转型。物质生产方式和社会的转型必然带来文化的转型。由于中国历史具有非断裂性和延续性，在中国几千年历史中所积累的文化不会因为社会转型而消逝，而是被带入新的现代社会。但与此同时，现代社会所立基的现代生产方式，也必然创造出新的现代文化。由此，现代文化和传统文化成为现代社会里的两大文化系统。特定性质的社会必然以特定的文化为支撑。现代社会必然催生现代文化，并以现代文化为支撑。因此，作为现代化结果的现代性文化必然与传统文化产生冲突，现代文化甚至会摧毁和侵蚀传统文化。不仅会侵蚀文化的有形载体，而且会侵蚀文化生活和文化价值。但是，个体的人虽然生活在现代化进程之中，但人们却是在历史中所累积的文化的浸润和洗礼中成长起来的。每个人的“当前”，不但包括他个人“过去”的投影，而且是整个民族的“过去”的投影。 (39) 过去的文化使人们知道“自己从何处来、向何处去”，使人成为具有独立文化气质和民族气质的全面的人。但是，当现代化进程导致可触摸、可视化的传统的文化物质、文化载体、文化形式、文化生活逐渐消逝，而周围充斥着的几乎全是现代文化形式时，人们就会产生文化焦虑。乡愁不只是一种对某个具体的地方或具体的人的一种思念情绪，而是在文化的新陈代谢中追求一种文化层面的皈依。 (40) 中央电视台分别于2012年推出的《舌尖上的中国》系列纪录片、于2015年推出的《记住乡愁》百集纪录片之所以能引起广泛关注，就在于传统中国的饮食文化和村落文化是中华儿女共同的回忆，是共同依存、共同认同的文化，能够引起所有中国人的情感共鸣，同时引起人们的文化反思，促使人们反思我们的文化根脉、反思我们的文化归依、反思现代化进程中传统文化的走向、反思我们自己与传统文化的关系。这种文化反思不仅激活现代人内心深处的文化身份归属、文化认同，而且激发人们共同的文化回忆与文化记忆，催生出人们对传统优秀文化的怀想。这就是“文化乡愁”。文化乡愁超越了以个体为单位的情绪化乡愁，也超越了对特定的具体地域空间的怀旧性乡愁，升华到了对整个民族或国家在过去的历史过程中所积累的文化的怀念，成为一种普遍性的社会情感。文化乡愁的表现形式最深刻也最广泛，是对传统文化的眷念与皈依。 (41) 文化乡愁有着根深蒂固的基因，那就是历史延续下来的特定文化基因。文化乡愁源于文化基因的传承，源于人们一致性认同和归依的文化情感，产生于现代化进程中的文化反思与文化寻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