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生活的乡愁
乡愁不是无根的情感，是一种有根的情感。乡愁情感扎根于历史的生活、现实的生活以及未来的生活。乡愁反映生活，生活形塑乡愁。
（一） 乡愁是一种真实的生活体验
乡愁是人与生俱来的情感。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每个人都会产生乡愁；也不意味着，每个人产生乡愁的时间节点是同步的；更不意味着，每个人的乡愁是一样的。事实上，对于不同的人来说，乡愁产生的时间点是不同的，乡愁的具体指向或情感内涵也是各有差异的。这是因为每个人的生命历程、生活经历存在着差异性。因此，乡愁与生命体的生活经历高度相关，乡愁是一种真实的生活体验。
具体的生活塑造特定的乡愁。在生活的意义上，就个体而言，他的乡愁受到两部分生活的影响和塑造。一是个体自身的生活经历。一个人的生活经历会使他对人生经历中某些特殊的事物、生活场景等形成特殊的记忆。二是个体所在的群体、地域或是民族的生活习俗或生活习惯的影响和塑造。人是天然地要过群体生活、公共生活的。所以个体的生活也受到群体的、地域的、民族的生活惯习的影响，并形成记忆感。因此，生活的乡愁一定是具体的存在，而不是虚无缥缈的幻想。也即是说，乡愁的生活意蕴是真实的生活感。乡愁来源于真实的生活，反映着过去的或现在的真实生活，也折射着未来的生活期待。生活的乡愁一定是个体或群体的真实生活体验，是个体或群体生活轨迹的情感缩影。在这个意义上，乡愁绝不是浪漫主义或理想主义的存在，而是现实主义的本真存在。
乡愁情感也会反作用于生活。乡愁来源于生活，在生活中更是无处不在的“触景之情”。每个人的生活经历不同，所形成的乡愁记忆也不同，乡愁情感的价值取向也不同。乡愁情感不仅反映着一个人的生活态度，也会反过来影响一个人的生活态度、生活取向以及生活追求。乡愁与生活的互动关系在传统的乡愁诗里有着深刻的体现。同样是遭到贬谪流放的诗人，有的人表达的是思乡怀乡的乡愁，有的人表达的是回归大自然的乡愁，有的人表达的是郁郁不得志的乡愁，有的人表达的是壮志豪迈的怀旧乡愁；同时，这样的乡愁又反过来影响着诗人的性格乃至人生发展的轨迹。进入现代社会，亦是如此。在内容上，同样是离乡进城的人，有人的乡愁是母亲亲手做的一碗馄饨，有人的乡愁是村口的那一棵大槐树，有人的乡愁是村里的窗花贴纸，有人的乡愁是文化节日里的那种浓浓氛围，有人的乡愁是一种生活场景或生产场景。在价值上，有人的乡愁带有对乡村落后生活的批判性，有人的乡愁则对乡村生活充满着向往，有人的乡愁则表达着重建自然乡村生活的愿望与冲动。生活不同，乡愁也不同。但是，乡愁始终反映着一个人的生活过往，反映着一个人内心深处的生活态度和生活追求。
尽管生活经历差异性所塑造的生活乡愁的内涵有所不同。但有一点是共同的：在生活的意义上，乡愁始终都是一种具体的生活，乡愁源于生活，反映生活，塑造生活。乡愁即生活。无论是传统社会还是现代社会，人们表达乡愁，毋宁说是一种怀旧，倒不如说是人们对于生活的热爱、反思和畅想，渴望回归某种心中所向往的生活状态。乡愁体现的是一种生活认同、生活归依和生活理念。人是一种目的性存在，人类不堪忍受无根的生活，总要在纷繁杂陈的经验世界中寻找一个生活的理由，即为人生安身立命。 (15) 乡愁正是人们寻找生活之根的地方，是人们找到心灵之路的窗口。
（二） 生活乡愁的基本内涵
乡村的价值有生活、生产和文化传承三重。其中，生活价值是乡村最基本的价值。乡村的生活不是静止的，是流动的。正是因为生活，才有了乡愁。乡愁与生活紧密联系。乡愁本身就是一种生活。乡愁体现在生活之中。生活的乡愁也有不同的内涵。
首先，乡愁是一种自然的生活。情由心生，情由境生。乡愁情境首先体现为一种自然的生活。这种自然的生活体现为一种返璞归真、回归大自然、朴实简约、宁静淡雅的，且能够寄托人的本初心性的生活状态。这是生活乡愁的基本诉求或渴望。正如习近平在贵州省遵义市花茂村所说：“怪不得大家都来，在这里找到乡愁了。” (16) 在花茂村可以找到的乡愁是“乡村小径开满鲜花、道路两旁房屋整洁的乡村自然生活风光”。乡愁所追求的并不是原始的、原初的那种自然状态下的自然生活，而是能安放忙碌的心灵或灵魂的社会状态下的自然生活。因此，在现代化进程中，农家乐、休闲农庄、古村落、古镇等成为人们寻找乡愁之地。
其次，乡愁是一种情感生活。乡愁是一种情感，反映的既有人与自然的情感，更有人与人的情感。在情感的源头，人们之所以会表达乡愁，就是因为某种客观原因导致的离乡、离城，地理的空间隔离加大了人们与原来生活之地的人们之间的物理距离，物理距离随着时间累积产生了心理距离。物理距离与心理距离的叠加导致离开的人与原住地的人在情感联结上逐渐减弱，导致情感生活的割裂与阻隔。因此，乡愁反映的是一种弱情感联结状况，所诉说的是一种强且紧密的情感联结的情感生活。“记住乡愁、留住乡愁”就是要增强人与人的情感联结，让人过一种有温度的情感生活。
再次，乡愁是一种公共生活。人天然要过一种公共生活，只有通过公共生活，人们才能获得群体的、地域的身份确认和文化认同。乡愁是个体的情感，但这种私人化的情感记忆却来自公共生活。乡愁反映的是人与人、人与地、人与自然、人与环境之间的复杂情感联结。
也正是因为公共生活，才能强化人与地、人与人、人与自然、人与环境之间的紧密联系，从而形成稳定的、持续性的记忆。没有公共生活，乡愁之“乡”也就无从谈起，只能是单纯的“愁”。因此，乡愁“来自于人与人、人与自然的交流、交往与对话的关系，没有这种持久的公共交互关系，就无法建立私人情感和记忆” (17) 。也正是因为乡愁是一种公共生活，所以对公共文化活动、节日活动、共同的生活习俗的怀念成为乡愁的重要内容之一。“记住乡愁、留住乡愁”也在于城市和乡村公共生活的重构与再建。
最后，乡愁是一种文化生活。康纳德指出：“我们保持回忆的方式，是把它们和我们周围的物质环境联系起来。我们的记忆若要重现，那么我们所必须关注的，正是那些被我们占据的、不断步步回溯总可以参与其中，随时能够重构的社会空间。” (18) 个人只有融入群体的、地域的历史脉络和文化生活，才能获得完整的属于个体的社会记忆。个人是文化的产物，个人的记忆也受到文化的塑造，个人的情感也寓于文化生活之中并在文化生活之中得以升华。正是因为乡愁的文化生活属性，饮食文化、民间音乐文化、民俗文化、民间技艺文化、生产文化、宗教文化等元素也构成人们抒发乡愁情感的重要对象。
（三） 生活乡愁的三个层次
乡愁情感的对象是一种真实的存在，体现为一种生活。所谓“乡愁”也是“生活之愁”。生活是乡愁情感的折射。乡愁是时间的凝聚，生活亦是时间的积累。作为生活的乡愁具体体现为三个层次。
第一个层次是面向过去生活的乡愁。生活可以用时间来度量。乡愁情感以过去的生活为基础，过去的生活也决定着乡愁的程度与色彩。一般来说，乡愁都有具体的对象。乡愁的具体对象一般都是在过往生活中可以找到的确定性元素。在某一空间的生活时间越长，乡愁的积累程度越高，乡愁的生活元素也就越多。面向过去生活的乡愁更多的是一种怀旧，怀念过去的生活方式、生活状态以及生活仪式感。怀念过去的生活是因为过往的生活不复存在，更是因为过去的生活与个人的身体成长和人格品性塑造紧密联系。因此，面向过去生活的乡愁具有更多的时间属性。也就是说，离乡、离城的人对过去的生活有乡愁，即使未曾离开的人对过去的生活也有乡愁。唯一的区别是乡愁的程度大小与表达与否。
第二个层次是面向现在生活的乡愁。乡愁是对过去生活的怀旧，但这种怀旧不是灵魂飞出身体的冥想和幻觉，而是来自当前真实生活体验基础上的反思。无论一个人现在的生活方式是怎样的，生活状态如何，也无论他对现在的生活是否满意，从现实生活的角度去审视乡愁，乡愁总是现实生活的另一面。如果现在的生活是一种纷繁嘈杂的、快节奏的城市生活，那么他的乡愁一定是集中了自然、宁静、悠闲等元素的乡村慢生活。换句话说，作为生活的乡愁是现在生活的补充，可以是精神生活的补充，也可以是情感生活的补充。“‘忆’是为了当前有关而回想到过去的经验”，“可是无论如何记忆并非无所为的，而是实用的，是为了生活”。 (19) 因此，也可以说，乡愁是现实生活的调味品，也是为了更好的现实生活——在过去的生活中寻找相关记忆和元素，支撑现在的生活。
第三个层次是面向未来生活的乡愁。博伊姆认为，怀旧包含了一种乌托邦的因素。 (20) 乡愁以过去的生活为基础，更是现实生活体验基础上的心理反映。但是，在生活的意义上，乡愁主体不是要重建、恢复、复原过去的生活。“我们怀旧，怀念的不是过去所存在的方式，而是过去可能存在的那种方式。我们所力求在未来实现的就是这类的过去的完美。” (21) 换句话说，人们抒发乡愁，是想在过去的生活中探寻与理想生活相匹配、相契合的某些元素、符号、标准等，从而建构实现理想生活的确定性支撑。怀旧基本的导向是人类与美好过去的联系， (22) 但是，怀旧的乡愁只是用过去的美好生活指涉人们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期待。因此，乡愁更多的是面向未来的生活，其蕴含的是一种对未来美好生活、理想生活的向往之情、憧憬之情。用海德格尔的话说就是“诗意的栖居” (23) 。作为面向未来生活的乡愁，只是以“愁”之情抒发对未来美好生活的向往之情。
（四） 现代生活乡愁的本质是生活价值的冲突与平衡
从人类社会进步大历史的时间轴去看，从传统社会到现代社会，人们在精神生活、物质生活等方面的质量和水平都得到了极大的增进。按照进步论的逻辑，人们更多地应该抒发对现在的生活、未来生活的某种更加现实化的情感，但为何会表达对过去生活的怀旧乡愁呢？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理解的方式”。
时间与生活联系在一起。在生活的意义上，乡愁所指向的是过去的时间里的生活。时间是理解生活乡愁的刻度，但不是理解生活乡愁内涵的标准。从传统社会到现代社会，尤其是从乡村生活到城市生活，人们的生活方式、生活水平、生活状态、生活空间、生活环境都发生了极大的变化。从历史长周期的角度来审视，无论是传统社会还是现代社会，人们对于美好生活的向往和追求始终没有变。美好生活包含了自然、宁静、悠闲、幸福、喜乐、和谐等价值要素，它们是生活价值的具体体现。这些生活价值蕴含在过去的日常生活实践之中。虽然过去的生活场景不复存在，但人们在过往生活实践中所累积下来的生活价值一直延续下来，贯穿于传统社会与现代社会，一直是人类的生活理想。故而，生活价值无关乎时间的过去、现在与未来，是一种永恒追求，是传统社会与现代社会在生活上的通约性价值，是人们共同追求的生活理念与生活形态。因此，在现代视野下，生活的乡愁不能用时间去理解，而只能用“生活价值”这一标准去理解和审视。生活的乡愁所表达的是对过去的生活的怀念，但并不是过去时间里的所有生活，而只是指向过去生活中的那些美好的事物及其背后所蕴含的生活价值，比如宁静、自然、生态、舒适等。生活的乡愁所指的是对过去美好生活的怀念，对过去美好生活价值的追求，对过去美好生活理念的回归。
在现代社会，人们为什么抒发乡愁？如果从生活的层面去理解这一问题，就是因为现代社会所创造的现代生活与理想的美好生活在生活价值上产生了错位，甚至是冲突。现代化所塑造的现代生活是一种功能单一且明确的块状生活，生活区、生产区、娱乐区等之间的联系并不紧密，对于原子化的个体来说，它们只是一种需要。现代生活的价值自然凸显为现代、高效、便捷、分散、喧闹等。但是，在过去的生活里，人们能很好地找到与理想生活相匹配的生活价值，故而催生以怀念过去生活为主要内容的乡愁。正如有学者所指出的：“乡愁的实质是重归故里的知识分子对现实不满的心理投射。” (24) 所以从乡村进入城市，尤其是那些无法在城市安家和定居而一直在城乡之间徘徊的人，最容易产生乡愁。因为人们“想进城而无法安家、想回乡而乡村又难以安心”，“漂泊他乡，就会在故土与他乡都成为异乡人” (25) 。处于现代社会的人们怀念“夕阳西下、炊烟袅袅”的田园生活，但并不是要时光倒流，也不是要在现实中重建这种生活，而是怀念一种与城市生活相对的宁静的、其乐融融的、有温度的生活。因此，生活乡愁的本质是现代生活与传统生活、城市生活与乡村生活的价值冲突。恰如吉登斯所说：
现代性以前所未有的方式，把我们抛离了所有类型的社会秩序的轨道，从而形成了其生活形态。在外延和内涵两方面，现代性卷入的变革比过往时代的绝大多数变迁特性都更加意义深远。在外延方面，它们确立了跨越全球的联系方式；在内涵方面，它们正在改变我们日常生活中最熟悉和最带个人色彩的领域。 (26)
怀念是和现代世界中人类的困境联系在一起的。 (27) 乡愁所怀念的正是与乡愁所内含的理想生活形态和价值相比较之下现实而现代的生活所缺失的东西。因此，在现代化视野下，乡愁的意涵是一种理想生活、一种美好生活，所表达的也是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与追求。生活乡愁的核心是美好生活价值。现代生活乡愁所折射的也是在建设有内涵、有价值、有情感的现代生活。“留住乡愁、记住乡愁”的关键在于回归本真的生活价值。2015年，习近平总书记在古生村考察时指出：“这里环境整洁，又保持着古朴形态，这样的庭院比西式洋房好，记得住乡愁。” (28) 庭院是传统的建筑样式，更是一种生活方式，它蕴含的是一种舒适、有归属感的生活价值，这种生活价值不会因时间而过时，反而成为现代社会的生活价值追求，这也正是中国人的生活价值。因此，乡愁所追求的生活价值不单单是传统乡村生活价值，也不单单是现代性生活价值，而是中国传统性生活价值与现代性生活价值的有机均衡和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