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愁与生态文明建设的内在联系

一、 乡愁与生态文明建设的内在联系

乡愁与生态紧密联系。生态性是乡愁的重要属性。只有优美、自然的客观生态环境才能很好地承载乡愁情感,才能使乡愁成为一种积极向上的情绪。在现代化视野下,留住乡愁与生态文明建设具有高度的统一性。

(一) 在历史中发现和认识乡愁的生态意蕴

“乡愁”是一个世界性的情感议题,但更是中国性议题。对于中国人而言,“乡愁”是一个非常熟悉而温情的情感。中国的“乡愁”具有悠久的表达史和书写史。一部中国乡村文学史就是一部中国乡愁史。似乎中国的传统知识分子热衷于表达乡愁。从中国的乡愁书写史中可以发现,乡愁的生成与抒发始终与“自然之景”联系在一起。如唐代李商隐的“阶下青苔与红树,雨中寥落月中愁”,唐代马戴的“落叶他乡树,寒灯独夜人”,宋代苏轼的“此身如传舍,何处是吾乡”,元代徐再思的“一声梧叶一声秋,一点芭蕉一点愁,三更归梦三更后”,清代纳兰性德的“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客观物质世界的自然景物都是身在异乡的知识分子抒发乡愁情绪的载体,也是寄托乡愁情感的载体。触景生情、借景抒情、以景写情是异乡人乡愁的生成机制。这里的“景”具有双重含义:一是地理空间属性。知识分子因为“异乡”的地理空间感以及相关联的生活场景而激发对家乡“原乡”的乡愁情感。乡愁一般因地理空间的位移或错位而产生。“异乡”的环境感、空间感越差,知识分子的乡愁感也就越强。二是生态环境属性。知识分子在表达乡愁时往往都会借助特定的生态元素。知识分子往往借助眼前所看得见的“景色、景物”来映射和表达内心所想念的家乡之“景色、景物”。看到了异乡的桃花盛开,就想到了家乡的桃花;看到了异乡的月亮和雁归,也就想到了家乡的亲人。可以说,特定场景下的特定生态元素是知识分子乡愁情感的承载。

无论是忧愁哀怨的乡愁,还是愉悦纾解的乡愁,乡愁都以特定地理空间下的生态场景、生态元素为基本载体。具体而言,包括桃花、山水、芭蕉、大雁、燕子、潭水、牧童、月亮、落叶、菊花等在内的诸多生态环境元素都被赋予了人的乡愁情感意义,也因为诗歌而升华为乡愁的专属名词。这与中国人历来崇尚的“天人合一”思想紧密相关。由此来说,中国人的乡愁不仅是人的情感,更是物的情感、环境的情感。中国人的乡愁始终是有根的情感。可以说,在漫长的乡愁书写史上,中国历史上的乡愁始终与生态环境、家乡生态场景等联系在一起。而生态元素与乡愁情感在性质上的关联性,大体上又可以分两类。一类是美好的生态元素与积极的乡愁。优美、自然而温情的生态元素所承载的乡愁往往是积极的、向上的、愉悦的乡愁情感。比如盛开的桃花、牧童吹笛等,往往代表着思家思乡和盼归的情绪。另一类是稍显冷清的生态元素与消极的乡愁。冷清、孤寂而冷色调的生态元素所承载的乡愁往往是消极的、忧愁的和哀怨的乡愁情感。比如大漠孤烟、雨打芭蕉、孤雁之鸣等,往往代表着想家而不得归、思乡而不得回的忧郁情绪。因此,可以看出,在中国历史上,乡愁就绝不仅仅是一个情感问题,而是以家乡的地理空间和乡村环境为基础,那些由“山水、草木、花香、鸟语、炊烟、房屋、小河、池塘、蔓藤、小径、清泉”等生态元素所组成的系统构成乡愁情感的全部承载。在生态学意义上,借自然环境之景抒发乡愁情感反映的是人与自然、人与空间的关系。因而,在历史上,中国的乡愁就是一个生态哲学命题,反映着人们对于家乡生态环境的认识、认知和认同的关系。良好的乡村生态环境系统是乡愁的基础。乡愁即生态,生态即乡愁。但“乡愁”的生态意蕴所指涉的一定是和谐、美好、自然的生态系统。只不过传统时期乡愁的生态意蕴源自农业文明形态下人们对自然环境的原始敬畏感,但这也就自然地赋予了乡愁的自然性和生态性这一本质性内涵。

(二) 生态乡愁:现代化进程中的生态危机、反思与诉求

传统社会是一个农业社会,在农耕文明时代,人与自然的关系是崇拜与被崇拜的关系。人类对于自然的利用、攫取和建构是低水平、低程度和低速率的,生态环境在相当长的一段时期内基本维持着人与自然的和谐状态,处于一种相对静止的状态。因而,传统乡愁即使有对于家乡生态环境的思念,但这种基于客观生态环境的思念是由“家庭、家乡”的天然血缘和地缘联系所决定的。但是,伴随着中国从传统社会进入现代社会,快速的工业化不仅需要人们从自然界获取更多的生产资料,而且需要不断地向自然界延伸已获得更多的空间。在现代社会,人与自然的关系是攫取与被攫取的关系。人类对于自然的利用、掠夺和建构是高水平的、多样式和快节奏的,导致现代社会的生态环境问题突出,出现生态危机。一方面,工业化、城镇化不断地侵占自然生态空间,人的生活和生产空间边界无限地向自然界延伸,导致原本人与自然亲近的状态转向为人与自然疏离的状态;同时,人们自身发展空间的拓展还导致历史遗迹、人文印迹遭到无情的摧毁,加剧了人们与自己的历史的距离感。另一方面,工业化为人们提供了多样化的物质条件和便利性的生活条件,但是同时,也向自然界输入了大量的生产垃圾和生活垃圾。生态乡愁在现代社会越来越受到关注的根本原因是现代化进程中生态环境问题。现代化进程中的生态危机是生态乡愁的根本原因。

催生乡愁情绪的生态危机具体体现为两个方面:一是生活空间的生态危机。生活废水、工业废水、大气污染、水源短缺、森林锐减、河流污染等导致人们生活世界里的青山绿水、花草树木等自然生态元素越来越少,不再可以“安静、自然、诗意”地栖居。二是情感寄托空间的生态危机。乡愁是一种以客观空间环境为基础的情感。在城镇化、市场化进程中,人们出于发展经济的需要,肆意倾倒污水、砍伐树木、污染湖泊,物质财富得到了积累,但失去了“蓝天绿水、山水田园”。寄托人们内心深处的家乡情感的村庄生态环境变得越来越陌生,越来越不能安放人们的家乡情感。

生态乡愁既是一个由于生态问题而引致的社会情感现象,也是人们的生态反思,更是人们的生态诉求。马克思主义认为,文明和产业的整个发展,对森林的破坏从来就起很大的作用,对比之下,它所起的相反的作用,即对森林的护养和生产所起的作用则微乎其微。 (1) 生态乡愁表明人们开始自觉地反思现代化发展模式,开始反思人类与自然环境的关系。在价值理念上,现代社会应该摒弃“人的中心主义”的生态价值观,建立一种“人与自然和谐共处”的生态价值观。在发展模式上,现代社会应该摒弃“万物皆可为我所用”的资源攫取无度性发展模式,建立一种“留住生态乡愁”的绿色发展模式。“留住乡愁”意味着“留住自然生态环境”。恩格斯在《政治经济学批判大纲》中指出:“现如今的社会必须面对的一个问题,就是人类与自然的和解。” (2) 人与自然的和解意味着人与自然的和谐共生。只有美好的自然生态,才能有效承载人们的乡愁。由此,生态乡愁也进一步体现为人们的生态诉求。一个理想的现代社会,应该是这样的一种生活:人们要在一种自然、宁静、舒适的生态环境中享受现代性的生活。这是现代乡愁的进步意义。在伦理价值上,现代乡愁表达的是一种生态导向的现代化建设;在生活层面上,现代乡愁追求的是一种具有生态性的现代生活。(https://www.daowen.com)

(三) 生态乡愁与生态文明建设的内在关系

习近平总书记在十八届中央政治局第六次集体学习时指出:“建设生态文明,关系人民福祉,关乎民族未来。” (3) 一个现代国家,不仅要建设现代化的经济、政治、社会和文化,更要建设现代化的生态。生态涉及人与自然、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状态。在人类文明发展史上,生态与国家一样,都十分久远。

在传统国家,儒家文化作为国家倡导的主流文化思想就十分强调生态价值理念,“天人合一、天人感应”等都是其核心思想。农耕生产受制于自然,科学技术的落后性,共同催生了人们对于自然的崇拜与敬畏,人们的生产和生活行为一直遵循着“适度获取、尊重自然”的自然法则。在农耕文明时代,人受制于自然是人与自然的关系特征,生态观呈现出万物共生的特征。进入工业文明时代,伴随着科学技术发展带来的生产工具的革新,在市场经济的价值导向下,人的主体性、创造性和能动性被提升到前所未有的高度,人可以根据自己的需要支配和改造自然。

工业文明时代,人是万物的尺度是人与自然的关系特征,生态观呈现出人的中心主义的特征。马克思认为,人们在生产中不仅仅影响自然界,而且也互相影响。他们只有以一定的方式共同活动和互相交换其活动,才能进行生产。为了进行生产,人们相互之间便发生一定的联系和关系;只有在这些社会联系和社会关系的范围内,才会有他们对自然界的影响,才会有生产。 (4) 因此,从人与自然的关系角度来看,工业文明建立在人们对自然的绝对支配基础之上。乡愁表明的正是工业文明之下主体对于客体的超越,人们按照自己的价值观和利益需求建立了一种高度支配自然的主客体关系。

与工业文明相比,生态文明是更高一级的现代文明,是工业文明之后的文明形态。生态文明强调人要尊重自然、保护自然,与自然和谐共生、共同繁荣和持续发展。生态文明建立在人与自然平等的基础之上。既强调人的主体性,更提倡人与自然的平等性和共生性。乡愁是人类进入文明状态之后产生的情感,这种情感以特定的空间环境和生态条件为基础。这里的“特定”既是特指,也是限定。寄托乡愁情感的自然空间必须是生态宜人、绿色舒适、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环境形态。生态性是乡愁情感的自然属性。乡愁即生态,生态即乡愁。“留住乡愁、记住乡愁”也就是要留住人们所熟悉的、习惯的、能滋养情感和精神世界的生态环境。在新时代,建设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生态文明也就是要建立一个人与自然和谐发展的现代化建设新格局。可见,生态乡愁与社会主义生态文明建设具有内在的价值统一性。乡愁为生态文明建设注入情感要素,在人与自然的关系建立情感统一性、发展统一性的价值链条;生态文明建设为留住乡愁、滋养乡愁、延续乡愁提供保障,将乡愁升华到文明新形态的发展高度,使乡愁成为生态文明新形态范畴的发展命题。

一方面,生态乡愁与社会主义生态文明建设在价值理念上具有内在统一性。中国从传统社会向现代社会转型的过程中,生态乡愁表达的是一种对人与自然和谐相处、人与自然和合共生等价值理念的理性表达和情感状态 (5) 。无论是情感价值还是环境伦理价值,生态乡愁都以生态性为核心价值内涵。在情感价值上,生态乡愁追求的是人的家乡感、地方感与特定的生态环境的匹配性。家乡感、地方感基于“原乡”这一特定的生态环境和空间结构要素而形成。具备“原乡”环境特征和结构特征的生态空间都能够承载和寄托人们的生态乡愁。因而,人们怀念田园生活,但不一定必须要回到“原乡”,在有真实田园生活的村庄中都可以找到乡愁。生态乡愁的情感价值理念体现为人对于自然的依赖和依存关系。在环境伦理价值上,生态乡愁的承载以系统性的生态空间为基础。它要求某些具体的、特定的能够承载乡愁情感的生态要素所处的生态环境或生态空间必须是和谐的、美好的。正如马克思所说,所谓人的肉体生活和精神生活同自然界相联系,不外是说自然界同自身相联系,因为人是自然界的一部分。 (6) 因而简单化地保留乡愁的生态元素,并不能真正涵养乡愁情感。只有把乡愁的生态元素放置于一个更大的生态系统,进行有机、协调地保留和建设,才能真正滋养乡愁。可见,生态乡愁所追求的生态情感价值与生态文明建设的价值理念具有高度的契合性和统一性,二者都以人与自然的平等性、共生性、共同体性和和谐性等生态价值观为核心内涵。

另一方面,生态乡愁与社会主义生态文明建设在行为实践上具有内在一致性。习近平总书记提出:“要体现尊重自然、顺应自然、天人合一的理念,完全可以依托现有山水脉络等独特风光,让城市融入大自然,让居民望得见山、看得见水、记得住乡愁。” (7) 优美的自然生态环境是涵养乡愁的基础。有优美的城乡生态环境,就有可以看得见、可以体味和享受的乡愁;留住乡愁就必须要尊重自然,敬畏自然,保护生态环境。在行为实践上,留住乡愁与生态文明建设具有行为一致性。“我们要建设的现代化是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现代化。” (8) 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现代化实践要求必须保护自然环境,留住了自然环境,也就涵养了乡愁。可见,保护生态环境、建构人与自然的生命共同体,是留住乡愁与生态文明建设的共同行动指南。无论是城市还是乡村,生态文明建设既要人与自然为中心,要留住城乡居民的生态乡愁。生态文明建设既要进行情感性建设,要把那些寄托人们乡愁情感的生态元素保留下来;也要进行发展性建设,要把承载乡愁的生态元素进行系统性保护,并融入现代生活和生态理念,打造现代性的生态系统,促进人与自然更好的共生和发展。更重要的是,“乡愁”作为人的主观性情感感受,也为城乡生态文明建设提供了一个最直接、最有效的评价标准。一个地方的生态文明建设效果如何,就看这个地方的人们能不能感受和享受到生态乡愁,或者人们在多大程度上可以滋养和纾解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