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文脉乡愁的传承与城市文明新形态
城市的历史文化是中华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城市的历史文化和生活记忆在现代化进程中也会面临着消逝的危机,也会滋生城市居民的乡愁情绪。与农村一样,“留住乡愁、记住乡愁”同样要传承和发展城市历史文脉。
(一) 传承与发展:文脉乡愁与城市文明的一致性
自夏商以来,中国就有城市和乡村。虽然城市和乡村的形成根源不同,城市是基于王权统治和军事安全的政治性建构,乡村是基于生产和生活的社会性建构,但是城市和乡村在文化上统一于同一个文化体系。“差序格局、家族主义、礼治秩序、血缘联结等,作为中国传统性的核心内容,不仅存在于传统中国的乡村社会,也存在于传统中国的城镇社会。” (18) 城市在几千年的历史、发展和演变中,不仅受到儒家文化等传统中国文化的影响,而且也结合城市自身地理环境和历史发展出了各具特点的城市文明。里德在《城市》中指出:“城市是人类文明的明确产物。人类所有的成就和失败,都微缩进它的物质和社会结构——物质上的体现是建筑,而在文化上则体现了它的社会生活。” (19) 在传统中国,不仅有灿烂悠久的农耕文明,农耕文明和政治文明也衍生出了厚重的城市文明。中国城市文明主要体现在每一座城市的历史文脉之中。不仅体现在城市的城墙、亭台楼阁、寺庙宫殿等宏观建筑之上,而且还体现在与人们生活息息相关的街巷、街坊、民居、巷道、护城河等功能性的物质或空间之上,也体现在“道法自然、山水相宜、自然淳朴、顺应自然、天时地利人和”等城市设计理念之上。这些元素是城市历史的记忆,更是城市历史的见证。在中国,每一个城市的历史演进历程不同、自然地理环境不同,每一个城市所积累起来的文化记忆也不同。但任何一个有历史的城市,总有一个始终萦绕在人们记忆里的文化符号。如北京的胡同、西安的华清池、杭州的灵隐寺、武汉的黄鹤楼、南昌的滕王阁……这些历史典故、古建筑、民居格局、街巷集市、自然山水等汇集起来,不仅构成一个城市的历史文脉,也构成一个城市的历史和文化的坐标。城市历史文脉形塑着生活在城市空间里的人的生理、心理习性、文化品性以及伦理习俗,是人们的历史记忆和文化记忆的承载,反映着人与城市空间的客观联系性。
进入现代化进程,经济发展成为城市建设的主要目标。在这样的现代性理念指引下,各地、各个层级的城市开启了大规模的“拆旧建新、城市合并、向外扩张”等大城建设浪潮,按照中轴对称、整齐规划、统一标准在城市里建立了随处可见的高楼大厦、现代性大广场、大公园、大旗杆、大喷泉、大人工湖等。在这样的空间关系中,城市有限的空间得到了集约化地利用,发展要素也得到了集中,经济得到了快速的发展;但是,历史的文化底蕴、自然山水等元素却被排斥在了人们的生活和生产空间的边缘,甚至是被人为地“拆除”了,人们看不见城市的历史底蕴和文化韵味,也感觉不到所居之城的历史文化定位。总之,千城一面,一城更似一城。当城市的建筑空间一旦改变,与之相关联的人的生活、情感、生理习惯也必然发生变化, (20) 由此,基于城市历史文化记忆或生活记忆的怀旧乡愁情绪也随之而起。城市对于关联着人的情感的历史性空间、文化性空间、记忆性空间及其附属物的破坏或变革的速率越快、程度越大,城市居民的乡愁感越强。这样的乡愁感是“身在城市而心却安定不下来”。城市中的人们经历着“回不去的乡,融不进的城”的双重拉扯。 (21) 为了寻求精神的安定感,人们转而怀想“彼此熟悉、相互依赖、共享礼俗”的“乡”。如芒福德所说:“在以经济指标增长为核心目标的发展模式中,城市物质建设上的高度成就掩盖不了精神实质的消失。” (22) 因此,留住城市的乡愁记忆与城市文脉的延续传承具有内在的一致性、统一性和必然性。让城市居民“记得住乡愁”的实质是城市建设向尊重城市居民的生命、人性、情感和精神转型,向城市的历史和文化回归,其关键在于让城市居民认识和了解城市在历史进程中所创造的城市文明,核心在于城市建设要传承和发展城市历史文脉。对此,习近平总书记强调:“城市规划和建设要高度重视历史文化保护,不急功近利,不大拆大建。要突出地方特色,注重人居环境改善,更多采用微改造这种‘绣花’功夫,注重文明传承、文化延续,让城市留下记忆,让人们记住乡愁。” (23) 文化是一个城市的魂,留住了城市文脉,自然也就留住了城市的文脉乡愁。留住了城市的文脉乡愁,就能为中国城市的现代性赋予更深厚的历史性。不仅在传承中国城市文脉中把中国的城市建设更像中国的城市,而且在延续各具特点的城市文化中把中国的城市建设的更像中国的地方性城市,避免“百城一面”或“徒有城表”。当然,传承和发展城市文脉乡愁的最终目的是要构建中国式的现代城市文明。
(二) 在城市历史文脉延续中保有乡愁
吉登斯认为,现代的城镇往往就是传统城市的所在地。 (24) 这一点对于中国的城市来说,尤为如此。现在我们看到的中国的大多数城市基本上都是在历史上的城或镇的基础上,不断扩展和建设而来的,这一点明显体现在城市名字的历史延续性之上,而且每一个城市都还保留着大量的历史文脉或文化遗迹。这些元素是城市乡愁的物质载体。作为乡村乡愁的另一面,城市乡愁也集中体现为城市现代化进程对城市物质外观和精神文化内核的摧毁所引起的人们对于“故乡”的怀想。城市不只是建筑物的群集,也不单是权力的集中,更是文化的归极。 (25) 城市乡愁指向的是城市历史文化,反映的是城市建设要有历史观照、人本关怀和文化风味这一现代性理念。因而,保有城市乡愁就必然延续和传承城市历史文脉,让人们记得住城市的历史记忆。保有城市文脉乡愁记忆的目的在于让人们可以与城市的历史和文化进行“对话”,建立人与人之间的地域联系、文化联系、历史联系和生活联系,从而寻找到“家园”的感觉,形成共同的故乡感。
第一,城市建设要尊重历史,延续历史。乡愁本质上是城伤,是城市与人之间的剥离,是城市能引得来人却留不住人的矛盾。 (26) 其中,一个最重要的原因是城市建设不仅忽视了城市与人的联系,忽略了城市的生活价值和生态价值,而且忽视了城市与历史的联系,忽略了城市的历史价值和文化价值。当前,城市仍然可以吸引人,主要原因是城市有人获得更好发展的机会和要素;但是,从长远来看,城市吸引人的根本在于城市的文化功能、生活功能、生态功能和情感功能。要突出这些功能,城市建设就必须尊重历史,延续历史,建设能涵养人民的情感诉求、文化需求和生活需求的人民城市。具体而言,可以把城市在历史变迁过程中发生的历史人物、历史典故、历史事件、历史活动、历史空间等通过档案、照片、视频等形式记录好,以档案馆、博物馆、专题性史馆等载体记录城市发展历史,并利用现代技术或方法,制作成宣传片、纪录片等,在电视台、博物馆、史馆、学校或广场等公共场所进行播放,向人们展示城市的历史记忆。
第二,城市建设要注重城市历史古建筑、文化遗迹的保护与传承。在城市发展演变中遗存下来的古城、古建筑、古民居、古寺庙、古树、古井、古街巷、古城墙、古书院以及各种人文景观或自然景观,是城市文明的重要见证,是城市的独特性标签,是城市的历史文化名片。这些元素承载着人们对于一个城市的独特性记忆,也是人们对于城市的归属感和自豪感的重要来源。习近平总书记强调:“注重延续城市历史文脉,像对待‘老人’一样尊重和善待城市中的老建筑,保留城市历史文化记忆,让人们记得住历史、记得住乡愁。” (27) 在城市建设规划中,首先要把这些古建筑、古遗迹等圈划出来,进行重点保护,再把它们融入城市居民的生活以及城市经济发展之中进行系统性、全局性传承和建设,使城市历史文化记忆为城市现代性发展增添历史底蕴和文化涵养。
第三,城市规划要注重文化韵味,把城市文化发扬光大。在历史演进中,城市在音乐、绘画、民间技艺、特色饮食、文化节日习俗以及商业、手工业文化等方面也发展出了丰富多元的文化形式。它们反映着一个城市的文化风韵,也代表着一个城市独特的性格,它们渗进了人们的日常生活之中,塑造着一个城市独特的文化生活形态。如北京的戏院、成都的茶馆、重庆的火锅、苏州的评弹、广州的十三行、潮汕的刺绣、苏州的纺织缂丝,都是一个城市宝贵的文化结晶和独特的文化记忆。如果这些文化记忆都消失了,或者失去了原有味道,那么城市就仅仅是“物”的聚集,而非“文”的城市,就更不用谈“人”的城市了。当前,各个城市在打造城市文化名片时互相重复、雷同性强、太过肤浅,一个主要原因就是没有回归城市的历史文化记忆,文化名片欠缺历史感和文化感。
第四,城市发展要注重生命体的价值,透过生活记忆来体现城市对人性的关心与回归。城市是人创造的,城市给人最精彩的感觉应该是“起源于艺术,发展于需求” (28) 。也即是说,城市的建设和发展要突出人作为有机生命体的需求性。城市创造了各种现代性的生活方式、居住空间和生活空间,给人们提供了便捷的生活,但却是并不美好的生活。一方面,城市空间加剧了人与人的疏离感,在城市对话中形成了各种物理障碍和心理障碍;另一方面,城市空间抛弃了城市人以为常的生活习俗和生活形态,导致城市只有生存,而无生活。每一个城市在从传统迈向现代的过程中,都会在生活层面遗留下别具特色的居住样式、生活形态,这种生活里关联着人们与过往生活的联系和记忆,更是城市生活文化的微观缩影。如北京的四合院、上海近代小洋楼等。如果它们都被拆除了,那么城市生活在传统与现代之间就失去了联系,生活记忆只有短暂的现代性,而无久远深厚的历史性。正如习近平总书记在北京考察时所指出的:“北京的传统文化特色在哪里?就是胡同。如果北京的胡同都消失了,都变成高楼大厦了,还怎么记得住乡愁?我们搞现代化建设,既要把这个文化底蕴保留下来,又要让胡同居民过上现代生活,要把二者结合好。” (29) 芒福德特别强调城市特有的“对话”功能,城市应能令所有人参与到对话中来,进而使人们相互亲近,使人们具备温和的举止,具备人性与正义,满足于权利和义务的均衡,同他人建立良好的关系。 (30) 强调城市“对话”,也就是强调城市的人本主义。强调城市人本主义,就是强调要保有生命体关怀的城市乡愁。
(三) 城市现代化进程中的记忆生产与发展
城市乡愁聚焦于城市发展的历史长河中慢慢积累起来的物质的和非物质的文化遗存。从传统走向现代,城市在发展,空间在重构,乡愁的元素也在发展。尤其是进入现代化进程,城市的空间、要素以成倍数的速度进行变革、重组和重构,与之相对应的是,城市居民对于过去的生活记忆、发展记忆也在被不断地生产出来,构成人们新的乡愁元素。城市居民虽然没有发生空间位移,但其所居住的生活环境以及空间格局由于城市发展而发生着时间上的变革性移动,也会催生人们的乡愁情愫。有学者将这种乡愁界定为“不离地的乡愁” (31) 。具体来说,城市现代化进程中的文化乡愁包括三类。
一是城市在工业化进程中的工业遗产。工业化是城市发展的中心。在中国的现代化初期,受到国家政策的影响,一些城市的工业化得到了快速发展,极大地推进了城市的经济发展。但是进入现代化中后期,随着城市产业结构的调整、升级以及城市空间的再造,一些原先处于城市中心的工业厂房搬迁至城市外围空间,一些制造业企业由于污染或产能过剩而停产,由此在一些城市中形成了工业锈带或废弃厂房。这些工业遗产代表着一个时代、一段历史,也承载着人们勤劳拼搏、艰苦奋斗的精神和情感,是城市发展的有力物证,是城市现代化进程中的工业记忆、发展记忆。以工业遗产为载体的乡愁是把人与城市联系在一起的现代精神纽带。在追求高质量城市发展的新时代,要注重保护和传承城市工业记忆,更要按照现代化的理念对其进行改造、升级,使之发挥出新的时代之光。上海在城市更新中,对杨浦滨江工业带进行改造升级,将以工厂仓库为主的生产岸线转型为以公园绿地为主的生活岸线、生态岸线、景观岸线,使昔日的工业锈带转型为生活绣带,为城市注入了新的风景线。
二是城市在现代化进程中形成的生活性记忆元素。每一个城市在自然生态和生活环境改造以及空间重构中,都会面临着“拆旧”的问题。城市在发展中形成的老房子、旧社区、旧地名、老路牌、老树、旧建筑标志以及公共空间等都承载着城市居民对于过去的生活记忆。从现代化的标准来看,这些元素中的大部分肯定是不具备现代性要求的。但这并不意味着只有“拆旧”才能“建新”,也可以在“保旧”的基础上“建新”。实际上,城市改造中完全可以做到“先调研,再规划”“先规划,再拆建”“先保护,再建设”,尽量保留那些能够保留的物质文化元素,使老、旧的物质文化元素在新的环境中延续生命力,继续承载和涵养人们的记忆。对于不能保留的物质文化元素,也可以通过照片、视频等现代形式予以留存,建立集体记忆馆。只有城市的“旧”与“新”在有序的更迭和衔接中才能形成人们有机的记忆与情感。
三是城市在空间扩张中产生的城乡关系性乡愁元素。纵观中国的每一个城市、县城,都曾经历过向外围城郊、外围农村、外围县城进行扩张和兼并的发展历程。在城市化进程中,城郊村、外围乡村和外围县城融入城市空间序列,乡村转型为城市社区,农民转变为城市市民。这些乡村原本是一个相对独立的空间,在这个空间里有人们独特的乡村历史文化和生活的记忆,也是城乡关系的记忆纽带。如何对待这些记忆载体,大多数城市似乎都绕过了这一情感议题,取而代之的是“大拆大建”后的高楼大厦、大广场、大商场等,但是生活和经济的现代化难以遮掩和阻挡人们心中对于过去乡村空间的乡愁情愫。在这个意义上,城市乡愁是由城市自身发展所引致的病症。城市的中心是人,而人是有情感的,情感又以特定的空间、物质为基础。所以任何形式或方向的城市空间重构或扩展都要体现人本关怀。无论城市以何种形式、何种程度进行扩展,建设现代城市的物质要素与保留原空间下的乡愁记忆之间并不存在绝对的矛盾性。不仅可以保留地名、地标建筑,而且可以在保留那些乡村历史文化遗迹、山水景观以及自然生态的基础上进行优化,既使它们成为城市化之后城市环境的新亮点,也使人们在“留住和记住乡愁”中“上楼”和“进城”。这才是真正的“人民城市之路”。
(四) 以历史文脉为基的现代人文城市:“乡愁”升华城市文明新形态
中国的城市起源与形成路径与西方国家的城市有所不同。在传统中国,城市是统治者基于统治权力和军事安全的考虑而建立,城市是政治性建构,是政治型城市。所以城市文化也和传统国家所立基的儒家文化紧密联系在一起,并受其影响。城市的规划、建筑、民居以及集市等无不受到儒家文化思想和王权中心的影响,这是中国城市的独特历史性。城市的历史记忆也体现在历史遗存下来的古建筑、古楼、古街巷、古树、古寺庙、古城墙以及文化习俗和艺术形式等之上。中国现代城市也大多在这样的传统城市基础之上发展而来。进入现代社会,尤其是改革开放以后,在以追求经济发展为核心目标的导向下,城市建设为了更好的发展国民经济而服务。经济型城市建设带来了现代文化,塑造了现代城市文明;与之相对应的是,代表着城市历史的记忆元素在城市发展中的地位较低,没有得到足够的重视,以至于淹没或消逝在城市现代文化之中。当人们的周围都是冷冰冰的高楼大厦和陌生人,人们心中自然就会生出对乡村生活的怀想,并进一步反思城市发展的目的性。城市所带给人的精神和文化的享受性和愉悦性远远滞后于城市的经济给人带来的便利性和服务性,这是城市乡愁的根本性根源。城市乡愁所呼唤的是一种更加尊重生命体的情感和精神的城市生活。
城市作为乡愁载体的价值,只是在提示人们,一种美好的城市生活,在物质之外还有精神,现实背后还有历史。 (32) 城市不仅具有经济功能,还具有传承历史文化的功能、生活的功能。进一步说,理想的城市形态应该是“留得住乡愁、记得住乡愁”的城市。城市的“乡愁”所表达的价值呼唤正是现代城市建设中所忽略和缺失的人文性。人文性即乡愁性。乡愁性即历史性、文化性、人本性和生态性。“乡愁”为现代城市建设注入了新的内涵元素,要求现代城市建设不仅要发展现代性文化,更要回应人的情感需求和文化需求,要回应城市自身的历史文脉。城市最终的任务是促进人们自觉地参与宇宙和历史的进程。 (33) 只有传承和记住了城市的历史文脉,才能让人们感受到城市的灵魂,才能以人城之间的历史文化联系推进人与现代新城之间的空间联系的建立,进而实现城市有机体与人的有机体的相互融合。如罗荣渠所说:“面向全球工业化的21世纪,要把对现代精神文明的关注提到新的高度,但不是回归传统文化,而是摄取传统文化的优秀要素,在文化日益世界化的过程中,会同中西,建立以人的全面发展为中心的、人与自然协调发展的世界新文明。” (34) 在这个意义上,“乡愁”反映着现代城市发展的价值单一性问题,也为城市发展注入多元化的价值内涵。“乡愁”表面上指向过去的历史文化,但更多的是指引未来的城市文明方向。有“乡愁”的城市是以城市的历史文脉为基础,将其融入城市现代化文化之中,塑造出城市历史文化与现代文化相互滋养的现代城市文明新形态。城市文明新形态的内涵是把城市当成一个有机体来建设,注重城市历史文脉的延续性,把人作为有机生命体的价值和需求融入城市发展的各个环节之中,建成任何生命体可以“诗意地栖居”的有内涵的现代城市。这样的城市应该是“乡愁”与“城冀”的互构,在形态上体现为政治型城市、经济型城市、生态型城市、文化型城市、生活型城市的多元有机统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