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情感的乡愁
马克思认为,人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人的社会属性决定了人的情感属性。乡愁情感是人类众多情感中的一个,是个体生命历程的心理反应,对人的个体发展具有重要意义。
(一) 乡愁是一种深厚而久远的情感
悠久的农业文明历史决定了中国人的乡土性。中华儿女自古以来对家乡故土就有着深厚的情感,既有思乡恋乡、安土重迁、回馈乡里的情感寄托,也有衣锦还乡、告老还乡、魂归故土的情感执念。这种乡土情结深深地烙印在每一个中华儿女的心灵深处,对乡土风貌的记忆、对乡村生活的怀念、对故土乡亲的牵挂、对乡情乡味的思念,共同构成了中国人乡愁情感的主要内容。乡愁情感因乡村之土而生,因离家离乡而起。它扎根于农业文明之中,成为中国人独特的文化特性。因而,费孝通先生将中国定义为“乡土中国”,认为“中国社会是乡土性的” (1) 。这种乡土文化基因不仅塑造了中国人朴素、自然、扎根泥土的民族性格,而且给中国农业文明的延续和发展提供了深厚的情感支撑。这集中体现在文人墨客抒发乡愁的诗词之中。在中华民族的历史长河中,记载着大量关于乡愁情感的优美诗词。在中国传统文学作品中,有众多关于乡愁的记录和抒写。既有村居悠然、山居宁静、田园耕读、山水寄情、牧童弄笛、草长莺飞、鸡鸣狗吠等关于乡村自然生活的记载与回忆,也有“何处积乡愁,天涯聚乱流”“坐久销银烛,愁多减玉颜”“乡梦断,旅魂孤”“独在异乡为异客”“乡梦不曾休,惹甚闲愁”等在外游子的乡愁情感宣泄,也有“青春作伴好还乡”“乡音无改鬓毛衰”“我所思兮在太山”“我所思兮在桂林”等异乡人盼归乡里以缓解乡愁的无限期待。可见,在中国,乡愁是一种深厚而久远的情感,有着深厚的历史文明底蕴,也有着浓厚的乡土气息。
作为一种情感的乡愁,更多地体现为一种思念、怀念、想念或向往,而不是情绪意义上的忧郁、哀怨或抑郁。当然,在有的国家,也有医生或医学家将乡愁视为一种生命体的生理病症。比如在20世纪,以色列将乡愁纳入医学诊断的范畴。从中国的历史文化发展历程来看,乡愁不是一种生理学病症,而是一种集体情感基因。作为悠久而深厚的情感,乡愁具有五个主要特征:一是乡土性。乡愁情感扎根于世代传承的农耕文明以及耕读文化。我们谈乡愁,更多的是面向家乡、故乡的乡村生活和乡村文化。中国文化的乡土性是乡愁乡土性的重要决定因素。二是自然性。对于个体而言,乡愁情感是个人生命体情感系统的有机组成部分,是出生后在某个特定地域空间下生长、成长和成熟的生命历程中累积和沉淀下来的一种空间情感、地域情感、人文情感和社会情感,是一种自然而然的情感,而不是医学意义上的病症。三是承继性。乡愁的自然性也决定了乡愁的承继性。祖辈或父辈立基于特定物质的乡愁情感会随着历史和时间推移延续下去,体现在后代子孙的乡愁情感体系里面。也即是说,传统社会的乡愁情感与现代社会的乡愁情感存在共通、相似之处。四是历史性。乡愁情感面向的是过去的记忆,既有个体过往的生命历程与生活往事,也有其所身处的整个群体、民族、地域以及国家的历史文化。“乡愁”是铭记历史的精神坐标。 (2) 乡愁情感体现的也是个体的历史归依,是“一种情不自禁的文化孺慕,一种历史的归属感” (3) 。五是文化性。乡愁情感是人类社会的一种普遍性情感,但国别不同,乡愁情感的具体内涵和体现形式也是不同的,这是由一个国家的文明发展历程和文化传统所决定的。乡愁情感的具体性由一个国家的文明和文化所决定,一个国家的文明历程和文明系统也会限定和框定个体的乡愁情感。
(二) 乡愁情感的生成之源
如前所述,乡愁情感是个人生命体的自然性情感要素,只是对于个体生命来说,乡愁情感是一种隐性的情感基因;它只有受到某种事件或环境等因素的刺激时,才会流露或表达出来。也即是说,自然性的乡愁情感表达需要一定的条件。当然,这个条件也决定了乡愁情感表达的激烈性程度和社会性程度。从现代化的角度看,乡愁情感的生成来源有四种。
第一,生命体的衰老。人的生命是一个有机体,思想、情感、心理是生命有机体的重要组成部分。当生命体随着年龄的增大,身体不断走向衰老,生命体所积累和拥有的丰富的人生阅历会使生命体自身的人生思想或体悟得到升华,形成生命体独有的记忆,生命体的情感生产机制也会与这些记忆机制进行高度关联。由于未来生活或生命的不确定性和期待性而更加怀旧,怀旧为未来增添动力。因此,乡愁是个体生命体的隐性情感基因,个体生命体的衰老则是促使乡愁情感显性表达的催化剂。正如豪放派词人辛弃疾所说:“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
第二,特殊的人生经历。乡愁情感是个体的,个人的生命历史是乡愁情感的重要来源。当一个人在整个生命历程中,遭遇了诸如疾病、灾难、祸事、父母离世、子女离世以及其他重大负性事件时,会倾向于产生怀旧情感。这里的乡愁主要是指个体对过往美好生活往事的怀念和想念,乡愁之愁更多地体现为“忧思”。当然,当一个人在获得成功,或在某种愉悦轻松的环境氛围的影响下,也会对过往奋斗之路上的人或事物产生乡愁情感。这里的乡愁是一种对过往美好事物的眷念和感念,乡愁之愁则更多地体现为“喜悦”。另外,当一个人在某一个地方工作或生活了很长时间,会将这个地方内化为自己的“第二故乡”,当离开此地后也会对这个地方产生浓烈的乡愁情感,乡愁之愁更多地体现为“怀想”。
第三,空间的位移。乡愁的传播和空间的位移有关。 (4) 乡愁产生于空间的转换与移动之间。一是个体在空间的横向位移或切换中容易产生乡愁。当个体从一个地理空间向另一个地理空间流动,如从城市到乡村、从乡村到城市、从一个乡村到另一个乡村、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等,都会产生对上一个居住地及其生产、生活和文化活动的怀念情感。正如博伊姆所认为的:“在美国人当中,最容易感染乡愁的是来自乡村地区的,尤其是农民出身的士兵。” (5) 二是个体在空间的纵向位移或发展中容易产生乡愁。当现代化加速了城市和乡村的发展,一些城市聚居区或乡村地区被卷进快速的城镇化、城市化和工业化进程,人们的生活空间、生活场景、生活环境等发生剧烈变化,人们从紧密相接的平房住进了高大的楼房、从邻里相熟的熟人社会进入“楼上楼下不认识”的陌生人社会,人们就会开始怀念之前那种“慢的、彼此熟悉”的生活方式和居住方式。
第四,文化元素的作用。乡愁是一个历史性概念,乡愁之愁包含了对某一地理空间下的文化传统的认同和怀念。在五千年的历史长河中,中华民族创造了灿烂的文化。中华民族文化体现在历史、音乐、美术、技艺、饮食、服饰、节日、建筑、生产方式、居住形式、城市商业、手工业等方方面面,这些文化元素共同塑造了中国人的文化认同和民族性格。当个体身处特定的文化环境之中,特定的文化元素就会激活乡愁情感。这里的乡愁情感指的是对本地域、本民族文化传统的认同与感染,“乡愁”之“乡”指的是历史之乡、文化之乡。正如诗人、词人、在外商人和游子,以及身处异国他乡的人们在每逢佳节的时候最思念家乡故土。
第五,现代性的冲突。乡愁的对象是过去的、历史的事物,乡愁情感是人们与这些事物的联系感,这种感觉一直隐藏于人的内心深处。当快速的现代化所带来的物质文化、精神文化、生产或居住形式与个体的现实生活及价值产生了冲突时,个体在现代化进程中不能很好寻得主体性体现、无法确知未来时,就会倾向于在过去的或历史的事物中寻找情感依托、生活寄托和文化身份。现代性给个体所带来的现实冲突越强,飘零感和失落感越强,乡愁情感的浓烈程度越大。正如戴维斯所说:“乡愁的兴盛基于转变,基于引发我们怀念连续性的那种主体性的断裂性体验。” (6) (https://www.daowen.com)
(三) 现代视野下乡愁情感的内容层次
以赛亚·柏林认为,乡愁是所有痛苦中最为高尚的痛苦。乡愁是一个丰富的综合性情感体系。乡愁的历史性反映在时间上。乡愁在时间里,时间产生乡愁;时间的乡愁又具有结构性、价值性。时间和结构是理解乡愁情感体系的重要标尺。
在时间之维上,乡愁有三个层次。第一个层次是个体生命时间轴上的乡愁。个体过往生活空间下形成的各种记忆是乡愁的根源与载体。乡愁首先是对个体过往生活场景的怀念。第二个层次是个体所处的某一个地域空间的发展时间轴上的乡愁。乡愁是个体的,也是地域的。地域的乡愁既反映着地域性文化传统和空间环境对个体的塑造,也反映着个体对地域性文化传统和空间环境的认同感与归属感。故而才有“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之说。随着流动空间的层级变大,“老乡”情感的空间概念和空间层次也在逐渐变大。第三个层次是个体所处的民族或国家的发展时间轴上的乡愁。乡愁是个体的、地域的,更是民族的、国家的。地方性文化传统是一个国家或民族的文化传统的一部分。地方性文化传统不是随心所欲地生长和发展而来的,而是在国家和民族的文化体系和文化制度下的地方性发育。因此,基于地域传统文化的乡愁情感往往包含着对国家或民族的历史文化传统的乡愁情感,是一体化的。故而诗人、词人或文学家在抒发爱国之情、思念祖国之情的时候,往往是和思乡之情联系在一起的。
在结构之维上,乡愁也有三个层次。第一个层次是微观的家庭。在中国,家庭是基本的生产单位和社会交往单位,也是文化生活单位,更是情感凝聚的基础单位。在地方感形成过程中,家和故乡是一个很特殊的地方。 (7) 以家为核心意象的乡愁是最广泛的实践。 (8) 在家庭单元层次上,乡愁表达的是对与自己有亲近血缘关系的亲人的思念,对亲情难以割舍的血缘之情,对美好、幸福的家庭生活的思念和向往。家庭永远是乡愁情感的基点,“是一个亲切的地方” (9) 。第二个层次是中观的“地方”,这个“地方”可以是自然村落、乡镇、县城或更大的城市,甚至是一个地域、一个区域。在“地方”层次上,乡愁是一种乡音难改、乡情难忘、乡土难离的乡村情怀,是一种对地域性历史文化传统的认同与归依,是一种地域性文化身份的自我建构。第三个层次是宏观的民族或国家。怀想的对象有时候迁移到了遥远的地方,超越了祖国的界限。 (10) 民族或国家层次上的乡愁指的是对国家的热爱、对祖国故土的眷念,反映的是一种国家认同、国家情怀。以国家为中心的家国情怀是乡愁情感的升华和内核。“爱家、爱乡、爱国一体”“思家、思乡、思国一体”的乡愁情感也是中国乡愁的独有之处。
在价值之维上,乡愁有两个层次。乡愁具有双向性。 (11) 第一个层次是消极的乡愁情感。消极乡愁既有个体因特殊因素的限制而无法、不能“返乡”等情境下的一种失落、哀怨的负面情绪,也有因为现代化带来传统文化记忆断裂或消逝、个体与现代性产生冲突而陷入现代性困境的、个体的文化身份迷失等带来的焦虑、忧虑。第二个层次是积极的乡愁情感。积极乡愁既有对家乡故土、过往生活记忆的怀旧之情,“愁”的后面表达的是满腔的热爱;也有对陷入现代性困境之后的自我反思之后回归本土文化、寻求文化身份和文化认同的自我意识觉醒,“愁”的后面是积极的、主动的文化自觉和自我“寻根”。无论是传统乡愁还是现代乡愁,都包含着积极性、消极性两个层面,乡愁的两个价值属性不是割裂的,而是统一的。在一定的条件下,消极的乡愁情感与积极的乡愁情感相伴相随,既相互联系也可以相互转换。
(四) 从个体到集体:乡愁情感的社会化
乡愁不是进入现代社会才有的概念,也不是进入现代社会产生的情感。现在的乡愁是从过去的、历史的、传统的乡愁不断发展演化而来的。现代的乡愁情感与传统的乡愁情感的最重要的区别就是个体与集体的差别。
在传统社会,人们就会表达乡愁。只是在传统社会,乡愁的情感有特定的地理空间指向,专指作为故乡、家乡的乡村聚落。乡愁情感的内涵也较为简单,主要是指因为离乡而带来的思乡念乡。乡愁情感以“家庭、乡村”为基础。这是由中国乡村社会的特有性质所决定的。因为家庭是个人依存的基本单位,再由无数个这样的家庭形成一个彼此熟知的村落。乡村聚落大多为血缘家族性很强的共同体。 (12) 人们生于斯、长于斯、终于斯,只有因为离乡才会产生思乡的乡愁。因而,在传统社会,个体是乡愁的基本单位。个体的乡愁也受到因为家庭或家族的血缘关系以及乡村聚落的地缘关系的直接影响。所以我们能见到的传统社会的乡愁表达者大多是离乡的游子或离乡征战的将士。乡愁所指之“乡”也是具体的,也就是乡愁表达者的家乡、故乡以及客居多年的乡村。
进入现代社会,社会流动加快,市场化逐渐割裂了个体与祖辈世居的乡村之间的血缘关系和地缘关系,“血缘、地缘等直接的、自然的因素逐渐减少,市场交换、竞争合作等间接的、社会历史的因素逐渐增加” (13) ,使得个体走出“生于斯、长于斯”的村庄社会,逐渐走向更加广阔的社会,成为具有独立人格和情感的社会个体。现代化使个体与现代社会的联系越来越紧密,个体的情感也受到现代社会的影响。个体的乡愁情感生成不仅伴随着自身的流动与成长,更伴随着整个社会的变迁与发展。现代乡愁既是个体对故园消失的恐惧,亦指向一种“孤独”的生存状态,同时也是对传统文明的凭吊追忆。 (14) 在现代社会,个体乡愁之“乡”逐渐模糊和扩大,“乡”从具体走向抽象,所指涉的既有原生之家乡、故乡,也有处于现代社会转型之下的乡村社会,也有历史之“乡”、文化之“乡”。乡愁之“愁”的意蕴也逐渐丰富,既有对原生家乡衰落的忧思,也有对处于快速现代化进程中所有乡村的发展的忧思,更有对中国传统历史文化以及地域性历史文化传统在传承和发展上的担忧。现代化使乡愁成为一种社会化的情感,一种集体性的文化记忆和发展记忆。因此,进入现代社会,乡愁不再是离乡的知识精英的独有情感,而是整个社会的一种普遍性情感。乡愁的社会化也说明现代社会的乡愁超越了历史概念、地理概念、文化概念的范畴,成为一个社会概念。乡愁是国家现代化进程中的一种社会现象。乡愁应该指涉的是一个与现实社会相对应的过去的社会的传统,既有乡村的乡愁,也有城市的乡愁,既有个体化的乡愁,也有社会化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