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生态的乡愁
乡愁是一种实践性的情感。一般意义上，乡愁都有特定的承载空间、特定的承载物。它反映的是人与地域空间、物质要素等之间的交互关系。归结起来即为生态环境要素与人的情感联系。和谐的生态是乡愁的内涵之一。
（一） 现代化进程中的生态问题与乡愁之源
自然界先于人类社会而存在，具有历史优先性。自然界的一切是人类社会进步的物质基础。“先于人类历史而存在的自然界” (42) 不仅为人类提供了优美的生产生活环境，提供了人类社会繁衍生息的物质要素，而且构成人类社会认识自我、发展自我的实践基础，是人类社会从原始文明迈向传统农业文明，再到现代工业文明的外在物质基础。人类在以自然界为物质基础向前进步的过程中，当然也会进一步利用自然、改造自然，并结合人类社会的发展需求生产自然。马克思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一文中就指出：“周围的感性世界绝不是某种开天辟地以来就已存在的、始终如一的产物，而是工业和社会状况的产物，是历史的产物，是世世代代活动的结果。” (43) 人类社会所依存的自然界不仅有自然生态环境，也有人类社会所生产的自然环境。
按照马克思的观点，人是自然的主体。自然界对于人类社会来说具有有用性。人们认识自然、探索自然、改造自然和保护自然的终极目的不过是“使自然界服从于人的需要” (44) 。因此，人类社会在进行生产生活的实践中必然要以自然界为物质基础，并从自然界获取物质要素。尤其是进入现代社会之后，人类社会对自然界的利用活动大大超出了前现代社会。现代化以资本要素的聚集、生产的集约化和规模化为基础，以大工业、大农业为支撑。追求经济利益是现代工业和农业的终极目标。经济收益的第一性决定了现代工业和农业的发展天然地带有掠夺性，需要不断地向自然界寻找发展空间和发展资源。在这个过程中，现代工业建设就会对现实存在的自然界造成冲击和破坏，侵占自然、毁坏自然，进而造成人与自然的失衡。现代化的推进速率越快，人们对自然界的索取程度越高，对自然界的占有越大，对自然界的掠夺性越高，最终会陷入一种无节制的状态。不仅包括对自然生态的索取或侵占，如围湖填湖、毁林垦田、城市化和工业化扩张中的农田硬化、矿产开采中的林地破坏等，而且包括毫无顾忌地向自然界排放生活污水、工业废水等。更重要的是，人们在侵占自然界的同时，也在破坏和摧毁人类自己世世代代所创造的自然，如历史文化建筑遗产、历史遗迹等。对于人类文明史来说，自然生态环境与人类社会所创造的人文自然生态是一体的，是人类文明的象征，更是人们探索自然、认识自然的文明见证。它们是人类社会的情感寄托、历史印迹、文化象征、文明承载和精神家园。无论是对自然生态环境的侵占，还是对人文自然生态的摧毁，这些元素一旦消逝就无法彻底修复。自然生态不再，承载人类文明和文化的空间环境、自然风光、物质载体、历史印记等亦将不复存在。当现实自然界充斥着的大都是现代化进程所带来的嘈杂、拥挤、喧闹的环境，水、大气等各种污染问题严重加剧，人类历史文化遗产、遗迹等濒临消逝，人们便会开始反思现代化过程中人类自身与大自然的关系与未来，开始怀念前现代社会或现代化初期那种处处“青山绿水”的自然生态环境、处处可见历史文化印迹的人文生态环境。
正如马克思所言：“自然界，就它本身不是人的身体而言，是人的无机的身体。” (45) 就乡愁情感的本意而言，对优美的大自然的怀念、对厚重人文自然的怀旧，本身就是乡愁的内涵。现代化进程中“集体无意识”的乡愁，所渴望的也正是那种可以安放忙碌的心灵的自然生态环境以及可以找寻自我主体意识的人文生态环境。乡愁也根源于现代化进程中所引起的各种生态问题、环境问题以及历史文化遗产保护问题。人是乡愁的主体，在生态学意义上，乡愁所指向的也是马克思所说的“人的无机的身体”，所寻求的也正是“人的有机的身体”与“人的无机的身体”的统一、协调与和谐。现代化进程中所产生的生态环境问题、历史文化遗产保护问题越严重，乡愁的程度可能就越深。因此，在现代化意义下，乡愁是情感命题、生活命题和文化命题，更是一个生态学范畴的命题。
（二） 乡愁的生态属性与内涵
在前现代社会，人们表达乡愁情感总是离不开优美的自然环境，乡愁情感总是与恬静、自然、淡雅、和谐的乡村自然风光融合在一起的，如“中庭地白树栖鸦，冷露无声湿桂花。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回乐烽前沙似雪，受降城外月如霜。不知何处吹芦管，一夜征人尽望乡”“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月下飞天镜，云生结海楼。仍怜故乡水，万里送行舟”。进入现代社会，人们表达乡愁也是因为现代的工业化和城市化所滋生的生态问题。在现实中，现代化造就的混凝土建筑物、整齐划一的道路绿植、人为建造的人工湖以及为发展经济而无端迁移的人文元素等无法承载人们的过去记忆和文化价值认同。从全球范围看，当代人类共同怀旧或乡愁情绪的流露，就是对自然生态环境的迫切关注。 (46) 可见，无论是传统社会还是现代社会，乡愁不仅具有情感属性、文化属性、历史属性，还具有生态属性。生态乡愁指的是对承载生产生活价值认同的自然环境，以及对承载文化印记和文化认同的历史人文的怀旧情怀。作为一种社会现象，生态乡愁发生于传统社会向现代社会的转型之中以及快速的现代化进程之中，具有丰富的生态意蕴。
生态乡愁反映的实质是人类社会对大自然的过度支配性。人类对大自然具有主体性，这种主体性主要体现为人对大自然的支配性。人们之所以产生乡愁，就是因为在现实中找不到、看不到能够承载文明记忆、文化记忆、历史记忆以及生活记忆的生态环境了，导致现实的生态环境与乡愁的生态环境记忆之间出现了错位和裂痕。乡愁反映的实质是人类社会自身对大自然的过度支配，这种过度支配又体现为过度的索取、占有、超越甚至是摧毁。因而，生态乡愁可以理解为“为消逝的生态元素而忧愁”。(https://www.daowen.com)
生态乡愁追求的是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均衡状态。生态乡愁是一种对人与自然 和谐相处、人与自然和合共生等价值理念的理性表达和情感状态。 (47) 习近平总书记强调：“人与自然是生命共同体。” (48) 生态乡愁反映的人与自然的关系失衡，所追求的也是人与自然的关系均衡。在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均衡状态下，人们可以在大自然中找到自我的存在、精神的归依以及未来的方向。习近平总书记在洱海考察时提出的“一定要把洱海保护好，让‘苍山不墨千秋画，洱海无弦万古琴’的自然美景永驻人间” (49) 所表达的就是要把大理洱海的自然生态乡愁保护好。记得住乡愁的前提是留得住青山绿水，让城市融入大自然，让乡村有自然优美的田园生态。因而，生态乡愁也可以理解为“为人与自然的和谐相处之道而愁思”。
生态乡愁寻求的是自然环境与人文环境的统一性。在生态意义上，乡愁表达的不仅是对自然生态环境的怀念情感，更有对人文生态环境的怀念情感。前者抒发的是对自然美学的价值认同，对自然万物的敬畏；后者抒发的是对历史文化美学的价值认同，对人类文明的敬畏。二者统一于生态乡愁的情感之维、精神之维和心理之维。正因为此，城市的乡愁和农村的乡愁都融入了自然生态元素和人文生态元素，表明的是在现代化进程中人与自然、人与历史文化的统一性和共生性。这也意味着，生态乡愁所寻求的不仅有人与自然的和解，更有人与自身历史文化的和解。和解的意思是协调和联结。生态乡愁也可以理解为“为人与自然、人文的共同性融合而愁谋”。
（三） 生态乡愁的基本命题
生态乡愁伴随着现代化进程中的生态环境问题或矛盾，其核心命题是人与大自然的关系、人与自身所创造的历史文化的关系。自然生态和人文生态是生态乡愁的两大基本要素，也是生态乡愁的两大基本命题。留住乡愁、记住乡愁的关键在于留住承载乡愁记忆的自然环境和人文历史印迹。自然环境和人文环境是乡愁情感的客观基础。
一是自然生态环境范畴下的生态乡愁命题。在传统社会，乡愁情感所抒发的就是对乡村自然生活、乡村生活环境的怀念。进入现代社会，乡愁情感的生态属性和生态指向仍然没有变化，同时伴随着现代化进程中出现的环境污染问题，赋予了生态乡愁更多的命题。比如：城市建设如何融入大自然、乡村建设如何保留青山绿水、城市空间向城郊拓展中如何处理“河流湖泊和青草绿树”、工业制造业如何减少排污。自然生态乡愁强调人的主体性，但也更强调人与自然生态的共同体性、平等性，是对现代化进程中“人类中心主义”“经济主义”生态价值观的反思和批判。
二是人文生态环境范畴下的生态乡愁命题。人类社会在认识自然、探索自然的过程中创造人类文明，但同时也在根据自己的价值观和发展需要对大自然进行改造和塑造，并创造出新的自然生态环境和元素。文化性、历史性是人们所创造的人文生态的主要特征。人文生态是人类文明的承载和印迹。但同时，伴随着传统社会向现代社会的转型，人们在创造现代文明的过程中，现代社会之前的人文生态也会遭遇冲击，甚至是面临人类社会自身的破坏。人文生态的乡愁表达的是对人类社会自己所创造的生态的一种身份认同危机的伦理反思，其核心命题是在城乡现代化进程中如何保护人文生态并承载好乡愁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