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愁、乡衰与乡村振兴的内在关系
要准确理解现代化视野下的乡愁，就必须将其置于乡村振兴的大背景下去理解。“留住乡愁、记住乡愁”的乡愁建设、乡村振兴都是系统性国家工程，是国家对乡村社会的建设性行动。
（一） 乡愁、乡衰、乡兴：彼此联系和统一
乡愁是一种古老而悠久的人类情感，从传统社会一直延续到现代社会。历史是理解乡愁的最好钥匙。农业文明史的进程中包含着乡愁的演进发展史。乡愁在历史延续性中有不变，也有变化。不变的是乡愁的怀旧性质、乡愁的个体情感性质。变化的是乡愁的根源、乡愁的面向以及乡愁的纾解方法。
在传统社会，乡愁根源于个体的空间位移，乡愁面向与怀乡和思乡的情感范畴，纾解乡愁的方法就是简单的空间“返乡”或者乡愁载体“再现”。可见，在传统社会，个体既是乡愁的原因，也是乡愁的结果，乡愁是离乡、思乡与返乡的统一。
进入现代社会，乡愁是一种“集体无意识”的情感宣泄，是一种社会化的情感现象。因为有城乡流动的人有乡愁，没有城乡流动的人也有乡愁。乡愁不仅仅是根源于个体的“离乡进城”，更多的是根源于现代化进程中所出现的乡村衰落和城市问题。“现代化是人类历史上最剧烈、最深远并且显然是无可避免的一场社会变革。是福是祸暂且不论，这些变革终究会波及与业已拥有现代化各种模式的国家有所接触的一切民族。现在社会模式一无例外地遭到破坏，现代化总是成为一种目标，尽管搞现代化的决心在程度上大小不一。” (1) 可见，乡愁有着更深层次的社会性根源和文化性根源，主要表现为现代社会转型中的传统文化与现代文化的价值冲突、生态问题、空间重构和伦理道德价值重构等。这些问题归结为一点即为现代化进程中的乡村衰落以及传统文化的式微。乡衰是乡愁的结构性根源，在城市和乡村都有体现。城市的乡愁根源于城市发展中的“城市病”。无论是何种情况，都说明乡愁是一个因为发展而带来的复合式问题，是一个综合了社会问题、文化问题、生态问题、情感价值问题的发展性问题。这也就决定了空间意义上的“返乡”或者乡愁载体“再现”根本无法纾解乡愁。作为一个发展性问题的乡愁，即为“为乡村的发展而生愁”，自然也只能靠发展来纾解，也就是“乡兴”，即为“以乡愁的振兴而解愁”。乡兴是纾解现代化进程中乡愁问题的解决路径。只有乡兴才可以解决乡愁所隐含的社会性问题和文化性问题。乡兴的实质是用现代化的方式、用发展的思路对乡愁所指涉的社会、文化和生态问题进行有效解决，并在弥合传统性与现代性的基础上实现乡愁价值、情感和物质的延续性。也只有乡兴才能更好地保留承载乡愁的客体，人们才能在乡兴中以一种自由、舒适的状态享受乡愁。
进入后现代社会，“人们向往田园风光、诗意山水、乡土文化、民俗风情、农家美食，追求与自然和谐相处的乡村慢生活成为一种时尚” (2) 。可以说，在现代化进程中出现的乡愁是面向未来的世界，是面向现代化建设的。现代化导向的乡兴不是去历史化、去传统化、去乡愁化，而是要更好地“留住乡愁、记住乡愁”，是要在遏止乡衰、留住乡愁中实现乡兴。也即是说，我们要实现的乡村振兴是既能有“听取蛙声一片”的宁静自然美景，更要有“稻花香里说丰年”的小康生活。
综合来看，乡愁、乡衰、乡兴是一个国家进入现代化的时间轴之后才会出现的现象，三者的扭结点是国家和社会的现代化进程。乡愁、乡衰与乡兴既是彼此联系的，又是辩证统一的。乡愁连接着乡衰与乡兴。乡衰是乡愁的根源，乡兴是乡愁的解决办法，乡兴是乡衰的未来。乡愁与乡村振兴并不矛盾，而是紧密联系、相互促进；没有乡村振兴的乡愁是真正的“愁乡”，失去“乡愁”的乡村振兴也只能是缺了人情味、人文气息的简单振兴，其结果必然是产生新的“愁乡”。
（二） 乡村振兴以留住乡愁为前提(https://www.daowen.com)
“农业农村现代化是实施乡村振兴战略的总目标。” (3) 国家在全国统一实施乡村振兴战略，一个重要目的就是将广大乡村纳入国家现代化一体化进程之中，进而提升农村现代化水平。这是国家现代化的基本规律。任何改善人类状况的社会工程，都会在其取得成就的同时产生新的发展问题。 (4) 乡村振兴作为系统性国家工程，同样如此。乡村振兴在实施中面临着诸多现实问题。其中，一个最大的矛盾性问题是乡村传统性与乡村现代性的选择。首先，现代化是全面的，不仅涉及人的现代化，而且涉及与人相关的生产、生活、文化、价值理念等的现代化。乡村振兴也是从经济、社会、文化、生态、治理等方面着力改善农村相对落后的状况，要实现的也是全面的农业农村现代化。其次，现代化以标准化、统一化为标志，要求用现代性的标准和价值去建设乡村。
但是，中国乡村是中国几千年农耕文明的发源地，几千年农业文明也在乡村积淀和传承，它们构成中华文化的根脉。农耕文化的具体元素和内容在不同区域的农村社会有着不同的体现。以农业为基础的农耕文明很显然是与以工业化、城市化为基础的现代文明相对的。“历史是现实的根源” (5) ，“历史、现实、未来是相通的” (6) 。乡村振兴是国家对乡村的振兴，是自上而下的社会工程，它必须立足乡村社会土壤和乡村历史文化传统。这也意味着，国家试图改变社会的乡村振兴工程要想真正实现农村现代化目标，就必须在乡村社会落地生根。社会工程扎根生长需要汲取社会养分，乡村社会的历史文化传统正是乡村振兴植根生长的历史养分和文化营养。如果乡村振兴脱离了这些营养元素，甚至是把它们消除掉，乡村振兴只能是国家对乡村的振兴，而无法实现乡村振兴的内生性生长。同时，乡村的历史文化传统也饱含着现代社会里人们的乡愁情感和乡愁元素。乡村文化、乡村生活、乡村生态、乡村社会既承载着人们的乡愁，也构成人们“愁乡”的基本对象。如果乡村振兴把这些乡村元素弄没了，现代社会的人也只能是生活在“文化之愁”中的没有灵魂的人。乡愁是情感，更是价值。在留住乡愁的乡村振兴中，乡愁为乡村振兴提供价值内涵和追求。
因此，从国家、社会、人三个层次看，中国的乡村振兴要实现的农业农村的全面现代化，但不是按照西方现代化的标准，而是要走中国道路，探索中国农村现代化的道路与标准。中国现代化的标准要求结合中国的历史文化传统进行现代化建设，要在留住乡愁、记住乡愁的基础上振兴乡村。乡愁不仅涉及一个国家历史文化的延续性，而且涉及人们情感和价值的延续性。正如习近平总书记所言：“历史和现实都表明，一个抛弃了或者背叛了自己历史文化的民族，不仅不可能发展起来，而且很可能上演一幕幕历史悲剧。” (7) 乡村振兴以留住乡愁、记住乡愁为基本前提。由此，“留住乡愁、记住乡愁”的乡愁建设成为乡村振兴的一部分。乡村振兴要实现的是“留住乡愁、记住乡愁”的农业农村现代化。“留住乡愁、记住乡愁”既是国家对乡村振兴的价值标准，也是社会对乡村振兴的价值诉求。如果说乡村振兴是物质意义上的乡村建设的话，那么乡愁建设则是人的意义上的乡村建设。人是历史的、社会的、情感的综合体。乡村振兴要实现的是物的现代化，侧重于空间、基础设施等；乡愁建设则要实现的是人的现代化，要建设人的情感体系、文化价值体系和认同体系。这是“人”往现代化迈进的精神动力和情感支撑。“留住乡愁、记住乡愁”是为人民的美好生活考虑的，更是为人的全面发展考虑的。留住了乡愁，也就留住了现代化的社会根基和文化根脉，才能使人的现代化与物的现代化相得益彰、齐头并进。
更重要的是，现代化进程中的普遍性乡愁在地方和个体的双重意义上又具有特殊性和具体性。每一个村庄的乡愁都具有特定的指向性和具体的内容，这是由村庄特定的历史文化进程所决定的。在“留住乡愁”中实现乡村振兴，这也意味着可以最大程度地弥合现代性与传统之间的张力。村庄的乡愁不同，“留住乡愁”的乡村振兴路径自然也就不同。每一个村庄的振兴在于找到和留住村庄的独特性乡愁，以留住乡愁彰显乡村振兴的地方特色性，从而避免乡村振兴的简单化、标准化和统一化。只有这样，乡村振兴才能实现国家现代性与乡村性的有机统一。
（三） 乡愁是乡村振兴的资源要素
走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乡村振兴道路，要尊重乡村发展规律，尊重农村实际情况，要以“留住乡愁、记住乡愁”为基本前提。留住乡愁、记住乡愁的实质是留住和记住承载乡愁的客观物质基础。具体来说，包含乡村农耕文化、乡村历史故事和遗迹、乡村生活印记、乡村民居、乡村生态风貌以及乡村里的文化遗产等。留住了乡愁的物质基础，也就留住了人们的乡愁情感。在现代社会，乡愁是“愁”，更是“思”。乡愁是对现代化的再认识，对乡村传统文化的再认识。乡愁所寻求的是一种人与人、人与物、人与自然环境、人与文化、人与历史的延续性、协调性的状态。在乡村振兴的时代背景下，不能简单只从情感的角度去审视乡愁，而是要透过乡愁情感看到其背后的多元元素内涵。村庄历史遗留下来的记忆，除了人的记忆以外，还有其他方面，有物质的方面，有意识的方面，有交往的方面。 (8) 总体而言，乡愁蕴含着人的元素、历史的元素、情感的元素、文化的元素、生态的元素、生活的元素、生产的元素等，其中，既有物质的元素，也有非物质的元素。这些基础性元素在一定的条件下，都可以转化成乡村振兴的资源要素。正如习近平所指出的：“物质变精神，精神变物质是辩证法的观点。” (9) 乡愁是愁乡的情感，但在一定条件下，利用得当，乡愁的情感既可以转换成乡村振兴的社会动力和精神动力，乡愁的要素也可以转换为乡村振兴的资源要素和发展要素。在村农民和进城市民是乡愁的主体群体，在留住乡愁中推进乡村振兴，也是注重和回归农民主体性、人民主体性的客观体现。在乡村振兴中，要尊重农民的意愿，尊重农民的乡愁情感，尊重农民对乡村振兴的内在需求。
在持续向前的社会发展进程中，乡愁可以发挥积极的价值驱动作用，可以实现乡村从生产发展到产业兴旺、从村容整洁到生态宜居、从生活宽裕到生活富裕的高质量发展。 (10) 在农业农村现代化视野下，乡愁是推进乡村振兴的重要资源要素。在上述所列举的乡愁元素中，有的元素可以为乡村振兴凝聚人心、汇聚人才、吸引人、培育人，有的元素可以转化成乡村振兴中的产业元素和资本元素，有的元素经过商业运作可以转化成文化产品，有的元素直接构成乡村文化振兴的基础素材，有的元素直接构成乡村生态振兴的自然条件，有的元素可以提振精气神、引导多元主体共同参与振兴乡村的行动，有的元素则为乡村振兴提供丰富的文化内涵与动力支撑。“田园变公园，农房变客房，劳作变体验，乡村优美环境、绿水青山、良好生态成为稀缺资源，乡村的经济价值、生态价值、社会价值、文化价值日益凸显。” (11) 由此可见，乡村振兴并不排斥乡愁，反而更应该包容和重视乡愁。乡愁与乡村振兴是辩证统一的关系。乡愁不是乡村振兴的消极面，而是积极面。乡村振兴要留住乡愁、记住乡愁，乡愁为乡村振兴提供要素支撑。看得见乡愁元素的乡村振兴才是有活力的乡村振兴。以发展的眼光审视乡愁，乡愁就是发展的要素。乡愁是服务于乡村振兴战略的重要纽带。 (12) 现实的关键问题在于，既要认识到乡愁的积极功能和价值，更要善于利用乡愁、激活乡愁，促进乡愁的内涵元素与乡村振兴的有效对接，在乡愁要素的多样化转换中实现乡愁的资源化，助力有人文情感关怀的、有历史文化内涵的高质量乡村振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