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愁在新型城乡关系建构中的功能价值
党的十九届五中全会提出“以工补农、以城带乡,推动形成工农互促、城乡互补、协调发展、共同繁荣的新型工农城乡关系”。城乡一体、城乡融合、城乡共荣是新型城乡关系的重要特征。乡愁作为城乡居民共同性、等值性的情感,是城乡之间具有通约性、沟通性、交流性、融通性的介质,可以在新时代新型城乡关系建构中发挥重要的功能价值。
(一) 乡愁蕴含着国家和社会对理想城乡的设定
现代乡愁根源于国家现代化进程中的文化价值冲突以及社会发展问题。现代化是乡愁之因,也是现代化之果。现代乡愁是发展的乡愁。从城乡关系来看,现代乡愁是动态的、双向度的情感,而不是静态的、单向度的情感。乡愁联结着城与乡。乡愁是城乡居民对当前生活状态的反思和对未来生活样态的期盼。在“留住乡愁、记住乡愁”的时代背景下,乡愁也蕴含着国家和社会对理想城乡(包括城乡关系)的设定。
从社会的角度来说,乡愁所寻求的是人在城乡之间可以自由流动、且能够充分享受城市生活和乡村生活的城乡。换句话说,城市居民既可以城市里面感受到类似于乡村田园的自然风光,又可以感受城市发展中所积累的自然生活形态和人文遗迹;同时,当城市居民想体验乡村生活、田园风光的时候,自己的家乡或他乡又是随时可回得去,随处可以看得见乡愁的。乡村农民既可以在乡村享受与城市同等性的现代生活和现代服务,又可以在乡村实现自我发展和物质富裕的目标;同时,当乡村农民想进城体验多元化的现代文化和城市人文底蕴的时候,进城显得不那么为难,而是一次简单的生活出行。理想的城乡应该是“进得了城、留得下来、能够融入”与“返得了村、静得下来、住得舒服”兼具的一种状态。城市与乡村是能够在生活、情感、文化、生态环境等功能上是可以互相补充的,是能够城乡居民的情感需求、文化需求和发展需求提供不一样的支撑的。
从国家的角度来看,乡愁所追寻的是城乡在经济、社会、文化、生态等方面的协调共进和一体化发展。城与乡是现代化的城与乡,但不是彼此割裂的城与乡,而是彼此融合的城与乡;同时,最重要的是,城与乡要是中国的城与乡,能够彰显中国历史文化底蕴的城与乡。留得住乡愁之乡、记得住乡愁之城,就是国家对理想城乡的设定。对于城市而言,要发挥城市在工业、制造业和服务业等方面的经济功能,也要注重城市的生活功能、文脉传承功能。城市建设“要体现尊重自然、顺应自然、天人合一的理念,依托现有山水脉络等独特风光,让城市融入大自然,让居民望得见山、看得见水、记得住乡愁” (31) 。正如雅各布森所说:“多样性是城市的天性。” (32) 对于乡村而言,要重视农村在农业生产和国家粮食生产安全上的基础性功能和保障性功能,但更要重视乡村的文化传承功能、生态环境承载功能。在新时代,“新农村建设一定要走符合农村实际的路子,遵循乡村自身发展规律,充分体现农村特点,注意乡土味道,保留乡村风貌,留得住青山绿水,记得住乡愁” (33) 。说到底,理想的城乡一方面应该能够很好地留住生活乡愁、文化乡愁和生态乡愁,而且城乡居民之间可以在自由流动中共享和分享乡愁;另一方面应该能够为城乡居民的发展提供更好的条件,解决情感之“愁”,实现发展之“美”。
(二) 乡愁在新型城乡关系建构中的基本功能(https://www.daowen.com)
乡愁所反映的社会现象是“待不下去的城市、回不去的乡村”这样一种城乡困顿。也有学者把乡愁理解为“涌入城市的乡民对传统生活模式的依恋和对当下城市生活的失重感相互交织融涵而形成的一种困顿体验” (34) 。回到现实看,乡愁确实是城乡互动困境的情感反应。但这也间接说明,乡愁的情感联结着城与乡。因此,看到乡愁的城乡困境一面的同时,更要看到乡愁在新型城乡关系建构中的积极面。城与乡的乡愁是有机一体的,城市的乡愁与乡村的乡愁是一体两面的。在乡愁的意义上,城市和乡村或许真的未曾真正分离过,而是一直联系在一起的,城乡是乡愁情感的联系体、共同体。因此,在现代化视野下,应该多用发展的眼光审视乡愁,看到乡愁在城乡关系中的积极价值。在情感的意义上,乡愁重新界定着城乡关系,对于我们重新认识、理解和建构新型城乡关系具有重要的价值功能。
乡愁在新型城乡关系建构中具有情感涵养的功能。习近平总书记指出:“在现代化进程中,城的比重上升,乡的比重下降,是客观规律,但在我国拥有近14亿人口的国情下,不管工业化、城镇化发展到哪一步,农业都要发展,乡村都不会消亡,城乡将长期共生并存,这也是客观规律。” (35) 城乡关系的本质是人的关系。共生共融的新型城乡关系首先应该是城乡情感互联互通的关系。由于现代化隐射了城市生活的先进性和优越性,所以人们向往城市,想进城寻求更好的生活状态和更多的发展机会;但同时却又难以割舍乡村的生活记忆,乡村也成为人们“待不下去之城”的缓冲带。而对于城市居民来说,乡村地带则是人们短暂地逃离城市喧闹、嘈杂和繁忙的精神家园。故而,“待不下去的城市、回不去的乡村”的另一面则是“缺少温情的城市、去不了的乡村”。作为生活家园和精神家园的城乡,不是分离的,而是城乡居民的互相需要。乡村需要城市的现代精神和现代价值引领,需要城市为乡村现代化提供发展动力;城市则需要乡村在生态、文化和资源上发挥基础性支撑作用,需要乡村来寄托精神和情感。城与乡因为人的情感的双向需要和发展的双向需要而紧密联系,是一体的。等值性和共同性的城乡乡愁情感可以涵养更加密切、更加相互需要和相互依赖的新型城乡关系。
乡愁在新型城乡关系建构中具有发展联结的功能。现代化进程中出现的“乡村病”和“城市病”是乡村乡愁和城市乡愁的深层次根源。快速的现代化带来了充裕的物质和便捷的生活,但各种乡村发展问题、城市发展问题却使人们对所居住的乡村和城市感到陌生和疏离,有“根”有“魂”的感觉逐渐变弱,心灵家园和精神家园无处安放。正是这些城乡发展的问题给人们以直观、直接的体验,并经过了理性的反思和情感加工,才催生了共同的城乡乡愁。乡愁是一种“确定性的迷失”之感, (36) 正是因为确定性,才使得乡愁情感多了一分反思性后的发展性。城市居民的乡愁既反思了城市发展,也反思了乡村发展;乡村农民的乡愁既有农民在反思农村自身发展问题,也有城乡居民在反思农村发展问题。因发展问题而生成的城乡乡愁,也说明人们在思考城乡现代化的未来。有反思性的情感和情绪,就有可能产生改善和优化发展的参与性、建设性的公共行动。可见,共同性质的城乡乡愁可以联结城与乡的发展,以发展城乡消解城乡乡愁,使城乡形成更加紧密的发展关系,形成城乡发展共同体。
乡愁在新型城乡关系建构中具有文化加持的功能。“社会加速通过造就大量的流动性使得人们和习以为常的物理空间出现认知的断裂” (37) ,加上人们融入现代文化价值体系的裂痕以及支撑人们精神和信念的传统文化的流逝,催生城乡文化意义上的乡愁。乡愁天然地只是一种有机情感,但乡愁情感所附着的对象并不止于物,有时更多着重于人、物、自然之间所形成的文化社会网络以及由这种稳定的社会文化体系所形成的文化价值理念。乡村是传统文化留守地,在现代化初期,乡村的传统文化及其生活形式一度被认为是落后的、愚昧的象征。马克思认为,城市资本的力量“创立了大城市,使城市人口比农村人口大大增加起来,因而使很大一部分居民脱离了农村生活的愚昧状态” (38) 。改革开放之后,中国城市的现代化快于农村现代化,城市现代化逐步建立起与乡村文化所不同的现代城市文化;而农村的现代化相对缓慢,传统乡村文化仍然占据主流。文化与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直接相关,并不存在孰优孰劣;相反,城市现代文化和传统乡村文化都是中国历史进步的文明结晶。生活源于文化所塑造的生活形态,对于人的生存和发展而言,也只是存在功能差异和需求差异。恰恰相反的是,农村的乡土文化、民俗乡风、人情冷暖、农耕田园、自然山水等元素远远多于城市,反而成为城市居民的乡愁对象。当然,这也是乡村在现代化中所承担的独特性功能所在。反观城市,每个城市所具有的古老历史记忆和文化记忆同样也牵动着城乡居民的人文记忆,如北京的胡同、西安的古城墙、杭州的西湖和苏堤、武汉的黄鹤楼等;同时,城市在现代性成长中也赋予了乡愁以新的文化内涵,包括上海的东方明珠塔、北京的中华世纪坛等在内的现代性景观在设计上保留着传统文化的元素和特性,都成为勾连着现代记忆的乡愁。可见,在文化体系上,城市乡愁和乡村乡愁源于中华文化体系,又在现代文化体系的生长中孕育出新的内涵。把城与乡的乡愁文化整合起来就是中国独特的乡愁文化。乡愁不仅在城乡居民心理发挥着文化慰藉功能,而且帮助城市和乡村标识历史方位和发展定位。城与乡找到了自己独特的乡愁文化,不仅知道自己从何处来,更知道自己向何处发展。新时代,中国乡愁建设在文化意义上的内涵便是重建城乡文化融合体和城乡文化共同体。
乡愁在新型城乡关系建构中具有节奏调适的功能。以工业化和城市化为核心的现代化追求的是资源要素的集约化、市场流动的高速化、空间的集中化和人的集聚化。在发展节奏上,无论是城市还是乡村,各个方面的现代化都是加速主义的发展。城乡流动在加速,社会、文化和生态的变迁也在加速。“不断的迁居导致人们对于特定空间认同感的消失,于是人们对于故乡的情感和在此基础上所构建的乡土文化不断被侵蚀,人与人之间的冷漠由此而来。” (39) 城乡之间的乡愁也在加速的现代化进程中不断地酝酿和生长。乡愁是一种慢性的情感积累,乡愁所追寻的“慢”价值与城乡现代化的“快”价值性鲜明对比。也正是这种对比才使得个体性的乡愁以社会性的方式出现。城乡乡愁是一种定格过往美好记忆的心理期望,追求的是快中有慢、闹中有静、高楼之间有自然山水的生活方式。在现代化进程中,作为普遍性社会现象的乡愁,也进一步表明,城乡现代化发展不能一味地追求经济速度,还需要追求社会、文化、生态、情感的发展速度与发展质量。理想的现代社会应该是“经济发展速度、社会发展速度、文化发展速度、生态发展速度、情感涵养速度”等匀速的社会。在这个意义上看,城乡乡愁也是对城乡现代化速度的反思,试图调适现代化发展的单一经济速度,增加现代化发展的其他多元速度(人文速度、生态速度、社会建设速度、情感速度等),同时也调适滞后的乡村现代化与高速的城市现代化之间的关系,进而提高城乡现代化的人文关怀,建设更有温情的城乡。